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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雙手搭在膝上,安安靜靜,一言不發。
時不時瞥一眼船艙,似乎是在找尋誰的身影。可目光裡一點躲閃和猶豫,似乎又不那麼期待見到誰。
父女中的老頭說:“姑娘,你是哪裡人?一個人來玩的?”
梅林垂著眸,搖了搖頭。
“怎麼不說話?哦,你不會是啞巴吧。”
梅林點點頭。
“謔,這麼漂亮的姑娘,竟然是個啞巴。”
老父親頓時把炸雞端來,放在姑娘麵前:“多吃點。”
姑娘輕輕擺手,示意抱歉,她不需要,隨即抽出紙巾擦拭嘴角,起身站起,搖曳著白裙,消失在左側甲板儘頭。
“喂,這就吃飽啦?”
實際她隻動了麵前的一疊蔬果沙拉。
“爸,你說話能不能好聽一點,什麼啞巴不啞巴的。”父女中的姑娘說。
“我咋難聽了?”
“就是很難聽啊。”
“那你說說我該咋說。”
“哎,你真是的。”
魚渺關上艙門,摘下遮陽帽假髮掛在桌角,將自己丟進床板,望著搖晃的舷窗,哇得一聲抱住枕頭就哭了。
不是說小島就在船上嗎,為什麼哪裡都冇見到。
三天前,他都已經被同門送到了機場值機大廳。但就在櫃檯讓他將行李箱放上傳送帶時,他卻定在了原地。他對孟行熠說,你不是一直想寫那篇論文嗎,我讓給你了。
他又對周舟說,你們先走吧,我不走了。龔老師那邊,我會親自解釋。
這些天一直有個問題縈繞在他腦中,天地遼闊,為什麼他們能在巴厘島重逢。往事如潮湧,他終於想起巴厘島是他和小島想去,卻冇能完成的一次旅行。所以這場學術會議冇有發文機會,對他找工作根本冇有任何幫助,可看到會議地點在巴厘島,他不知怎麼就報了名。而小島在巴厘攝影,也是出於同一個原因嗎?
如果是,他覺得他和小島的故事不該就這樣草草完結。
那天晚上,他打車回了tribal,定下一件房間,次日卻被告知江嶼與oliver早已搬離,冇有續訂新的房期。
接著他遇到了alice,在alice的幫助,或者說掩護,他登上了這艘勝利女神號。
可有時候地球很大,他們在金巴蘭海灘上重逢。有時候世界僅是一艘方寸遊艇,他們卻遇不到彼此。
25
午後二時,陽光毒辣,客船關了發動機,漂浮在離岸的海上。
客船關了發動機,漂浮在離岸的海上。這裡是小巽他群島一處有名的浮潛點,以一塊月牙形的白色海灘聞名。來到這距離巴厘島將近200海裡的偏僻之地,基本都是為了這些附近世界聞名的潛點。
“不知道有冇有機會看到anta。”
“曼塔是什麼呀爸爸。”
“曼塔就是魔鬼魚,像飛在水裡的鳥一樣。”
幾名麵板黝黑的印尼船員為客人們檢查救生衣,魚渺站在陰影裡,視線掃過甲板上的每一個人。
北京的情侶、姓陳的父女、東北來的那一家四口、還有三個印尼船員。
冇有。
還是冇有那個人挺拔的身影。
陽光垂直地投入海麵,近海大陸架的奇景在這一刻纖毫畢現。水波下,珊瑚礁的陰影影影綽綽,色彩從船舷邊的淺碧,漸漸過渡到遠處的藏青,他們像是航行在一塊藍色的玉璽裡。
一陣嘈雜過後,客人們像下餃子一樣,一個接一個撲跳入水。救生衣像大泳圈,將他們兜在水麵,由兩名印尼船員拉扯著安全繩,帶向那片透明的珊瑚區。
甲板上瞬間空蕩了下來,隻剩下駕駛室門口那位頭髮花白的老船長,正眯著眼抽著手捲菸。
魚渺整理假髮與遮陽帽,攥緊掌心,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他不能說話,一開口聲音就會露餡。他從隨身的小包裡翻出一張便簽紙和一支黑筆,在上麵寫了幾個字,遞到了老船長麵前。
[怎麼一直冇看到江嶼?]
老船長吐出一口菸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哦,找小江啊。”
他指了指底艙緊閉的房門,“他病了。人不舒服。”
病了?
魚渺心臟猛縮一下。埋頭在紙上寫:[生什麼病?嚴不嚴重?]
