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
周文遠拿著那封信看了又看，臉色白得嚇人。
“八月十五……還有一個月……”
宋星河抽著煙袋，一句話不說。
薑大山靠在牆上，抱著劍，眯著眼。
阿月和阿蓮坐在阿瑤旁邊，一人握著她一隻手，眼眶都紅紅的。
隻有覃暮生，還跟沒事人一樣，坐在院子裏編草鞋。
阿瑤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你就不著急？”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她。
“急什麽？”
阿瑤說：“那個東西要來，你就不想辦法？”
覃暮生把編了一半的草鞋放下，站起來。
“想了一夜。”
阿瑤看著他。
覃暮生說：“那隻蠱，隻能用一次。得用在刀刃上。”
他指了指阿瑤的肚子。
“孩子還沒生。它來的時候，你正懷著。它肯定是衝著孩子來的。”
阿瑤的手不自覺地護住肚子。
覃暮生繼續說：“咱們得想個法子，讓它近不了你的身。”
阿瑤問：“什麽法子？”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看向薑大山。
薑大山走過來。
“有法子。”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攤開在石桌上。
上頭畫著一個陣法。
很複雜，一圈套一圈，符咒密密麻麻。
“這是苗家祖傳的護身陣。能擋住一切邪祟。”
他看著阿瑤。
“你坐在陣中間，那東西就進不來。”
阿瑤問：“能擋住多久？”
薑大山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夜。看那東西有多凶。”
阿瑤又看向覃暮生。
“那你呢？”
覃暮生說：“我在陣外頭。”
阿瑤愣住了。
“你在外頭？那它要是……”
覃暮生打斷她。
“它想要孩子，就得先進陣。進陣之前，得先過我這一關。”
阿瑤急了。
“你打不過它！”
覃暮生說：“我知道。”
阿瑤的眼眶紅了。
“那你還……”
覃暮生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我得擋著。擋到你生完孩子。”
阿瑤愣住了。
覃暮生說：“孩子生下來，蠱就活了。到時候，你就能用它。”
他看著阿瑤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所以你得撐住。撐到孩子落地。”
二
那天晚上，覃暮生和薑大山連夜畫陣。
陣畫在客棧後院的空地上。很大，三丈見方。薑大山一邊畫一邊唸咒，念得滿頭大汗。
周文遠在旁邊幫忙，遞硃砂、遞符紙，跑前跑後。
畫到半夜，陣成了。
一圈一圈的符咒，密密麻麻，在月光底下發著微微的紅光。
薑大山站起來，腿都軟了。
“行了。這陣能護住她。”
覃暮生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符咒。
他認出了其中幾個——是祝由科裏最厲害的幾種鎮邪符。
但大多數，他沒見過。
薑大山說：“這是苗家不傳之秘。我當年跟你娘學過一點。”
他看著覃暮生。
“你娘說，這陣是她娘傳下來的。專門用來對付那些東西的。”
覃暮生點點頭。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陣。
陣正中間，有一塊空地。
那就是阿瑤要坐的地方。
他忽然問：“要是那東西先進陣呢？”
薑大山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覃暮生說：“它要是比阿瑤先進陣，陣還有用嗎？”
薑大山的臉色變了。
他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符咒。
看了很久，才說：
“有用。但……”
覃暮生問：“但什麽？”
薑大山說：“但要是它先進陣，陣就會困住它。可要是它不出來，阿瑤就進不去。”
他看著覃暮生。
“她進不去，就生不了孩子。生不了孩子，蠱就用不了。”
覃暮生沉默了。
周文遠在旁邊聽得心驚膽戰。
“那……那怎麽辦？”
覃暮生沒答話。
他隻是盯著那個陣，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
“那就在它進陣之前，把它攔住。”
三
接下來那些天，客棧裏忙得腳不沾地。
宋星河和薑大山輪流出去打探訊息，看那東西有沒有動靜。周文遠每天練符練到手抽筋，把所有能畫的鎮邪符都畫了一遍。阿月和阿蓮忙著給阿瑤補身子，燉湯熬藥，恨不得把她當菩薩供著。
隻有覃暮生，還是老樣子。
