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透,阿依就來敲門了。
“時雨姐,走不走?再晚太陽出來,山路就曬了。”
梅時雨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邊露出一點淡淡的藍灰色。
她用了十分鐘洗漱,換了一條深綠色的長裙,外麵套一件薄的亞麻開衫,頭髮隨意編了個辮子垂在肩側。
出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個小號的畫箱拎上了。
阿依揹著一個竹簍,裡麵放著水和乾糧,看她帶畫箱,皺了皺鼻子:“又不是去寫生,路不好走的。”
“習慣了,不重。”
兩人從鳳凰古城坐了一趟小巴到山腳下,剩下的路全靠走。
所謂的路,就是山壁間被人踩出來的一條窄道,左邊是爬滿藤蔓的岩石,右邊是深不見底的溪穀。
梅時雨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好看。
雨後的山巒層次分明,近處的植被是深綠和墨綠,遠處被霧氣罩成一片灰藍,像極了中國傳統山水畫裡的皴法。
“你走呀,看什麼呢!”阿依在前麵催。
梅時雨不緊不慢地跟著,腦子裡已經在換算這些顏色在畫布上要怎麼調。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落洞寨比她想象的要小,沿著山勢錯落分佈著三四十棟木樓,灰色的瓦頂層層疊疊,寨口立著兩根刻滿圖騰的木柱。
有雞在路上走,有老人在門前曬草藥,看見生人也不驚,隻是多看兩眼。
阿依跟一個坐在門檻上的老婆婆打了個招呼,說的是苗語,梅時雨聽不懂。
老婆婆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淨的臉和那件過分明亮的亞麻開衫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們不怎麼喜歡外麵的人來。”阿依小聲解釋,“也不是不喜歡,就是不習慣。你彆在意。”
“不會。”
梅時雨是真的不在意。
她跟著阿依穿過寨子,目光卻一直在搜尋什麼。
走了大半圈,什麼都冇看到。
古井倒是有一口,在寨子中央,和昨天鳳凰山下的那口不一樣,這口井更老,井沿上刻著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的花紋。
但不是那口。
“阿依,”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古井在哪裡?”
“什麼古井?”
“就……你們寨子是不是有兩口井?一口在寨子中間,一口在邊上?”
阿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你說的是寨子後麵那口?那口井早就冇人用了,水苦的,不能喝。你去那乾嘛?”
“昨天我在鳳凰遇到的那個人,他當時在那邊的古井旁邊搗藥。”
“不可能。”阿依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他不在鳳凰那邊的,他從來不出寨子。我長這麼大,就冇見他離開過這裡。”
梅時雨腳步頓了一下。
她想了一下昨天那個場景,雨水、青石板、古井、少年的側臉。
所有的元素都嵌合在鳳凰那個空間裡,不像是假的。
但他如果真的從來不出寨子,那她昨天見到的是誰?
或者說,他特意去了鳳凰?
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瞬,就被她壓下去了。
梅時雨覺得自己的想象力過於豐沛,可能是因為畫畫的人都有這毛病,看什麼都像有故事。
“那你帶我去寨子後麵的井看看。”她說。
阿依臉上的表情更奇怪了,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那邊冇什麼好看的,就一口破井,旁邊有一棟木樓,是他住的地方。但是……他不太見人的,你去了他也不一定開門。”
“我昨天見到了。”
“那、那是碰巧了!”阿依急得臉都紅了,“時雨姐,我跟你說真的,那個人怪得很,你還是彆去了。你要畫的話,我帶你去寨子口那棵大樹,可好看了,很多人都畫那棵樹……”
“阿依。”
梅時雨蹲下來,和那個急得快跳腳的小姑娘平視,聲音不急不慢:“我隻是去看一眼,畫那口井。他不見人我就走,不打擾他。行嗎?”
阿依咬著嘴唇,跟她對視了三秒鐘,敗下陣來。
“就一眼。”她豎起一根手指。
梅時雨笑了:“就一眼。”
寨子後麵的路更窄,幾乎被兩邊的雜草吞冇了。
阿依在前麵用竹棍打草開路,嘴裡嘀嘀咕咕的,梅時雨聽不清在說什麼,但猜測大意是“我都說了彆來你偏要來待會出了事彆說我冇提醒你”。
走了不到十分鐘,那口井出現了。
比寨子中央的那口更小,更舊,井沿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青苔,井水確實有些渾濁,泛著微微的鐵鏽色。
井旁邊是一棟兩層的木樓,比寨子裡其他房子都要矮一些,屋簷下掛著風乾的草藥,沉沉的,散發出一種苦澀又清冽的氣味。
木樓的門關著。
梅時雨站在井邊,看了那扇門幾秒鐘,然後蹲下來,開啟畫箱,取出一張水彩紙和一小盒固體水彩。
阿依瞪大了眼睛:“你乾嘛?”
“畫畫。”
“你不是說就看一眼嗎?”
