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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艇載著他們,在海上緩緩地航行。這是一艘小型的釣魚艇,隻有一個船艙,休息床安在駕駛座旁。整個甲板看著麵積不大,但冇有雜物,顯得很寬敞。
魚渺雙臂抱膝,坐在淩亂的床墊裡,流了一些汗,黏在頸窩和胳肢窩,渾身黏膩:“有洗手間嗎。”
他發現自己聲音都啞了。
船長坐在船艙外,飽滿結實的手臂展開搭著船舷,一覽無餘的身體泛著餘溫未褪的薄紅:“有。”
魚渺閉了閉眼,順他視線,看到駕駛座左側有一條下沉的通道,他撐著身體下床,腳步虛浮地往下走。據說年齡25歲是人類身體機能的一個分水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老了,當年和小島做到日夜顛倒都冇這麼疲憊。
下麵是一間緊湊乾淨的衛浴間,驚喜的是水龍頭裡竟然有熱水。簡單沖洗身體,腦袋清醒許多。魚渺裹著一條乾燥的浴巾走出來時,四周靜得可怕。整艘船隻有他和江嶼,甚至整片茫茫大海上,都不像有其他人類。
他們像是站在了一座真正的孤島。
四野隻有漆黑的海,和沉默的風。
魚渺走出船艙,站到江嶼身邊,甲板風大,即便發動機已經熄火,鹹濕的海風吹在身上,還是讓手臂泛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魚渺捏著浴巾一角,想說話打破這片死寂,啟開唇卻不知怎麼發出聲音。畢竟他們剛剛紅著眼睛吵過一架。魚渺垂下眼睫。以前的小島,從來不會和他吵架的。
江嶼忽地側過頭看他:“要抱嗎。”
“”魚渺移開眼,靠,他纔不要和臭屁人抱抱。
江嶼展開手臂:“不要嗎。”
“”魚渺咬了咬牙齒,“要!”
頓時他貼著他坐下,雙臂用力環住對方的腰,鼻尖埋進胸膛。溫暖的體溫驅散冷風,小島的味道讓他喜歡:“臭小島屁小島”
手掌抓住硬邦邦的大饅頭,使勁地揉:“破小島爛小島”
江嶼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除了臭屁破爛你還會罵點彆的嗎。”
“靠。”魚渺深吸一口氣,從他懷裡抬起頭,咬牙切齒,“你這令人憎惡的鳶鳥!”
“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
“你這多餘的字母z!”
“你這發黴的穀粒!”
“你這奸惡的莠草!”
“這是什麼。”
“莎士比亞。”
“”小島笑了一聲,“文化人。”
“什麼文化人。你不也是n高材生嗎。”
江嶼冇有說話。
魚渺歪了歪頭,忽然意識到江嶼從始至終冇有承認過自己是n學生,可是他們幾乎每個故事,都發生在新加坡國立大學,都以那擎天蔽日的深綠雨樹為母題。
“你是不是有事一直瞞著我。”
江嶼反問:“你又什麼時候對我坦誠過。”
“我?”魚渺啼笑皆非,“我什麼時候對你不坦誠?”
魚渺怒了:“我對你說過一句假話嗎?對了,你到處和彆人說我壞話這事,我都還冇找你算賬。”
聽他嘰裡咕嚕,江嶼隻說:“你和你師兄師妹相處,好像不是這樣說一句頂十句。”
“你管我!我把你特殊對待是你的榮幸。”
“榮幸?還是我的不幸?”
魚渺感覺腦子熱熱的:“你到底有什麼不幸,我那麼多事都冇找你算賬,你還先委屈起來——”
“要算賬嗎。”
“算啊。”
“那你先鬆手吧。”
“鬆鬆手?”
“鬆手先。”
鬆手,鬆什麼手。魚渺一看自己的手,在江嶼肚子上亂摸都摩擦出了熱度:“我就不鬆手!我就要,一邊摸,一邊算賬!”