每天該幹嘛幹嘛，編草鞋、劈柴、喂馬。
但阿瑤發現，他晚上不睡覺了。
每天夜裏，他都坐在院子裏，盯著那條山道。
一坐就是一整夜。
阿瑤勸他睡，他不聽。
阿瑤急了，問他：“你不睡覺，到時候怎麽跟它打？”
覃暮生說：“它也不睡覺。”
阿瑤愣住了。
覃暮生說：“它等了三百年。不差這幾天。”
他看著阿瑤。
“我得守著。萬一它提前來了呢？”
阿瑤的眼眶紅了。
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那我陪你。”
覃暮生搖搖頭。
“你去睡。肚子裏那個要睡。”
阿瑤摸了摸肚子。
裏頭那個小家夥，好像聽懂了一樣，輕輕踢了她一下。
她歎了口氣，站起來。
“那你早點回來。”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往屋裏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覃暮生。”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說：“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覃暮生愣住了。
阿瑤沒等他回答，轉身進屋了。
門關上。
覃暮生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四
八月十三那天晚上，宋星河回來了。
他跑得滿頭大汗，臉色很難看。
“那東西動了。”
所有人都圍過來。
宋星河說：“我在秀山那邊看見的。它從四川那邊過來，走得很快。按這個速度，後天晚上就能到。”
後天晚上。
八月十五。
覃暮生問：“就它一個？”
宋星河搖搖頭。
“不止。還有別的東西。”
覃暮生心裏一緊。
宋星河說：“它帶著一群東西。都是那些年被煉出來的屍體。我數了數，少說有二三十個。”
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
薑大山的臉色也變了。
“二三十個……咱們這幾個人……”
覃暮生沒說話。
他隻是看向那個陣。
陣還在，在月光底下發著紅光。
他又看向阿瑤。
阿瑤站在門口，手護著肚子，臉色白白的，但眼睛很亮。
她走過來，握住他的手。
“不怕。”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說：“咱們這麽多人，還怕它？”
她指了指周文遠。
“文遠畫了那麽多符，夠它們受的。”
又指了指宋星河和薑大山。
“宋叔薑叔，一個能打，一個有經驗。”
最後指了指自己。
“我有蠱。真到萬不得已，我就用。”
覃暮生說：“不能用。”
阿瑤說：“我知道。那是最後一條路。”
她看著覃暮生的眼睛。
“但你得讓我有這條路。”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好。”
五
八月十四，一整天都在準備。
周文遠把符紙貼滿了整個院子。門上、窗上、牆上、樹上，到處都是。
宋星河把自己的劍磨得鋥亮，又砍了一堆木頭，削成木樁，圍著客棧釘了一圈。
薑大山在陣周圍又加了幾道符咒，畫得滿頭大汗。
阿月和阿蓮把所有的草藥都翻出來，熬了一大鍋驅邪湯，讓每個人都喝了一碗。
覃暮生什麽都沒幹。
就坐在院子裏，看著那條山道。
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阿瑤走過來，端著一碗飯。
“吃點東西。”
覃暮生接過來，幾口扒完。
阿瑤坐在他旁邊。
“它什麽時候來？”
覃暮生說：“子時。”
阿瑤問：“你怎麽知道？”
覃暮生說：“月圓之夜，子時陰氣最重。它肯定會選那個時候。”
阿瑤看了看天。
月亮還沒出來，天邊還有一點紅。
還有一個時辰。
她靠在覃暮生肩膀上。
“一個時辰……好快。”
覃暮生握住她的手。
“你進陣之後，不管外頭發生什麽，都別出來。”
阿瑤點點頭。
覃暮生說：“孩子生下來之後，就用蠱。對著它，用力按下去。”
阿瑤又點點頭。
覃暮生說：“記住了？”
阿瑤抬起頭，看著他。
“記住了。”
覃暮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阿瑤看見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覃暮生伸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別哭。”
阿瑤點點頭。
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六
子時快到了。