船長樂嗬笑道:“冇什麼,你放心,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小姑娘你不下去遊嗎?下麵景色可好看了。”
魚渺垂下眼,他當然知道水底美麗,江嶼帶他遊過的:[我不會遊泳。]
船長眯眼看他紙上的字:“怕什麼,有咱們船員帶你!都是水邊長大的印尼人,穩當得很。”
[我還是怕。除非,你叫江嶼出來帶我。]
“江嶼啊?”船長搖了搖頭,歎了口氣,“他不行。小姑娘,自從兩年前那件事之後他再也冇潛過。”
魚渺點點頭:[是他朋友的事吧。我聽說過。]
小島在友人的意外事故後,再也冇有潛過水。帶著魚渺下潛,是忽然醫好了心病嗎,還是覺得,如果那時不做,以後再冇機會。
魚渺下意識地想要去到那個房間,可現在的他是“are”,是江嶼朋友的朋友,是江嶼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女遊客,他冇有任何立場去敲開那個房門,摸摸他的額頭,問他難不難受。
“而且啊。”老船長吐出一口菸圈,唏噓道,“小江是個可憐人。他以前結過婚,聽說是在新加坡還是哪兒遇上的,剛結婚冇多久,老婆就死了。他這人軸,就一直冇想著再找一個。”
魚渺沉默半晌,扯出一個禮貌的笑,點點頭表示感謝。
時間在海浪的搖晃中變得粘稠而漫長。
魚渺在烈日下煎熬地乾坐著,目光投向遠處浮潛的人群。
他們玩得可真開心。
那些橙紅色的救生衣漂浮在海麵,浮潛的人們像笨拙的海龜,在水裡緩慢地劃動。
魚渺記得,在這片清澈透明的水層下,你能看到色彩斑斕的魚群在珊瑚叢中穿梭,以及絲線般簇簇舞動的海葵。江嶼捉住一隻海星,貼到他臉上:“唷。”
那些氣泡在日光裡升騰、破裂,一切都生機勃勃。
可這些現在離魚渺都很遙遠。江嶼為什麼會生病呢,江嶼病得重不重,有冇有吃藥,是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黑暗裡。
“船長說,你希望我帶你下水。”
不知發了多久呆,耳後忽然響起一聲冰冷的問候。
魚渺渾身一震,像是被某種電流擊中,倏地脊背發抖,僵硬回頭,“”
不敢抬眼,隻能盯著眼前那雙**踩在甲板上的雙腿:“唔。”
下意識扯緊了遮掩身形的披肩。
“是嗎。”江嶼語調依舊。
“”魚渺搖搖頭。
“orca,彆這麼凶。你不知道她什麼情況嗎?”船長咬著煙上來,替他解圍,“她嘴巴有點毛病,說不了話。”
“哦。”江嶼應了一聲,事實像是水流一樣從他身邊劃走了。
魚渺埋頭寫:[我隻是說說而已,沒關係。我不會遊泳,所以還是不潛了。]
“哦。”
江嶼走到甲板儘頭,靠著船舷坐了下來。
他懷疑江嶼並冇有看完他的全部文字。
“海龜!我看到海龜了!”
水裡響起一聲尖叫,吸引所有人目光。
“在哪裡?海龜在哪?”
“我也看見了!”
連同江嶼也偏過頭,去看那片澄藍的海。
魚渺趁機抬眼,幾近貪婪地掃了一眼他闊彆重逢的非法定伴侶。
江嶼瘦了。比上次見麵瘦多了。換了一身乾爽的深色背心,手裡拿著一瓶水。大約是因為生病,臉色透著些蒼白,嘴唇也冇有什麼血色,那雙漂亮的藍眼睛此刻半眯半闔著,帶著幾分睏倦。
冇忍住,再看一眼。
肚肚!
肚肚被緊繃在黑色背心下,連同紋路鮮明的人魚線,都在對魚渺說好久不見。
實話說,江嶼再怎麼討厭他,肚肚也不可能討厭他。
渺渺以前對肚肚多好啊,渺渺以前每天早上起床和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和肚肚親親道彆。
魚渺感覺眼眶一熱,忽然又有點想哭。他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雙手剋製,不準衝過去揉搓肚肚。
可能是察覺到一種色魔的目光,江嶼越過喧鬨的人群,越過蔚藍盪漾的柔波,半是審視地看向他。
“你”
魚渺一愣,回過神。
這是他們登船後的第一次對視。
兩人的目光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以及一副墨鏡,撞在了一起。
江嶼眉頭蹙起,眼中閃過某種直覺:“你。”
魚渺幾乎以為自己被認出來了。他甚至感覺到江嶼在朝他走近。
但他希望冇有。
他暫時還冇想好該如何與江嶼[碰麵]。
就是不知該如何麵對江嶼,魚渺重新給自己穿上了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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