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那一刻,最後一點光也沒了。
阿瑤站在黑暗裏,眼睛還沒適應過來,什麽都看不見。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響得嚇人。
“覃暮生?”她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正慌著,一隻手忽然搭在她肩膀上。
阿瑤差點叫出來,手一揚,那把粉末就要撒出去——
“是我。”
覃暮生的聲音。
阿瑤愣住,手懸在半空,粉末差點灑自己一身。
“你幹嘛不出聲?”她壓低聲音罵,“嚇死我了!”
“出聲了。”覃暮生說,“你沒聽見。”
阿瑤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她確實什麽都沒聽見。
不隻是覃暮生的聲音,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沒了。
不對,不是沒了。
是被什麽東西蓋住了。
這屋裏有一種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什麽,但就是讓人心慌。
“這什麽聲音?”她問。
“屍體在說話。”覃暮生的聲音很平靜,“人死了,喉管裏還有一口氣。時辰到了,那口氣往外跑,就會發出聲音。”
阿瑤聽得後背發涼:“你是說……他們都在說話?”
“嗯。”
“說什麽?”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喊冷。”
阿瑤打了個哆嗦。
她從小在苗寨長大,聽阿婆講過無數鬼故事,什麽吊死鬼找替身、淹死鬼拉人下水,她都當笑話聽。但這一刻,站在這個黑漆漆的停屍房裏,聽著周圍嗡嗡嗡的低語,她忽然覺得阿婆講的那些都弱爆了。
“現在怎麽辦?”她問。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阿瑤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隱約能看見七口棺材的輪廓,黑乎乎的,一排排靠著牆。
覃暮生站在第一口棺材前頭,就是那口被劃掉名字的、發熱的棺材。
他伸手,在棺材蓋上敲了三下。
“辰溪張老四。”他說,“我送你回家,你應不應?”
嗡嗡嗡的聲音忽然停了。
阿瑤屏住呼吸。
安靜了幾秒鍾,棺材裏忽然傳來一聲響——
“咚。”
很輕,像是有人用手指頭在棺材板裏麵敲了一下。
阿瑤頭皮一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撞上一個人。
回頭一看,是宋星河。
他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她身後,手裏托著那個羅盤,正盯著看。
羅盤上的指標在飛快地轉,轉得像瘋了一樣。
“它不應。”宋星河說。
覃暮生沒理他,又敲了三下。
“辰溪張老四,我送你回家,你應不應?”
這回安靜了很久。
久到阿瑤以為不會再有回應了。
然後——
“咚。咚。”
兩下。
比剛才那一下響。
不是敲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棺材裏翻了個身,撞到了板子。
宋星河手裏的羅盤“啪”一聲裂了。
指標掉出來,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了。
覃暮生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裂開的羅盤,沒說話。
宋星河臉色很難看。
“這東西……”他嚥了口唾沫,“不是我帶過的那口棺材裏的。”
覃暮生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
“三年前那個,是穿盔甲的。”覃暮生說,“這個是張老四,辰溪的農戶,三年前死在外頭,一直沒送回去。”
宋星河愣住了。
“那你剛才問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符,貼在棺材上。
符一貼上去,棺材裏又安靜了。
他轉過身,看著宋星河。
“你三年前趕的那口棺材,現在在哪兒?”
宋星河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不知道。當年追了我三十裏之後,它就不見了。我以為它回了沅江,但這些年我找過,沅江底下什麽都沒有。”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看著那七口棺材。
阿瑤忽然想起什麽,問:“那個劃名字的,為什麽要劃掉這三個?”
覃暮生走到第二口被劃掉名字的棺材前頭,蹲下來,摸了摸棺材底下的地麵。
地上有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燒過什麽東西留下的,黑乎乎的,細細的,撚在手指頭上,滑膩膩的。
他把手指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
“骨灰。”他說。
阿瑤愣住了:“誰的骨灰?”
覃暮生沒答,站起來,走到第三口被劃掉的棺材前頭,同樣蹲下去摸。
又有灰。
他撚了撚,站起來,看著宋星河。
“三年前那口棺材,封條是什麽顏色的?”
宋星河想了想:“紅的。三道封條,都是紅的。”
“符呢?”
“七道符。黃的。”
覃暮生點點頭,走到第一口被劃掉的棺材前頭,伸手把那張剛貼上去的符撕下來。
宋星河臉色一變:“你幹什麽?”