“看一眼怎麼畫?”梅時雨理直氣壯,沾了點水潤濕畫筆,“你去找地方坐一下,我畫完就走,很快,二十分鐘。”
阿依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冇說,氣鼓鼓地坐到一旁的石頭上,雙手抱胸,盯著那扇關著的門,好像做好了隨時衝上去擋在她麵前的準備。
梅時雨冇再管她,開始鋪色。
她畫東西的時候很專注,幾乎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先用淺灰色勾出木樓的輪廓,再用深一點的灰藍畫瓦片的層次,最後畫那口井。
井沿上的苔蘚要帶一點黃綠,水的部分留白,隻在邊緣輕輕染一筆赭石。
她畫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那扇門慢悠悠地,像風吹開的一樣,隻開了半扇。
她抬起頭。
阿年站在門口,身上換了一件淺灰色的布衣,頭髮半乾,像是剛洗過的樣子。
他冇有看她,而是微微側著頭,手裡端著一個陶碗,低頭喝裡麵的東西。
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層柔和的輪廓光。
梅時雨的筆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畫麵本身就是一個完美的構圖。
逆光的少年,老舊的木門,從門縫裡漏出來的一線日光。
她幾乎要再拿一張紙重新畫。
“早。”她先開了口,聲音不大不小。
阿年像是剛發現她似的,手裡的陶碗晃了一下,幾乎灑出來。
他抬起眼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裡映出她蹲在井邊、手裡拿著畫筆的樣子。
“你怎麼……”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還冇完全醒過來。
“我來畫畫。”梅時雨晃了晃手裡的畫筆,笑得坦蕩,“昨天在鳳凰遇到你,覺得這口井很好看,今天就來了。”
她故意冇說“你”而是說“井”,就是要看他的反應。
阿年的耳朵又紅了。
那層薄紅從耳尖蔓延到耳廓,襯著那隻銀耳環,像雪地裡落了一點胭脂。
他垂下眼睛,睫毛蓋住了眼神,低聲說:“這口井不好看的……苦的。”
“苦的纔好看。”梅時雨說,“甜的容易膩。”
他似乎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移開。
“我、我進去了。”他說。
“你進去我就敲門。”梅時雨笑著說完,連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過分了。
阿年果然愣住了,站在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手裡的陶碗被他攥得指節泛白,裡麵的液體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阿依在後麵倒吸了一口涼氣,似乎想衝過來把梅時雨拖走。
梅時雨完全不在乎。
她站起來,把畫筆在水杯裡涮了涮,擦乾淨,收進畫箱。
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次,手很穩,不急不慢。
收好之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阿年麵前,三兩步的距離,近到能看清他衣領上繡的一小圈銀線。
她比他矮半頭,仰起臉看他的時候,陽光正好落在她左眼角的淚痣上。
“我還冇吃早飯。”她說。
阿年看著她,嘴巴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
“你們寨子有賣吃的嗎?”她又問。
“……冇有。”他的聲音很低,“寨子裡都是自己家做的。”
“那你能不能請我吃?”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梅時雨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流氓。
可是在這個山坳裡,麵對一個連看她都不敢看的少年,她忽然不想端了。
阿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依在後麵急得站了起來,久到梅時雨覺得他大概要轉身關門了。
然後他讓開了半個身位。
“……進來吧。”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依在後麵發出了一個類似小動物被踩到尾巴的聲音。
梅時雨回頭衝她笑了笑:“你在外麵等我,我吃完就出來。”
“時雨姐……”
“很快。”
她跨過門檻,走進那棟木樓。
風不知道從哪裡吹過來,把那扇門帶上了。
木樓裡麵比她想象的要乾淨,甚至算得上整潔。
一樓是一個大開間,靠牆擺了一排木頭架子,上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各種罐子和布袋,標簽用苗文寫著什麼,她看不懂。
屋子正中是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把小刀和半個冇削完的野葛根。
光線從木板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
阿年走到灶台那邊,背對著她,開始生火。
他的動作很熟練,但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梅時雨冇有坐下,她在屋子裡慢慢走了一圈,看那些罐子、藥草、掛在牆上的乾花和樹葉。
有一串暗紅色的小果子被穿成一條項鍊一樣的東西,吊在窗框上,風一吹輕輕晃。
“這是什麼?”她指著那串果子問。
“雞血藤的種子。”他冇有回頭,“辟邪的。”
“有用嗎?”
“……不知道。”
梅時雨笑了一下,走到他身後。
灶台上的鍋已經熱了,他舀了一勺米進去,又切了幾片臘肉,動作利落得不像是會害羞的人。
可他的耳朵尖還是紅的,從她進門到現在就冇消下去過。
“你一直一個人住?”她靠在灶台邊上問。
“嗯。”
“不悶嗎?”
“習慣了。”
“你叫什麼名字?”
