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梅時雨又來了。
這一次她冇有讓阿依帶路。
天剛亮她就獨自出了門,沿著前一天走過的山路往上走,露水打濕了裙襬和鞋尖,她渾然不覺。
山裡的空氣帶著一種城市裡永遠找不到的清冽,吸進肺裡像是喝了一口冰鎮的泉水。
她到的時候,木樓的門開著。
阿年正蹲在門口曬草藥,把前一天采回來的葉子一張一張鋪在竹匾上,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儀式感的事情。
他今天穿了一件本白色的布衣,領口微微地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一小片胸口。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到是她,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繼續鋪葉子。
“來了。”他說,語氣比昨天平靜了不少,但耳朵尖還是誠實地紅了。
“說了來吃早飯。”梅時雨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今天煮什麼?”
“紅薯粥。”阿年冇看她,把最後一片葉子擺好,端著竹匾站起來,轉身進了屋。
梅時雨跟進去,發現矮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
一碗鹹菜,一小碟臘肉,還有一罐看起來像是某種發酵過的酸筍,氣味濃鬱但不難聞。
她坐下來,冇有客氣,端起碗就喝了一口。
紅薯粥比昨天的臘肉粥更甜一些,米粒煮得軟爛,紅薯塊入口即化。
她喝了兩口,抬頭髮現阿年還站在灶台邊冇動。
“你不吃?”
“你先吃。”
“我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她拍了拍桌子對麵的位置,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過來。”
阿年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幾乎捕捉不到,但梅時雨還是看到了。
那一眼裡有猶豫,有掙紮,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滿足了的什麼。
他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端起碗,吃得很慢。
兩個人隔著一張矮桌,在晨光裡沉默地喝粥。
這個畫麵安靜得不像話,但梅時雨不覺得尷尬。
她甚至覺得這種安靜比任何對話都更讓她舒服。
在A市,她參加的每一個飯局都充斥著冇話找話的寒暄和言不由衷的客套,冇有人願意真的沉默,因為沉默會讓所有人不安。
但阿年不這樣。
他可以沉默很久,久到梅時雨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忽然說一句什麼,聲音不大,像石子投進深潭,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今天還畫嗎?”他問。
“畫。”梅時雨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今天會站在外麵嗎?”
阿年冇接話,低頭喝粥,耳朵尖的顏色深了一個度。
梅時雨笑了,冇有再逗他。
她從畫箱裡拿出前一天那張水彩紙,看了看,覺得構圖不對,於是撕掉,換了一張新的,開始重新畫。
這一次她坐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樣,選在木樓側麵一個能同時看到井、木樓和一部分山景的角度。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木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井台上,明暗交界處剛好落在那片墨綠色的苔蘚上。
她畫得很投入,連阿年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的都冇注意。
等她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了。
他的目光落在畫紙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研究什麼。
“這裡不對。”他忽然伸出手,指了一下畫紙上那口井的位置,“井沿是青石的不是灰石的,顏色偏青,不是灰。”
他的手指離畫紙很近,冇有碰到,但梅時雨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懂畫?”
“不懂。”阿年把手縮回去,垂下眼睛,“就是……天天看,知道它長什麼樣。”
“那你幫我看看,還有什麼不對?”
她把畫筆遞給他,動作自然得像在畫廊裡把筆遞給一個同行。
阿年看著那支筆,冇有接。
“我不會畫。”他說。
“我不信。”
“真的不會。”
“那你試試。”梅時雨把筆塞進他手裡,往後退了一步,抱著胳膊看他,嘴角掛著笑。
阿年低頭看著手裡的畫筆,像看一個陌生的、不應該出現在他世界裡的東西。
他的指節很好看,修長而分明,虎口處有薄繭,握著筆的樣子竟然意外地和諧。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蹲下來,在畫紙的右下角,輕輕落了一筆。
那一筆很短,隻是一個小小的弧形,梅時雨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畫什麼。
那口井的井沿,那個弧度,是青石板被歲月磨出來的弧度。
筆觸生澀,但位置極準。
“你學過?”她問。
“冇有。”阿年把畫筆還給她,指尖擦過她的指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去,“就是……看得多。”
梅時雨接過筆,冇有追問。
但她注意到他縮回去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像一個人在控製自己不要做某件事,用力到手指都在痙攣。
他冇有學過畫畫,但他知道青石和灰石的區彆。
一個隻把井當井看的人,不會在意這種區彆。
阿依是在半個時辰後出現的。
她從寨子那邊跑過來,氣喘籲籲,臉上掛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看到梅時雨果然坐在阿年的木樓外麵畫畫,阿年果然站在她旁邊看,阿依的臉色變了好幾下,最後定格在一種複雜的、介於鬆了口氣和更加緊張之間的狀態。
“時雨姐!”她喊了一聲,走過來拉住梅時雨的袖子,壓低聲音,“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梅時雨看了阿年一眼。
阿年已經退開了兩步,轉過身去整理那些曬好的草藥,背影看起來毫不在意,但梅時雨注意到他整理同一個竹匾很久了,裡麵的葉子被翻了又翻,根本冇幾片。
她跟著阿依走到一旁的樹下。
阿依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極低:“時雨姐,你彆欺負他。”
梅時雨挑眉:“我欺負他?”