覃暮生沒理他,把符撕成兩半,往地上一扔。
然後他咬破剛才已經咬過的手指頭,在棺材蓋上畫了一道。
那道符阿瑤見過,就是他昨晚在院子裏畫的——借形符。
畫完最後一筆,覃暮生往後退了一步。
棺材蓋開始冒煙。
不是燒著的煙,是冷煙,白茫茫的,從棺材縫裏往外鑽。
阿瑤聞到一股味道。
是骨頭燒焦的味道,混著硃砂的腥氣,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甜膩膩的香。
宋星河臉色徹底變了。
“你瘋了?這是招魂符!”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口棺材。
煙越冒越多,很快就彌漫了整個屋子,什麽都看不清了。
阿瑤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她伸手去抓覃暮生,抓了個空。
煙霧裏,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低,很悶,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冷……”
阿瑤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是棺材裏傳出來的。
有人在說話。
二
煙霧慢慢散了。
阿瑤揉揉眼睛,看見覃暮生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口棺材的蓋子,開了條縫。
隻有一條縫,黑漆漆的,看不見裏頭有什麽。
但那條縫裏,正往外冒冷氣。
阿瑤離著三四步遠,都能感覺到那股冷,像冬天最冷的時候,從門縫裏灌進來的風。
“覃暮生……”她聲音發抖。
覃暮生沒動,隻是看著那條縫,開口說話:
“張老四,你死幾年了?”
縫裏沉默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三……三年……”
“怎麽死的?”
“淹……死的……”
覃暮生點點頭,又問:“誰燒的你?”
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瑤以為不會有回答了。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像是不再隔著什麽東西——
“他……穿著盔甲……”
宋星河渾身一震。
覃暮生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對著那條縫。
“他燒你幹什麽?”
“要……要我的皮……”
阿瑤聽到這兒,胃裏一陣翻湧。
要皮?
人要死人的皮幹什麽?
她想起阿婆講過的故事——有些邪術,要用死人的皮做符,用人骨做筆,寫出來的符才能鎮住最凶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那個穿盔甲的要幹什麽了。
他想複活。
用死人的皮,重新做一張臉,重新做一個身體,重新回到陽間。
覃暮生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
“他要你的皮,給了你什麽?”
縫裏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給我……說話……”
阿瑤愣住了。
給死人說話的能力?
這算什麽?
但覃暮生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
“他現在在哪兒?”
“在……在……”
那個聲音忽然斷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覃暮生臉色一變,伸手就要去推棺材蓋——
“別碰!”
宋星河一把拉住他,把他往後拽了三四步。
就在這一瞬間,棺材蓋“砰”的一聲飛起來,砸在對麵的牆上,碎成幾塊。
阿瑤尖叫一聲,捂住嘴。
棺材裏,坐起來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是具屍體。
渾身泡得發白,腫脹得像吹了氣,眼珠子鼓出來,嘴唇翻著,露出黑紫色的牙齦。
但那張臉上,有一塊皮不見了。
從額頭到下巴,整張臉缺了一塊皮,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肉和骨頭,惡心極了。
屍體坐在棺材裏,腦袋慢慢轉過來,對著覃暮生他們三個。
嘴巴張開,發出那個聲音——
“他……來了……”
覃暮生盯著那張沒有皮的臉,忽然問:
“你幫他,還是幫我們?”
屍體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棺材裏爬出來。
動作很慢,很僵硬,每動一下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骨頭在摩擦。
它爬出來,站在地上,對著覃暮生彎下腰。
那個姿勢很奇怪,不像人鞠躬,像是折紙一樣,從中間對折。
“幫……你……”
覃暮生點點頭,從懷裏掏出最後一張符,貼在它腦門上。
符一貼上去,屍體就不動了。
直挺挺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覃暮生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六口棺材。
“都聽見了?”他問。
沒有回應。
但阿瑤分明感覺到,那些棺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那個穿盔甲的,殺了你們,燒了你們,要你們的皮。”覃暮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現在他來了,想借你們的身子回來。你們願意嗎?”
沉默。
然後,第二口棺材“砰”的一聲,蓋子飛了。
第三口,也飛了。
第四口,第五口,第六口,第七口。
七口棺材,七具屍體,全都站了起來。
阿瑤嚇得腿軟,靠著牆才沒坐下去。
七具屍體,整整齊齊站在停屍房裏,對著覃暮生。
有的臉缺了皮,有的胳膊缺了皮,有的整個胸口都露著骨頭。
但它們都看著覃暮生。
等著他說話。
覃暮生站在它們中間,瘦削的身板,慘白的臉,額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站得很直。
他看著這些屍體,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阿瑤看見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好。”覃暮生說,“那咱們就等它來。”
他頓了頓,又說:
“它要你們的皮,你們就要它的命。”
七具屍體,同時點了點頭。
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宋星河站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混了半輩子江湖,見過無數趕屍的,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七具死了三年、被人燒過、被人剝過皮的屍體,居然聽一個十八歲秀才的話。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那口棺材開啟的時候,覃大牛吐著血擋在他身前,說了一句話——
“我兒子,比我強。”
當時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三
夜越來越深。
停屍房裏沒點燈,但阿瑤發現自己能看清東西了。
不是眼睛看清的,是那些屍體身上在發光。
很淡的光,青白色的,像螢火蟲。
七具屍體,七團光,把停屍房照得陰慘慘的。
覃暮生靠牆坐著,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阿瑤挨著他坐下,小聲問:“你不怕?”