江嶼捏住他下巴,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他將他順勢按倒在船舷上,這是一條平時供人休息的長椅,江嶼扯開他浴袍,在空無一人的海域,他想對他做什麼都可以。
魚渺趴在江嶼肩頭,姿態黏膩。
他錘了江嶼一下,剛想說什麼,忽地視線外的海原,泛起暗藍色的微光。
那是一片正在遷徙的水母群。
魚渺屏住呼吸:“江嶼”
江嶼撐著船舷探身望去,“是bjellies。”
“bjellies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中文學名。”
“哦。”
大概是水母的一種吧。
魚渺數不清究竟有多少隻,多少隻bjellies偶然路過他們船底。亦或是他們的船無意闖入了他們的族群。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光點,似包圍了他們孤零零的小艇。
水母有透明的傘蓋,閃爍熒藍色的微光,柔軟的觸鬚在水中舒展、拖曳。它們的生命簡單而純粹,終此一生冇有目的地,隨波逐流而已。但又怎麼能說他們不美麗。
就在這樣無風也無浪的夜晚,他們的小船航行在黑色的絲絨上,拖著一條長長的、發光的尾跡。頭頂是璀璨的星空,而他們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實體。又怎麼能說此時此刻,不算美麗。
冇有惱人的工作訊息,冇有偽裝的麵具,他們坦誠如赤子,隻有彼此,和彼此的船。
一同駛往,世界的儘頭。
魚渺看著江嶼水藍色的眼睛,忽然覺得,手機和電腦包都不那麼重要,他小聲問:“這是你的船嗎。”
“嗯。”
“多少錢啊。”
“十萬。”
“這麼便宜。”超值實惠特價啊。
“新幣。”
魚渺:“你哪來這麼多錢。全靠拍照嗎。”
江嶼沉默了一瞬,才輕描淡寫:“之前有人在庫塔海灘溺水,我把他撈上來,他給了五萬感謝費。”
“新幣?”
“美金。”
“給這麼多。”
仔細一想,魚渺愣住了。
巴厘島庫塔海灘的浪是出了名的凶險,那是吞人的浪。江嶼下水救人,那是拿命在搏,九死一生。
心口像被針管紮了一下,魚渺猛地坐直身體:“這麼多錢你也不買房,還住青年旅舍?你不投資不理財就買一艘快艇?”
江嶼淡淡:“你在管我的錢包嗎。”
“我不能管你的錢包嗎。”
“你們中國人是不是說過,男人的錢包隻能歸老婆管。”
“哦。”魚渺上下打量他。
幾乎**的他正坐在同樣幾乎**的江嶼身上,肌膚相貼,呼吸相聞,“你還想找彆的老婆嗎。你都已經被我玷汙了。”
江嶼偏頭望著那片熒熒的藍,海風吹亂他額前的發,他輕輕笑道:“那,我們結婚吧。”
在此,我愛你-25
“那,我們結婚吧。”
魚渺眨眨眼,聽不見自己在發出聲音:“什麼。”
江嶼牽起魚渺左手,不知何時,他手心藏著一條珍珠項鍊。那是冇有品牌,冇有標簽,冇有禮盒的一條平平無奇的珍珠項鍊,就連珍珠都大小不一,但顆顆飽滿,光澤透亮。
珍珠項鍊被放在魚渺手心,沉甸甸,冰涼涼,他手裡彷彿正捧著一顆顆跳動的小宇宙。
他凝著江嶼凝著他,神情鄭重:“我們結婚吧。”
“結婚”魚渺定定看著他,“結婚?”
結婚,人類社會一個宏大且永恒的命題。
結婚是兩個孤單而寂寞的靈魂,決定結成最堅固的同盟。從此以後,小船不再獨自漂流。
魚渺顫抖了聲音:“你說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騙人?”
江嶼摸摸他的頭,將那串珍珠項鍊,扣上他的頸窩:“你以為我是你。”
“”
魚渺捂住顫抖的嘴唇,驟地失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反應這麼激烈:“我我纔不要和你結婚。”
江嶼一下一下抹掉他眼角淚花:“拒絕也冇用。我會綁著你去。”
“我我就不要你你都冇有固定工作,還帶著一個拖油瓶,我纔不要和你結婚。”
攻瑕索垢卻還哭得淚流滿麵,渺渺就是這樣口是心非,謊話連篇,極其擅長自己騙服自己的壞蛋。
江嶼抬起眼,看向夜晚深處的大洋麪:“魚渺。我們這就要去的地方,在世界的儘頭,那裡冇有房子、冇有固定工作也無所謂。”
“oliver呢?”
“是他也找不到的地方。”
“”
2007年,魚渺寫下一篇小學週記,題目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裡是一年四季隻有春天的小島。
那裡隻有我,和我的爸爸。
和爸爸在一起,我想哭的時候可以掉眼淚。
想笑的時候可以哈哈哈。
可是我冇有見過爸爸。
所以那個地方,其實隻有我,和我的小島。
赤道國度,太陽在每天的上午六時準時升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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