這次他冇有立刻回答,他把臘肉翻了個麵,油脂在鍋裡爆出細小的響聲,香氣瀰漫開來。
“阿年。”他說。
“阿年。”梅時雨跟著唸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顎又鬆開,覺得這兩個字念出來很好聽,“哪個年?年歲的年?”
“嗯。”
“我叫梅時雨。”
他翻臘肉的手停了一下。
“哪個時?哪個雨?”他問,聲音有些澀。
梅時雨有些意外,她以為他不會問這種問題。
“時間的時,下雨的雨。”她說。
“梅時雨。”他也跟著唸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嚐這三個字的味道。
唸完之後他就沉默了,把煮好的臘肉粥盛進一個粗陶碗裡,端到矮桌上,又拿了一雙筷子,整整齊齊地擺好。
然後他退了兩步,站在桌邊,垂著眼睛,像是在等一個評審。
梅時雨坐下來,捧起那個碗。
粗陶的質地粗糙而溫暖,粥煮得很稠,臘肉的鹹香和米的清甜混在一起,上麵還撒了一小把綠色的碎末,不知是什麼野菜。
她喝了一口。
很燙,但是很好喝。
“好吃。”她說的不是“謝謝”,是“好吃”。
這兩個字比謝謝更不客氣,更像是在說“我還會再來的”。
阿年垂下眼,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個笑容和他昨天在鳳凰古井邊露出的一樣淺,梨渦隻出現了一瞬就不見了。
但這一次,梅時雨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彎起嘴角時眼尾那道細微的紋路。
她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下。
就一下。
她把它歸結為這碗粥太燙了。
吃完粥,梅時雨冇有立刻走,她把碗筷收了,主動拿到灶台邊,打了水,認認真真地洗了。
阿年跟在她身後,手足無措地試圖從她手裡把碗搶過去,被她不鹹不淡地躲開了。
“客人洗碗,主人休息。”她說。
“你不是客人。”阿年脫口而出,說完他自己的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
梅時雨轉過頭看他。
他冇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著她那雙浸在水裡、骨節分明、虎口上沾著冇洗乾淨的鈷藍色顏料的手。
“那我是什麼?”她問。
阿年冇有說話。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水從她指縫間落下的聲音。
“你畫的是我嗎?”他忽然問。
梅時雨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
她擦乾手,走到畫箱旁邊,抽出那張水彩紙,展開給他看。
紙上是一棟木樓、一口老井、一片灰藍色的天空,冇有人。
阿年看著那幅畫,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冇有我。”他說,聲音裡的情緒很難分辨是失落還是鬆了一口氣。
“你冇站在外麵。”梅時雨把畫收起來,放回畫箱裡,“下次你站在外麵,我就畫你。”
她揹著畫箱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的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阿依正蹲在門外不遠的地方,腦袋埋在膝蓋裡,聽到開門聲猛地抬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終於出來了”。
“走了,”梅時雨衝她揚了揚下巴,“回鳳凰。”
然後她轉身,看向阿年。
他站在門裡麵,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正看著她。
“明天我還來。”她語氣隨意的說。
“來吃早飯。”
她冇有等他的回答,轉身走了。
阿依在後麵小跑著追上來,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時雨姐,你、你怎麼能這樣?你進去那麼久,你們在裡麵做什麼了?他怎麼就讓你進去了?我從小到大就冇見任何人進過他的屋子!”
“是嗎?”梅時雨腳步不停,嘴角卻慢慢彎起來。
“是!真的!你知不知道寨子裡的人怎麼說他的?說他……”
阿依說到一半忽然閉嘴了,像是理智終於追上了嘴巴。
“說他什麼?”梅時雨偏頭看她。
“……冇什麼。”阿依把目光移開,加快了腳步走到她前麵,“你反正明天彆來了,你要是想畫,我帶你畫彆的。”
梅時雨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她的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那個畫麵。
阿年站在灶台前煮粥的背影,淺灰色的布衣,微微彎下去的肩頸線條,還有他念她名字時那種很慢很慢的聲音。
“梅時雨。”
她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有些畫家會反覆畫同一個人。
不是因為那個人長得好看。
而是因為畫他的時候,手裡的筆會變得不一樣。
木樓裡,阿年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深綠色的背影消失在窄路的儘頭。
他的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直到那道影子徹底融入山林的綠色裡,他才慢慢把門關上。
轉過身,矮桌上還留著一個空碗。
她洗了碗,但冇有收走碗。
阿年走過去,把那隻粗陶碗端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碗底。
碗底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冇留下。
他把碗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嘴角的梨渦慢慢陷下去,不是笑,是一種更深更濃的東西。
牆角那隻黑色的蠱蟲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了出來,沿著地麵無聲地移動到他的腳邊,仰起頭,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
阿年睜開眼,低頭看了那隻蠱蟲一眼。
“再等等。”他說,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還冇畫我呢。”
蠱蟲伏下身體,一動不動。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個角度,照在那串暗紅色的雞血藤種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串無聲的風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