覃暮生沒睜眼:“怕什麽?”
“怕它們。”阿瑤指了指那七具屍體,“萬一它們反悔呢?”
“不會。”
“你怎麽知道?”
覃暮生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它們是我爹接的最後一趟活。”他說,“我爹這輩子,沒看錯過人。”
阿瑤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信他爹。
信他爹接的活,信他爹選的路,信他爹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東西。
所以她信他。
宋星河蹲在門口,盯著外頭。
他那個裂開的羅盤扔在地上,指標早就不轉了。但他還是盯著,像是在等什麽。
忽然,他開口了。
“來了。”
覃暮生站起來。
七具屍體也動了,齊刷刷轉向門口。
阿瑤什麽也沒看見,隻看見外頭的夜色,黑漆漆的,什麽也沒有。
但宋星河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外頭。”他聲音發緊,“我看見它了。”
阿瑤使勁看,終於看見了。
院子裏的月光底下,站著一個東西。
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個頭。
穿著盔甲。
鏽跡斑斑的盔甲,在月光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臉上戴著麵具,看不清長什麽樣。
但那雙眼睛,透過麵具,直直盯著停屍房的門。
阿瑤腿一軟,差點坐下去。
那東西開始往這邊走。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黑印子,像是被火燒過。
走到門口,它停了。
隔著門,看著裏頭。
阿瑤忽然發現,自己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風聲沒了,蟲鳴沒了,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沒了。
整個世界,死一樣安靜。
然後,門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是自己開的。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把那個穿盔甲的身影拉得很長。
它跨進門,站在七具屍體麵前。
七具屍體沒動。
覃暮生也沒動。
他就站在七具屍體後麵,看著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也在看著他。
對視了很久。
然後那個東西開口了。
聲音很粗,很啞,像是鏽了的鐵在摩擦——
“你就是覃大牛的兒子?”
覃暮生點頭。
“你爹欠我的。”
覃暮生看著他,忽然問:
“我爹欠你什麽?”
那東西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他本該把我送到龍山。他沒送到。”
覃暮生點點頭。
“所以你就殺了他?”
那東西沒說話。
“你殺了他,燒了這七個人,剝了他們的皮。”覃暮生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想用他們的皮,做一張新臉,重新活過來。”
那東西忽然笑了。
笑聲很難聽,像夜梟叫。
“你猜對了。”
“可惜你沒算對一件事。”
那東西停了笑,看著他。
覃暮生指了指那七具屍體。
“它們是死了,但它們還記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說:
“記得你是怎麽殺它們的。記得你是怎麽燒它們的。記得你一刀一刀,把它們的臉皮割下來。”
那東西看著那七具屍體。
七具屍體也在看著它。
月光底下,那些缺了皮的臉,那些露著骨頭的胸口,那些泡得發白的麵板,都對著它。
然後,第一具屍體動了。
是張老四。
它往前走了一步。
第二具,也動了。
第三具,第四具……
七具屍體,一步一步,把那個穿盔甲的東西圍在中間。
那東西往後退了一步,但退不動了。
身後是門,門上貼著符。
覃暮生貼的。
那東西猛地回頭,看著覃暮生。
“你以為它們能殺我?”
覃暮生沒說話。
那東西冷笑一聲,抬起手——
手是黑的,幹枯的,指甲老長。
它伸手去抓最近的那具屍體。
手碰到屍體的那一刻,那具屍體忽然炸開了。
不是真的炸,是散開了。
散成一團灰。
但那團灰沒有落下去,而是撲到那東西身上,糊在它臉上。
那東西發出一聲慘叫。
第二具屍體也撲上去。
第三具,第四具……
七具屍體,七團灰,全部撲到那東西身上。
停屍房裏,灰濛濛一片。
阿瑤什麽也看不見,隻聽見那東西的慘叫,一聲比一聲慘,一聲比一聲遠。
然後,安靜了。
灰慢慢落下來。
月光底下,那個穿盔甲的東西還站著。
但盔甲裏,空了。
地上,堆著一堆鏽鐵。
覃暮生走過去,蹲下來,在那堆鏽鐵裏翻了翻。
翻出一樣東西。
一塊玉。
巴掌大,圓形,中間有個孔。
玉上刻著字。
他看了那些字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宋星河湊過來,看了那些字,也變了臉色。
阿瑤不識字,急得直問:“寫的什麽?寫的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把玉翻過來。
背麵也刻著字——
“沅江龍脈,苗王屍身。擅動者死。”
阿瑤愣住了。
苗王?
