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我隻在泛黃的舊照片裏見過他年輕的樣子,可眼前的男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臉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胸口的弩箭還在不斷往外滲著血,氣息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可那雙眼睛,和我一模一樣,看向我的時候,滿是愧疚和溫柔。
“爸……”我喉嚨哽咽得發疼,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喊出了這一個字,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了下來,砸在他染血的衣服上。
“小嶺……對不起……”父親抬起顫抖的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爸爸騙了你二十年……讓你受委屈了……”
“別說話!我先給你處理傷口!”我咬著牙,伸手就要去拔他胸口的弩箭,卻被他一把按住了手。
“不能拔……”父親搖了搖頭,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青銅大門,“箭頭上塗了蝕骨蠱,拔出來,蠱毒會瞬間攻心……我撐不了多久了……小嶺,你聽我說……”
就在這時,青銅門的裂縫裏,突然竄出來無數黑色的蠱蟲,像潮水一樣朝著我們爬了過來,老煙槍瞬間舉著工兵鏟衝了過來,一鏟子拍碎了最前麵的蠱蟲,罵道:“媽的!這些鬼東西陰魂不散!龍姑娘,快想想辦法!”
龍阿朵立刻衝了過來,竹笛猛地吹響,她的本命蠱銀蝶振翅而起,翅膀上落下漫天的銀粉,那些黑色蠱蟲一碰到銀粉,瞬間就化成了一灘黑水,暫時擋住了蠱潮。她蹲下身,飛快地從背簍裏掏出草藥,嚼碎了敷在父親弩箭的傷口周圍,沉聲道:“我暫時用草藥封住了蠱毒的蔓延,但是撐不了兩個時辰,必須盡快把箭拔出來,徹底解了蠱毒。”
巫淵也走了過來,低頭看著地上的父親,眼神裏閃過一絲愧疚:“敬生,是我沒攔住李崖,讓你受了傷。”
“不怪你……”父親搖了搖頭,看向巫淵,又看向我,“小嶺,巫淵說得沒錯,他不是壞人……當年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坤爺的埋伏裏了……這二十年,是他陪著我,一起守著這藏寶地,盯著李家的人……”
他咳了兩聲,一口血咳了出來,卻依舊抓著我的手,語速極快地交代著裏麵的情況:“李崖帶著人炸開了門,闖進去了……他喚醒了巫王留在裏麵的本命蠱母……那是巫王煉的第一隻蠱母,比巫塵身上的凶百倍……一旦讓他和蠱母融合,整個鳳凰古城,整個苗疆,都會變成人間地獄……”
“那裏麵……根本沒有什麽長生秘術……”父親的聲音越來越急,眼裏滿是急切,“你太爺爺和巫王,早就把長生蠱的秘術毀了……裏麵藏著的,是巫王當年的懺悔錄,是李家叛亂、屠殺苗民的鐵證,還有……徹底毀掉所有長生蠱的方法……巫王當年知道自己錯了,他建這座藏寶地,不是為了留下長生秘術,是為了贖罪,是為了讓後人徹底毀掉這害人的邪術……”
我渾身一震。
原來從始至終,所有人都被騙了。巫王到最後,終於悔悟了,他留下的不是禍亂人間的邪術,是毀掉邪術的方法。坤爺、巫塵、李崖,這些為了長生瘋魔的人,從一開始,追求的就是一場空。
就在這時,青銅門的裂縫裏,傳來了李崖癲狂的笑聲,緊接著,“轟隆”一聲巨響,青銅門被人從裏麵猛地推開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李崖從裏麵走了出來。
他渾身的衣服都被撕碎了,身上布滿了黑紅色的蠱紋,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血紅色,手裏攥著一把沾滿了血的青銅彎刀,身後跟著十幾具渾身冒著黑氣的屍俑,每走一步,地上的青石板就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他已經被蠱母的力量侵蝕,徹底瘋了。
“陳嶺!陳敬生!”李崖瘋狂地大笑著,彎刀指著我們,“你們沒想到吧?我已經拿到了巫王的傳承!我已經和蠱母融為一體了!很快,我就能得到真正的永生!當年我爺爺沒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你放屁!”父親撐著身體站起來,厲聲喝道,“巫王根本就沒留下什麽長生傳承!他留下的是毀掉蠱母的方法!你已經被蠱母反噬了,再執迷不悟,你隻會落得和你哥哥坤爺一樣的下場!”
