浪費時間、耗費金錢來搞花架子？
老黑哥不開口則已，一張嘴就語驚四座。他說，這幾天到省廳來，開了幾次會議、吃了兩次飯、喝了一頓酒，然後再把雲陽城逛了一遍，沒了。
意思是說，浪費時間，人浮於事。
老黑哥這話，不僅陳小小垮臉，就連水廳長都有點坐不住。
這點誰呢？
當然是點省廳、點專班。
特別是治安總隊作為具體承辦此事的單位，陳小小實在坐不住。他不禁出言駁斥老黑哥，讓他不懂不要亂說。
陳小小的意思是說，凡事都是要講節奏的，飯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步一步做是不是？
“要讓人說話！”
陳小小話音剛落，水廳長就出言喝止。他雖然不高興，但是作為廳領導，該得展示領導氣度的時候就要大度。
領導都不容置疑，這是不用說大家都知道的現象。
這並不是事實正確不正確的問題，而是他們長期聽的都是恭維話，基本聽不到反對聲音，所以他們一般都覺得自己判斷不會錯。
但是，這並不影響他們在跟群眾以及下屬的溝通中，聽不同的意見，允許其他人、特別是社會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批評，才能展現出風度氣質嘛。
至於秋後算賬的事，那另說。
“不可以說真話的嗎？”陳小小的話，好像刺激了老黑哥。他反而變得激動起來。他問水廳長說：不是要瞭解基層情況、瞭解基層是怎麼想的嗎，我說真話沒有問題吧？
“聽得進群眾意見、聽得進基層說的真話，一直是我黨的優良傳統。”水廳長說，我們不僅要聽真話實話，還要鼓勵下級和群眾說真話實話，坐在辦公室高高在上、聽的都是歡樂祥和，是不可能準確掌握全域性，做出正確的決策的。
“你說吧，我保證認真聽。”水廳長很嚴肅地跟老黑哥說：你講吧，講得對我們聽，講得不對的我們也不會怪你。
“我說這個演練繡花，是聽了那些彙報科目的內容纔有此感覺的。”老黑哥舉例子說明他的觀點：那個槍械射擊科目，拿狙擊槍打雞蛋、打人頭靶，說是能做到百步穿楊、百發百中，聽上去很優秀，不過問題很多啊，縣局有狙擊槍嗎？實戰目標會跟雞蛋一樣靜止著讓你打嗎？
老黑哥說得很激動，他質疑說，基層應對此類事情的時候，有的時候一分鐘的反應時間都沒有，民警遇到的大多是突然襲擊，能倉促間掏出手槍就不錯了。
還狙擊槍，咋不說機關槍呢？
老黑哥的意思是說，用狙擊槍來打雞蛋，那是“秀”，真正的現實中根本就沒有那麼一回事。
“廳長，我在基層十七年，當教官也將近十六個春秋，身邊被歹徒送走的兄弟，攏共六個。”老黑哥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
他說，這些民警被襲擊的時候，大多毫無準備，連槍都來不及掏、甚至連槍都沒有帶在身上。他說，就這種情況，我們該演練什麼、讓基層看懂什麼，不比觀摩領導的掌聲來得更重要嗎？
這一問，讓整桌人深思。
除了何顯。
“地區不同，遇到的警情不一樣。”何顯試圖用例項來說明高超射擊技術在人質解救中的重要性。他舉例說，就在前不久，雲陽就有這麼一起極端案例嘛，所以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何顯的意思很明顯，大城市和小地方不一樣。
“再說了，演練就是展示信心和能力，要讓領導看得熱血翻湧，才對公安點贊嘛，點贊就有錢啊。”何顯說，一萬個民警看懂了，不如書記縣長看爽了，這有個目標物件的問題。
何顯的意思是，說白了，這個科目就是演給領導看的。
何顯說得錯嗎，好像也沒有錯。
我隻能說，他們站在各自的立場上，想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老黑哥著眼基層，覺得一切從實戰出發；何顯眼界高，著眼於給公安機關謀福利。
最主要的是，狙擊這個科目，由雲陽特警負責。
可老黑哥並沒有跟何顯糾纏，他繼續表達自己的觀點。
老黑哥說，那個實戰搏擊科目，展示的是胸口碎大石、飛針穿玻璃、喉嚨頂鋼槍、單腳踢鋼筋，這些演來幹啥？各位知道我們在基層遇到的是什麼嗎，菜刀和斧頭，酒瓶和棍棒，教會民警學這些，纔是最重要的東西嘛。
楊小虎要是聽到這個，可能要吐血，實戰搏擊這個科目就是南東州的。
“還有，那個駕車追擊，搞一堆裝甲追擊越野車，好看是好看了，實際意義在哪裏？”老黑哥說，從他這些年的觀察來看，遇到的最多的是派出所的麵包車追摩托車，老捷達追小轎車，甚至是警用摩托追民用摩托。
裝甲追越野，千年等一回。派出所有裝甲嗎？縣局有劍齒虎嗎？
這是陽南的科目。
老黑哥要再說下去，可能要把各市州都批判一遍。
真敢說。
老黑哥還問水廳長：假設有一夥犯罪分子挾持了一輛公交車，我們要怎麼辦？
聽到這裏，水廳長深思了，眉頭皺得跟秋天的樹葉，
我知道，他不再憤怒，不再怨恨麵前這個老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不再覺得老黑哥是拿刀捅他的心臟，而是真正有了收穫。
問計於民本來隻是嘴巴上說說而已，現在卻成了真事。
老黑哥繼續陳述他的觀點，他把幾個科目串一起說了：那個魔鬼訓練能不能結合我們山南的特色搞一個山洞訓練，叢林追捕的時候能不能真的就在叢林搞，警犬能不能真正撲咬，警用直升機和無人機這些先進的戰鬥力能不能用上……
反正，十幾個科目，被他批判得體無完膚。
我覺得，要是讓張老黑再說下去，這個演練可以直接取消了。
誰曉得，我纔想到這裏，這哥子直接就將焦點引到了我身上。
“之前我一直堅信省廳的規劃，隻到我看了元亮兄弟的演練指令碼，才明白演練應該立足於實戰、服務實戰。”老黑哥說，人家元亮那個指令碼纔是指令碼嘛，立足事實、總結經驗教訓、教會戰術戰法。
我靠，這是幫我拉仇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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