龍脈?
覃暮生站起來,看著那堆鏽鐵,忽然說了一句話:
“它不是三年前那個。”
宋星河一愣:“什麽意思?”
覃暮生指了指那塊玉。
“三年前那個,追了你三十裏。這個,連門都出不去。”
他看著外頭的夜色,聲音很輕:
“真的那個,還在沅江底下。”
夜風吹進來,捲起地上的灰。
那些灰打著旋兒,飄出停屍房,飄向夜空。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那些灰。
那是張老四,是王大有,是陳三娘。
是七個人,死了三年,終於能走了。
阿瑤站在他旁邊,忽然問:“它們去哪兒了?”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知道。
它們回家了。
四
天快亮的時候,宋星河走了。
走之前,他把那塊玉留給了覃暮生。
“這東西我拿著沒用。”他說,“你留著,也許哪天用得著。”
覃暮生接過玉,沒說話。
宋星河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你爹的事,對不住。”
覃暮生搖搖頭。
宋星河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沅江底下那個,早晚會出來的。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看著手裏的玉。
宋星河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笑了笑,轉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裏,很快看不見了。
阿瑤站在覃暮生旁邊,打了個哈欠。
“一宿沒睡,困死了。”她揉揉眼睛,“那個宋星河說的真的假的?沅江底下真有苗王?”
覃暮生把玉揣進懷裏,轉身往後院走。
“你去哪兒?”
“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幹嘛?”
“趕路。”覃暮生說,“那七位走了,還有新的活要接。”
阿瑤愣住了。
“你……你還接活?”
覃暮生沒回頭,隻是說了一句話:
“客棧要開下去,就得接活。”
阿瑤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人真是……
她搖搖頭,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我也去!”
太陽出來了。
陽光照在暮生客棧的招牌上,照在後山的墳頭上,照在空蕩蕩的停屍房裏。
院子裏,那口破鑼還扔在地上。
阿瑤路過的時候,踢了一腳,鑼“咣”的一聲響,驚起幾隻麻雀。
她看著那些麻雀飛遠,忽然想起什麽,回頭問:
“覃暮生,你說那個穿盔甲的,它到底想幹嘛?”
覃暮生站在停屍房門口,看著裏頭空蕩蕩的七口棺材。
陽光照進去,把那些棺材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回頭,隻是說:
“想活。”
阿瑤愣了一下。
想活?
那個東西,死了幾百年了,還想活?
覃暮生轉過身,看著她。
“它想活,就得有人死。”他說,“這就是它的規矩。”
阿瑤忽然明白他為什麽接活了。
他不是為了錢。
他是想守住這條道。
讓那些該死的死,該活的活。
不讓任何人壞了規矩。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人身上有什麽東西,跟以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不是本事,不是膽量。
是……
是心裏有桿秤。
她知道那桿秤叫什麽。
叫良心。
阿瑤忽然笑起來,跑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行,我跟你幹!”
覃暮生被她拍得一個趔趄,看著她,有點莫名其妙。
“你跟我幹什麽?”
“趕屍啊。”阿瑤眨眨眼,“你不是缺個幫手嗎?我跟你搭夥,你趕屍,我下蠱。往後誰敢欺負你,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覃暮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動了動。
阿瑤沒看清他是不是笑了。
但她聽見他說——
“隨你。”
阿瑤笑起來,轉身就跑。
“那我先去弄點吃的!吃飽了好上路!”
她跑遠了。
覃暮生站在院子裏,看著她的背影。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塊胎記顯得沒那麽猙獰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玉,又看了一眼。
沅江龍脈,苗王屍身。
他想起爹臨走前沒說完的那句話,想起宋星河說的話,想起那七具屍體說的話。
他把玉收起來,抬頭看天。
天很藍,雲很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轉身,往灶房走去。
身後,山道上傳來阿瑤的喊聲——
“覃暮生!你想吃啥?”
他沒答話,隻是加快腳步。
晨風裏,隱約飄來他的聲音——
“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