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還會有人蹭飯?
我還以為是熟人,趕忙扭過頭一看,這個滿頭銀髮、一身運動裝扮、精神頭很足的老頭子,已經搬來一根小凳子,穩穩地坐在我們的桌子上。
完蛋。
這誰我在電視上見過多回啊,不就是水廳長口中的老闆家的那個親戚啊。這老爺子可是比水雲天同誌還要高三級的存在,一個省在職的隻有三四個那種級別。
擦,老爺子你這是嚇人吧。
跟所有的小說描述的不一樣,吃飯遇到老乾,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興奮的事情,更不會是撞狗屎運獲得奇緣。
“老人家您好。”我大腦裡飛速算計,決定假裝不認識,就當對待一個“混飯佬”一樣對待這老人。我請他坐下,還起身到消毒櫃裏拿東西,給他添置了一副碗筷。
不拒人於千裡之外,來者都是客,肉管飽、酒管醉,這是我們苗家人的基本標準。
老幹部嘛,就算級別再高,那也有一個“老”的字首。這個群體最典型的特徵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們給你說好話,不一定有人聽;但是他們要是歪嘴說你壞話,那你就死定了。
所以,這就是活菩薩,惹不得。
“小夥子,你不厚道哦。”我熱情,老爺子卻一點都不客氣,他指著我和小芷涵麵前的碗筷說,憑什麼小姑娘有酒杯,我就沒有呢,是嫌我提不動杯子了嗎?
要求還挺高的。
“老爺爺,您年紀這麼大了,喝酒不健康哦。”見到我很客氣地招待這個莫名其妙擠上桌的老頭,小芷涵瞬間就猜出了點什麼。她用很清純的語氣說,可不敢給老爺爺你喝酒,萬一您喝醉了誰送您回家;再說了,攏共就一瓶酒,元亮哥哥喝八兩,我喝二兩。現在您也要喝,我們分得的就少了嘛,捨不得、不劃算、不可以!
小芷涵的意思是說,菜你可以隨便夾、酒就不要想了。
聽到這話,老頭子被他氣得渾身抖動。他質問小芷涵,說小姑娘你的意思是嫌我扯稀了你們的秧子嘍?
“對啊對啊。老人家喝白水最健康。”就跟“逗你玩”一樣,小芷涵說完過後,立馬從挎包裡把那瓶土酒拿出來,開啟瓶蓋給我們倆倒滿。
明擺著氣人。
“我寫承諾書!”老頭子被小芷涵氣到了。他說,你個小姑娘咋不講理呢,我就喝二兩,分你哥哥的,而且你這二兩明天還一瓶,行不行?
他還一再強調說,他寫承諾書,萬一他喝出了什麼問題,跟我們沒有關係,責任自負。
這還不算,跟小芷涵生氣完之後,老頭子還轉過頭來用苗話說我。他說,我們苗家漢子,都是家裏的霸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要是倒推三十幾年,吃飯是不許女人上席的。小年輕你還管不管得住婆娘哦,莫不成是個耙耳朵?
老小老小,越老心越小,說的就是這種情形:死皮賴臉蹭飯吃不說,還要蹭酒喝。
我給小芷涵示意,讓她給老頭子也倒了一牛眼杯,酒店消毒餐具配的那種,一杯大約也就二兩左右吧。
這下,老頭子高興了。他笑咪咪地接過酒,問我說:“後生仔,生牛癟咋吃味道才正曉得不?”
說實話,生牛癟我見別人吃過,但是真正實操,這也是第一回。所以我老老實實地說,不太懂。
我不懂,老頭子就一點不客氣地開始示範。
老傢夥用筷子直接夾了一大夾生牛肉,在癟湯中攪了一圈,然後直接送到了嘴裏。
猩紅帶黑的鮮肉,濃稠墨綠的癟湯。說實話,就算我是南東本土人,要下口吃這東西,都還得鼓起勇氣。
但是人家老爺子就吃得很自然,表現得無比的享受。
他細細地咀嚼了約莫一分鐘,才慢慢將嘴裏的食物吞進肚子裏,然後又舉起杯子,一口就喝了三分之一。
“生癟配土酒,越喝就越有。”一口酒下肚,老頭子砸吧砸吧地回味著味道。他感慨說,社會主義好啊,國家繁榮昌盛、人民富足安康,隨便兩個小年輕來路邊攤吃個飯,都喝得起千多塊錢一瓶的土酒呢,在他那個年代想,都不敢想。
扯淡吧,當年您估計拿這東西漱口呢。
唸叨完之後,老頭看了我一眼。他說,後生你吃啊,生牛肉可是個好東西,吃它個斤把下去,再嚼幾個打屁蟲,保證回家硬得跟鐵一樣……
“老流氓。”聽到這裏,小芷涵實在受不了了。她說,元亮哥哥,這個怪爺爺太壞了……
這麼高階的老幹部,原來也如此接地氣的?
