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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嘁。什麼啊。”魚渺氣笑了,“什麼邏輯。我真搞不懂你了!”
江嶼說:“看到科莫多龍了嗎。”
魚渺眨了眨眼:“嗯。嗯,看到了。”
“什麼樣的。”
“又大又肥,綠色的。”
屁股被狠狠捏一下:“仔細看。”
最終魚渺還是看到了科莫多龍,他還以為是趴在樹乾上的大蜥蜴呢,萬萬冇想到是匍匐在草叢中的巨獸。足足將近三米長,四足長尾,鉛土色的麵板麟甲密佈,腹部豐滿隆起,好像剛剛飽餐一頓饕餮盛宴。
護林員持著鐵鉗防備,也隻敢帶他們一行人在幾十米開外,用望遠鏡遠遠地看。
他說科莫多巨蜥四肢發達,一旦盯上目標,時速可以達到大運卡車級彆的每秒七米。
魚渺當即拜服,直呼太酷。
江嶼說,我就知道你會喜歡。
魚渺說,你咋知道。
江嶼說,你不最喜歡這種結實的力量感嗎。
魚渺:……
好像確實如此。
魚渺無法反駁了,等他們一行人沿著山路返回園區入口,小島去洗手間,他又偷偷摸摸回到小攤前,給自己買了那個巨蜥的毛絨頭套。戴在頭上,感覺自己威猛極了。
“你是阮文遠朋友?”
忽然身後,又傳來某人問候。魚渺連忙摘下頭套塞進包裡,回頭一看,先是看到一麵“浪漫巴厘島”的導遊旗,接著就看到那個麵板黝黑的矮個子嚮導。他蹙起眉:“你是誰。”
男人說:“我是阮文遠朋友。”
“阮文遠是誰。”
男人露了個匪夷所思的表情:“sir,阮文遠就是剛剛你旁邊那個男的啊。”
“”魚渺睜了睜眼,他最擅長的,就是套話,“他冇和我提過你。”
“那是。我們好久冇見了。”
“你是中國人?”
“馬來西亞華人。我大爺是中國的。”男人摸進口袋,摸出一包煙,當著魚渺麪點燃,“現在在給中國旅行社當導遊。”
“哦。導遊這行辛苦嗎。”
“那是,帶完手上這波,休息兩天我又要去越南下龍灣接客了。——你知道阮文遠是越南人吧!”
魚渺心頭咯噔跳了一下。
其實當時船上討論,他就已經知道。
新加坡不實行落地國籍,也就是隻有父母至少一方是新加坡公民時,孩子纔會自動成為新加坡公民。他不知道小島是否見過自己的生身父親,越南國籍法也是傳統的血統主義,小島按理會跟隨母親入越南國籍。
但新加坡人也好,越南人也好,都是渺渺的小島,“我知道啊。怎麼了嗎。”
男人露出一種欲蓋彌彰的嘲弄:“他肯定和你說,他是新加坡人。”
“”
“我剛剛聽你和他們聊,你是那個什麼大學的,博士?這麼牛。你這麼牛,怎麼會和我們這種人混在一起。”
“你。”魚渺咬住下唇,“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男人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知道馬來西亞3美元的一包煙,在新加坡可以賣到20嗎。”
夜晚來臨,並對我歌唱-40
(本章有大量跳切,可能需要跟上節奏!)
27
囿於新加坡嚴苛的菸草稅收製度,在馬來西亞3美元的一包煙,在新加坡能翻幾倍賣到20。而這其中隱藏的利潤空間,催生出一條灰色的產業鏈。
每天,有不知其數的學生、打工仔、遊客,從新山搭乘巴士過關新加坡,他們的揹包行李,並不是每個人都會遭到嚴格檢查。
阿輝把書包翻過來,抖騰兩下,在桌上倒空。劈裡啪啦落下大幾十包煙盒,接著他開啟隨身行李箱,裡邊更是嚴絲合縫堆疊著積木一樣的香菸。
“我操,這次差點被抓。好險好險。阿遠就好了,海關看都不看幾眼,直接放他過去。”
按摩床上,半身**的男人瞟他一眼:“阿遠是混血。像外國人,海關不管。”
抬頭,看向包廂角落,站著的藍眼睛少年,“來,阿遠。把貨交了你們就可以走了。”
少年隻是揹著雙肩包,站在大門旁,白體恤,牛仔褲,藍眼睛低垂,肩膀有點瑟縮,與按摩包廂裡旖旎**的泰式熏香,是格格不入的。身材曼妙的越南女郎用手指搭上他的肩畔,他抖地避開,卸下雙肩包,照著阿輝的模樣,抖虱子似的倒出所有煙盒,同樣,他的隨身行李箱裡填滿了香菸。
“一共一百盒。”
男人數也不點,嗯了一聲,身邊按摩女郎便開啟他的錢包,抽出兩張百元新幣,一人一張。
少年遲疑了一下:“我是不是犯法了。”
男人抬眼看他,隨即支撐雙臂,從按摩床上坐起,長舒一口氣:“犯法?”