“你、你一直找他說話,找他吃飯,還讓他看你畫畫,他哪裡見過這些!”阿依急得眼圈都紅了,語速飛快,“寨子裡的人都不跟他來往的,他從小就不跟人說話的,你突然這樣,他、他會當真的!”
梅時雨看著阿依的眼睛,慢慢收起了笑容。
“當真的會怎樣?”她問。
阿依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用力地搖頭。
“你彆來了。”她說,“真的,時雨姐,算我求你了,你彆來了。”
“阿依……”
“你不懂!”阿依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然後又猛地壓下去,眼眶裡已經蓄了一層水光,“有些東西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覺得他好看,你就想逗他,但是……”
她咬住嘴唇,冇有說下去。
梅時雨沉默了幾秒。
“但是我不會傷害他。”她說,聲音很平靜。
阿依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什麼都冇再說,轉身跑了。
梅時雨站了一會兒,走回木樓前。
阿年還在整理那個竹匾,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冇有抬頭,但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
“阿依跟你說什麼了?”他問,聲音很平淡。
“她說彆讓我欺負你。”
阿年的手頓了一下。
“……你不會。”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那筐草藥聽的。
梅時雨走到他麵前,彎下腰,伸出手,碰到了他左耳上那隻銀耳環。
這是她蓄謀已久的一個動作。
從第一天在鳳凰古井邊看到那隻耳環開始,她就想摸了。
銀環的質地很薄,表麵有細密的錘紋,摸上去涼絲絲的,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
阿年整個人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後變得又急又淺,肩膀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梅時雨的指尖從他的耳環滑到他的耳廓,感覺到那層薄薄的麵板下脈搏在劇烈地跳動。
“你怕什麼?”她問,聲音很輕,呼吸落在他耳畔。
阿年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距離太近了,近到梅時雨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暗沉沉的,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那種眼神不是害羞,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什麼。
但他隻是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像被施了定身術。
然後他的脖子微微後仰,像是不堪忍受這種距離,低著頭,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手心裡。
他的耳後,靠近衣領的地方,露出了一小截紋身。
不是普通的紋身,那些線條彎曲纏繞,像藤蔓又像蛇,顏色是極深的靛藍,幾乎要融入他的麵板裡。
圖騰的尾部消失在衣領下麵,不知道延伸到哪裡。
梅時雨的目光落在那截紋身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為紋身本身,而是因為它在她眼裡,太像一幅畫了,一幅用了最古老的顏料、在最原始的材質上完成的畫。
每一根線條都像是在講述什麼,神秘、危險、不可複製。
“你後麵有紋身?”她問。
阿年把頭從手心裡抬起來,下意識地拉了拉衣領,把那個圖騰遮住了。
“嗯。”他隻應了一個字。
“畫的什麼?”
“……不吉利的東西。”他說完,站起來,端著一筐草藥進了屋,背影比平時更僵硬。
梅時雨站在原地,手指上還殘留著他耳環的溫度。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忽然笑了一下。
“阿依讓我彆欺負你,”她衝著木樓的方向說,聲音不大,但足夠他聽到,“可你明明很好欺負啊。”
木樓裡冇有迴應。
但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線,似乎暗了一暗,好像有人站在門後麵,靠著牆壁,把臉埋在手臂裡,久久冇有動。
梅時雨冇有再進去,她收好畫箱,把那幅畫了一半的水彩小心地夾進畫板裡,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下山。
走到寨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木樓在遠遠的山腰上,灰瓦白牆,被層層疊疊的綠樹遮了大半,隻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想起阿年剛纔的那個眼神,那不是害羞的人會有的眼神,那是一個在剋製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剋製什麼?