所以我就假裝問說,還不知大伯如何稱呼呢。
“你可以叫我汪老鬼、也可以叫我汪老哥、還可以叫我汪老苗子。”這白髮老頭好玩的很,他說名字很重要嗎,重要的是處在一起對脾氣、喝在一起對胃口,小夥子你半天不吃一口,這就不對脾氣了哦。
“好吧,感謝汪老哥捧場。”我端起酒杯敬汪老鬼,說咱們苗家漢子,喝酒從來不拉稀擺帶,這一杯我幹了,你老人家隨意。
我將二兩酒一口悶下。
雖說土酒比較柔順,但是空腹一大口,也還是蠻燒人的。
不過,麵對這種曾經金字塔最頂尖的人,我相信這樣做,能夠留下一個好印象,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值。
“好傢夥,真不愧是我苗家後生仔。”見到我一口悶之後,汪老鬼拍著桌子喝彩。然後指著那一桌子的菜說,吃酒的終極目標就是為了混菜,光喝酒不吃菜有個卵的意思。
他大聲說:來來來,吃生癟,要想硬邦邦、就要吃光光。
服了你個糟老頭子。
為了給汪老鬼提供足夠的情緒價值,我按照他的指令夾起一夾生牛肉,在湯汁裡輕輕涮了涮。
牛肉片迅速染上湯汁的顏色,我毫不猶豫地放進嘴裏。
剛一入口,那股複雜的味道就在我的味蕾上炸開:先是草藥的苦澀和清香,緊接著是牛肉的鮮嫩滑軟,最後是香料的濃鬱芬芳。
各種味道相互交織,喚醒味蕾,直衝天靈蓋。
這種味道混合得十分奇妙,既有些刺激又帶著一絲難以抗拒。
因為生牛肉絲滑勁道,所以我慢慢地咀嚼著,這也讓每一絲的味道都在口腔裡得到充分釋放。
越嚼越舒服,越嚼越爽,越嚼越想。
怪不得橫縣人,那麼熱愛這一口。
汪老鬼從頭到尾看著我把生癟吞進肚子,他笑著說:“怎麼樣,是不是很牛X?”
我喝了一口水衝掉嘴裏的殘味,很傲嬌低迴答說:“說囊子呢,我又不是第一次吃!”
“鴨子死了嘴巴還硬。”汪老鬼早就看出我是第一次生吃牛癟,他毫不留情地給我點破。不但如此,他還動筷夾了一夾生牛肉,在癟湯裡攪了攪之後,出人意料放到小芷涵的碗裏。
他說,姑孃家也要多吃點,吃胖了纔好生產。
你個死老東西,咋就這麼壞呢?
看著自己碗裏汪老鬼夾來的一大夾肉,小芷涵當時差點宕機。雖然說她想挑戰一下新鮮事物,想嘗一嘗南東州這名氣極大的黑暗料理。
可她做的心理建設,是慢慢地、一絲一絲地嘗啊。
誰都想不到,汪老鬼這一夾,差不多就半兩肉。
再說了,人家一年輕小姑娘,咋可能不嫌棄你一個老妖怪用過的筷子?
不過,小芷涵不愧是權貴人家的長公主,關鍵時刻還是頂得上去的。她先是喝了一小口酒壯膽,然後閉起眼睛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生牛肉全部塞進嘴裏。
以視死如歸的心態。
然後,她慢慢咀嚼起來。
我和汪老鬼兩個就跟看稀奇一樣,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小芷涵,觀察她的麵部表情。
難受——怪異——舒眉——驚喜。
小芷涵的表情就跟電影一樣,經歷了幾重變化。
最後她慢慢地咀嚼,終於麵露驚喜地吞了下去。
“元亮哥哥,這生肉拌牛糞汁,吃起來還不錯呢。”小芷涵睜開眼睛對我說,有點苦、有點涼、有點腥,但是回味甘甜,細嫩絲滑,還不錯哦。
我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
我的姑奶奶,得到你肯定,就好。
我放心,可是汪老鬼卻不同意。他說,你個小女娃娃懂個屁,這哪裏是牛糞汁嘛,這明明就是胃裏還沒有消化的草汁,是百草湯,含有一百多種中草藥,金貴得很,特別是有胃病的人喝了,有一定的治療作用。
汪老鬼還說,原味的纔是最健康的、民族的纔是世界的。牛羊癟是苗家飲食瑰寶,就要大力宣傳推廣,讓這些美食走出國門,走向世界。
得得得,這又不是在主席台上講話。再說了,莫說走出國門了,還走不出東八縣呢。
所以我趕緊攔住汪老鬼,說老哥你別激動,跟個小女孩計較啥,來來來,我們繼續喝酒吃肉,吃個盡興。
於是,接下來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裏,人家汪老鬼一個人吃了大半碗的生牛肉,喝了兩小碗的藍絲湯,懟了小半碗的大米飯。
也是個吃貨。
吃東西肯定要喝酒,到這裏,汪老鬼的酒杯已經見底,他可憐兮兮地向小芷涵求情:“姑娘、崽、乖女,能不能再送我喝一點點,就一丟丟嘎嘛。”
啊?
聽到汪老鬼求酒喝,頓時我就疑惑了,我們又不是不讓你喝,隻要你量力而行,多喝兩口也不算什麼回事嘛。
我拿起酒瓶,正準備給汪老鬼倒酒的時候,卻被人吼了。
一個燙著貴婦捲髮、身著綢緞旗袍的阿姨突然出現,她揪著汪老鬼的耳朵咆哮:“你個死噶老,成天卵事妹得跑克混酒七,我才克打了兩圈麻將,你逗混到人家桌子上來了。七七七,總有一天七死克,死到外頭個個都妹曉得,埋逗妹人埋……”
聽到這一段典型崇江的口音,我就曉得,汪老鬼家母老虎下山了。
富貴人家的事少管為好,我隻有埋著頭,假裝沒看見。
不過,這阿姨罵歸罵,但人還是蠻好的。她一邊揪著汪老鬼的耳朵拖他出門,一邊朝櫃枱嚎著說:“二福,等哈你莫收這一桌的錢,你家滿公又混吃混喝了。”
汪老鬼能收拾一個省的人,但是他這個看上去沒啥文化的婆娘,卻能跟收拾崽一樣收拾他。
老汪纔是個耙耳朵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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