“下場?”李崖嗤笑一聲,眼裏滿是瘋狂,“我哥哥就是太蠢了,竟然被巫塵那個廢物當槍使!現在,蠱母在我手裏,整個苗疆,整個天下,都會是我的!你們當年毀了我哥哥的大計,殺了我們李家那麽多人,今天,我就要用你們的血,來祭奠李家的亡魂!”
他猛地一揮手,身後的十幾具屍俑瞬間動了,嘶吼著朝著我們衝了過來,青銅武器揮舞著,帶著刺骨的寒意。
“老煙槍,守住我爸!”我厲聲喊了一句,握緊了腰間的匕首,縱身衝了上去。
老煙槍立刻擋在父親身前,工兵鏟橫在身前,罵道:“放心!有老子在,誰也別想動敬生一根手指頭!”
龍阿朵吹響了竹笛,銀蝶帶著漫天的銀粉,朝著屍俑衝了過去,巫淵也動了,他手裏的玉杖輕輕一點,無數白色的正統蠱蟲從他的袖管裏爬出來,和屍俑身上的邪蠱撞在了一起,滋滋的聲響不絕於耳。
可這些屍俑,是李崖用蠱母的力量煉出來的,比之前王陵裏的還要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銀粉和正統蠱蟲隻能暫時攔住它們,根本傷不到它們的根本。
轉眼之間,兩具屍俑就衝破了阻攔,朝著我撲了過來,青銅戰斧帶著破風的巨響,朝著我的頭頂劈了下來。
我側身躲開,指尖劃破,沾著精血的匕首反手劃在屍俑的胸口,精血碰到屍俑身上的蠱紋,瞬間冒出了黑煙,屍俑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動作頓了一下。
原來這些屍俑,依舊怕我血脈裏的蠱母引子!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喊了一聲:“小嶺!雙生金鑰!你脖子上的摸金符,加上我給你的這半枚符,合在一起,能啟動門上的封印陣!能暫時壓製蠱母的力量!”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了半枚青銅符,朝著我扔了過來。
我伸手接住那半枚符,和我脖子上的摸金符合在一起,嚴絲合縫,剛好拚成了一枚完整的符文,正是青銅門上雙生鎖的完整金鑰!
“巫淵!幫我護法!”我厲聲喊了一句,縱身跳到青銅門前,把完整的雙生符,按進了門上的凹槽裏。
瞬間,整個青銅門爆發出刺眼的金光,門上的符文一個個亮了起來,我咬破心口,把滾燙的精血按在符上,嘴裏念出了太爺爺手記裏的封印口訣。
巫淵立刻站到我身邊,玉杖往地上一戳,他的王族血脈瞬間啟用,和我的陳家血脈呼應,雙生金鑰的力量瞬間暴漲,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那些衝過來的屍俑一碰到金光,瞬間就被定在了原地,身上的蠱紋寸寸碎裂,發出淒厲的嘶吼,最終倒在地上,化成了一灘黑水。
李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被金光狠狠砸在了石壁上,嘴裏噴出一口黑血,身上的蠱紋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不可能!這是巫王的力量!怎麽會幫你們!”李崖瘋了一樣嘶吼著,看著自己身上黯淡的蠱紋,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因為巫王從一開始,就不想讓長生蠱再禍亂人間。”我看著他,冷冷地開口,“你和你哥哥,你爺爺,從一開始,就隻是個笑話。”
李崖的眼睛瞬間紅了,他瘋了一樣轉身,朝著青銅門裏衝了進去,嘴裏癲狂地喊著:“我不信!我不信!蠱母是我的!永生是我的!誰也攔不住我!”
就在他衝進青銅門的瞬間,整個藏寶地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青銅門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巨響,門上的金光瞬間消失,那道被推開的裂縫,竟然在一點點合上!
“不好!門要關上了!”老煙槍喊了一聲。
我低頭看向手裏的雙生符,符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凹槽裏的機關正在一點點鎖死,青銅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
而我的父親,龍阿朵,老煙槍,巫淵,還有我,全都在青銅門的內側,徹底被困在了這座藏寶地裏。
門的深處,傳來了蠱母瘋狂的嘶鳴,還有李崖癲狂的笑聲,整個藏寶地的溫度,正在一點點下降,無數的蠱蟲,正從四麵八方的石壁裏,源源不斷地爬出來。
父親走到我身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雖然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異常堅定:“小嶺,對不起,爸爸欠了你二十年的陪伴。接下來的路,爸爸陪你一起走。”
我握緊了手裏的摸金符,抬頭看向藏寶地漆黑的深處,那裏,是巫王最後的秘密,是徹底了結百年恩怨的終點,也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百年的棋局,終於到了最終的落子時刻。
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