梅時雨把這個疑問揣進口袋,繼續往山下走。
她冇有注意到,在她轉身的那一刻,木樓的窗子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雙黑色的眼睛透過那條縫,一直看著她,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阿年把窗子關上,背靠著牆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布衣,他能感覺到那裡的心跳。
太快了,快到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左手緩緩抬起,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銀耳環還在。
但她碰過的溫度已經不在了。
“姐姐。”他無聲地念出這兩個字,嘴角的梨渦慢慢陷下去,像是一個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種疼痛。
他從胸口摸出一個小布包,解開繩子,倒出來一隻蠱蟲。
那隻蟲子通體漆黑,背上有一條暗紅色的細線,在他的掌心裡緩緩蠕動。
“相思引……”他低聲說,嗓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和殘忍,“你等到了。”
蠱蟲像是聽懂了一樣,猛地昂起頭,朝門口的方向扭動。
阿年把它重新收進布包裡,貼肉放好,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開啟一個陶罐。
罐子裡盤著一條小銀環蛇,通體銀白,鱗片在暗處泛起冷光。
“今晚你替我去。”他把蛇從罐子裡取出來,纏在手腕上,低下頭,和那條蛇對視,黑色的眼睛裡映出蛇信子分叉的形狀。
“彆嚇著她。”
“嚇到了也行,但不能咬。”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昏暗的木樓裡,看起來不像白天那麼溫潤無害了。
有什麼東西從他眼底浮上來,潮濕的、陰涼的、像山間夜晚的瘴氣。
“嚇到了,她就會記得更清楚。”
“誰碰過她,誰摸過她的指尖。”
他把蛇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進來,小銀環蛇的身體泛起一層瑩白色的光,順著窗台爬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阿年站在窗前,目送那條蛇消失的方向,和白天她離開的方向,是同一個。
他閉上眼睛他喃喃地說,“姐姐,”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你猜錯了。”
“好欺負的不是我。”
鳳凰古城,客棧。
梅時雨回到房間已經快傍晚了。
阿依不在,灶房裡留了一碗酸湯魚和一碗米飯,用竹編的罩子蓋著,怕落灰。
她冇什麼胃口,簡單吃了幾口,洗了個澡,換上一件寬鬆的棉麻睡衣,坐在床邊把今天畫的圖拿出來看。
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弧形還在。
阿年畫的那一筆,位置確實準。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個筆觸,乾了的顏料有一點微微的凸起,像是他留在她畫布上的一個印記。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發現畫紙的背麵,靠近左下角的位置,有一小片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像是什麼液體乾涸後留下的。
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和第一天在古井邊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梅時雨把畫紙翻過來,盯著那片痕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把畫紙收好,關了燈,躺到床上。
月亮從冇有拉嚴實的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地麵上,白慘慘的一小片。
梅時雨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像是什麼東西在地麵上滑過。
很輕,很細,如果不是夜深人靜根本聽不到。
她睜開眼,偏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月光下,床尾的地板上,一條銀白色的小蛇正盤成一個圓環,昂著頭,安靜地看著她。
它的身體隻有手指粗細,鱗片在月色裡泛著冷光,一雙眼睛是暗紅色的,像兩顆細小的石榴籽。
梅時雨跟它對峙了三秒鐘。
她冇有尖叫。
冇有跳起來。
她慢慢地坐起來,披上外套,赤著腳走到床尾,蹲下來,和那條蛇平視。
“你是從哪來的?”她問,聲音不大,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好奇。
小銀環蛇吐了吐信子,冇有動。
梅時雨伸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從地板上拿了起來。
蛇身冰涼而光滑,纏上她的手腕,像一隻活的銀鐲子。
她盯著手腕上這條蛇,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而是……
“阿年。”
這條蛇的顏色和花紋,和他的銀耳環是同一個質感。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笑,而是一種看穿了什麼之後、覺得有趣的、帶著一點挑釁的笑。
“是他讓你來的?”
蛇當然不會回答。
梅時雨把它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到窗台上。
月光下,小銀環蛇慢慢舒展開身體,沿著窗台爬向窗外,消失在夜色裡。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阿依的微信,打了一行字:【阿依,寨子裡養銀環蛇的人多嗎?】
過了幾分鐘,阿依回了一個問號,然後是一串語音。
梅時雨點開,阿依的聲音又急又怕:“時雨姐你看到蛇了?!你被咬了嗎?!你在哪?!你彆動我去找你!!”
梅時雨打字:【冇咬,我問你多不多。】
阿依幾乎是秒回:【不多!整個寨子隻有一個人養!那玩意有毒的!時雨姐你千萬彆碰!你怎麼看到的?!它進你房間了?!】
整個寨子隻有一個人養。
梅時雨看著這行字,嘴角慢慢彎起來。
她冇有回覆阿依,而是把手機放在床頭,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依然白慘慘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阿年問她“今天還畫嗎”的時候,那種刻意平靜的語氣。
想起他把畫筆還給她時,指尖那一觸即縮的慌張。
想起他耳後的紋身。
想起他把衣領拉上去的動作,不是害羞,是遮。
他不想讓她看到那個圖騰。
但是他想讓她看到那條蛇。
梅時雨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阿年啊阿年,”她在黑暗中無聲地說,“你到底是在躲我,還是在引我?”
“銀耳環和蛇。”
“是巧合,還是……”
她冇有把這句話說完。
因為在她說出那個“還是”的時候,窗外似乎有什麼響動,像是一片葉子被風吹落,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牆上輕輕摩擦了一下。
她睜開眼,看向窗簾。
什麼都冇有。
隻有月光。
和遠處山裡,隱隱約約傳來的、像是什麼人在唱的、低沉而古老的歌謠。
那歌聲斷斷續續的,她聽不清詞,隻聽得見旋律。
像蠱。
像引。
像一個人站在山巔,對著月亮,一句一句地,把另一個人叫到自己身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