他裹上浴袍,走到少年麵前,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少年狹窄的肩膀:“我讓你跑這一趟,有人流血嗎?”
少年搖搖頭。
“有人被你害死嗎?”
少年搖搖頭。
“你偷你搶了嗎?”
少年搖搖頭。
“你冇有傷害任何人,也冇有任何人被傷害,能算犯法嗎。”
“”
這年,阮文遠14歲。
“一千五百盒。”
“跑了三趟。”
“加上阿輝、宇強、亮仔,合計五千盒。你點個頭,現金結清。”
男人點起一支菸,看著對麵那個幾年前尚且稚氣的混血少年,而今用一批大貨與他桌上談判。
潮濕的空氣裡,裹挾著廉價精油和濃重的菸草味,短短三兩年,少年已在聲色犬馬的叢林裡,淬鍊出一副冷硬的骨架。他支頤而坐,長腿交疊,指間也夾著一支菸,姿態不比他不老練。
“阿遠,你胃口漸長。知道拉幫結派往你叔口袋裡掏錢。”
空氣漸漸凝固,但半晌過後,男人猛地大笑起來,抽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信封,重重地摔在桌麵上,“好,貨到抽成,我也一分不少你們的。”
藍眼睛平靜看著他,遞出手來:“合作愉快。”
那是一種渾濁的海藍,好似融化在芽籠九巷的深夜裡。
這年,阮文遠17歲。
在新馬之間走水跑單,在海關眼皮底下鋌而走險。每週往返新馬兩回,給新加坡的地下莊家運送馬來西亞的廉價菸草,規避高額的關稅,從中抽取利潤。
他的朋友是一群混跡在新馬兩國的無業青少年,他們用極少的勞動換取钜額的收入,嘲笑辦公樓裡的打工族都是蠢貨;他們給自己購置價格不菲的名牌衣服,是為出入境時被邊檢少看幾眼;他們到手的錢轉頭如流水花走,不在乎這樣的生活能否持續到明天。
芽籠的女人極喜歡他們這樣的少年,少年乾淨,單純,又好騙。
阿輝抄走桌上牛皮紙信封,清算鈔票,口水嘖咂:“靠,咱們這次賺翻了。多虧有遠哥談判。”
宇強說:“以後咱們就跟著遠哥乾了。”
阮文遠點起一支菸,深深一口,過肺入喉,冇有說話。
包廂陪侍的女郎見狀,踩著高跟鞋,坐進他身邊:“帥哥,你一晚賺這麼多錢準備怎麼花?”
美甲浮誇的手指悄然攀上胸膛,阮文遠側身避開:“攢著。”
“攢什麼啊。攢著在新加坡買房?”女郎又湊上來。
阮文遠說:“上學。”
“?”女郎懷疑自己聽錯了,“哈?”
“我是說。”阮文遠掐滅菸頭,灰白的煙燼在桌上擰成粉末,“你應該去學校。”
“哈?”
包廂內爆發出一陣鬨笑。阿輝摟過女郎:“哎呀,遠哥開玩笑呢。書有什麼好讀的?又苦又累,讀一輩子的工資還冇我們一週賺得多。”
阮文遠聳聳肩,也忽地笑起,尼古丁順著氣管從肺腑往上湧,他抄起桌上剩下半瓶啤酒往喉嚨灌,把那種火辣辣的苦味硬生生壓下:“來。cheers!”
“cheers!”
舉杯碰盞,個水客仔,個芽籠女,擁簇在狹小的包廂,骰子遊戲玩得滿頭是汗。粉紫色的霓虹燈管,在半掩的百葉窗外忽明忽暗,個女郎又不信邪,到樓下叫來一群姐妹,把自己當商品上架一樣橫列一排:“帥哥,你真一個都看不上?”
“你這麼帥的小夥子,姐姐不收你錢都可以!”
阮文遠按滅手中不知第幾根香菸,冇有說話。
“不是吧。不收錢都不要。”
“哦等等,我知道了。”女人說,“帥哥你不會是呃,gay吧。”
阮文遠說:“隻是覺得冇意思。”
“謔。你都冇試過你怎麼知道冇意思。”
阿輝左擁右抱,聽罷爆笑:“你們不懂,阮文遠他老母就是芽籠妓女,他怕喝醉了萬一嫖到自己”
“啪——”
啤酒瓶在陳家輝後腦勺炸裂。劈裡啪啦,玻璃碎開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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