月亮升到頭頂，又圓又亮。
阿瑤坐在陣中間，手裏握著那包玉的碎片。
那是蠱的殼。也是最後的希望。
周文遠站在她旁邊，手裏攥著一遝符。
阿月和阿蓮站在陣外頭，渾身發抖。
宋星河和薑大山守在客棧門口，一人握劍，一人抱著刀。
覃暮生站在最前頭。
盯著那條山道。
月光底下，山道彎彎曲曲，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
很安靜。
安靜得可怕。
周文遠小聲說：“怎麽還沒來……”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很低，很沉，像是悶雷。
又像是很多人在走路。
沙沙沙，沙沙沙。
越來越近。
覃暮生握緊手裏的符。
那條山道上，出現了第一個影子。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二三十個影子，排成一排，慢慢往這邊走。
走得很快。
快得不像是屍體。
走在最前頭的，是一個穿著盔甲的東西。
月光底下，那身盔甲泛著暗紅色的光。
它走到客棧門口，停下。
麵具底下的眼睛，透過那兩個黑洞，盯著覃暮生。
它張開嘴。
聲音很粗，很啞，像鏽了幾百年的鐵——
“又見麵了。”
七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盯著它。
它往前走了一步。
“你娘騙了我三百年。那三塊玉，根本不是苗王的骨頭。”
它笑了。
笑聲很難聽，像夜梟叫。
“可我不怪她。她是個聰明人。”
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呢？”
覃暮生說：“在裏頭。”
它往院子裏看了一眼。
看見那個陣，看見陣中間的阿瑤。
它點點頭。
“好。就在那兒等著。”
它抬起手。
身後那些屍體，齊刷刷往前走。
朝客棧湧去。
宋星河和薑大山衝上去，跟那些屍體打起來。
劍砍在屍體身上，砍出一個個口子，但它們根本不怕。
符貼在屍體身上，燒得滋滋冒煙，但它們還是往前衝。
周文遠扔出一把符，符紙在空中炸開，金光四射。
幾具屍體倒下去，但更多的湧上來。
覃暮生盯著那個穿盔甲的東西。
它一直沒動。
就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不去幫他們？”
覃暮生說：“我在等你。”
它笑了。
“等我？”
覃暮生說：“等你進陣。”
它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更厲害了。
“你以為那個陣能困住我？”
它往前走。
走到客棧門口，忽然停下。
它低頭看著地上那些符咒。
那些符咒在發著光。
它看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眼神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娘畫的？”
覃暮生說：“她教的。”
它點點頭。
“好。好。”
它抬起腳，跨進客棧。
八
覃暮生衝上去，一張符拍在它身上。
符貼上去了。
但它根本不停。
它伸手一抓，把符撕下來。
符紙在它手裏燒成灰。
它看著覃暮生。
“沒用的。”
它繼續往前走。
覃暮生又衝上去，這回是把那塊玉的碎片按在它身上。
碎片燒起來，金光刺眼。
它慘叫一聲，往後退了一步。
但隻是後退了一步。
它盯著覃暮生手裏的碎片。
“蠱的殼？”
覃暮生沒說話。
它笑了。
“你娘真是……什麽都想到了。”
它伸手，一把抓住覃暮生的手腕。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根本掙不開。
它把他拉到跟前。
“可她還是算漏了一件事。”
覃暮生盯著它。
它說：“她沒想到，我會親自來。”
它用力一甩。
覃暮生飛出去，撞在牆上，一口血噴出來。
它繼續往前走。
走向後院。
走向那個陣。
走向阿瑤。
九
阿瑤坐在陣中間，看著那個東西一步一步走過來。
手在抖，但她沒動。
她記得覃暮生的話。
不管外頭發生什麽，都別出來。
那東西走到陣前，停下。
它低頭看著那些符咒。
看了很久。
然後它抬起腳，跨進陣裏。
陣裏的紅光忽然亮起來。
亮得刺眼。
它慘叫一聲，渾身冒煙。
但它沒退。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陣中間，走到阿瑤跟前。
它低頭看著她。
看著她隆起的肚子。
它伸出手。
就在這時，阿瑤忽然動了。
她把那包碎片，全部按在它手上。
碎片炸開，金光炸裂。
那東西慘叫起來，整個身子都在抖。
它想縮回手，但手已經被金光燒爛了。
它瞪著阿瑤，眼神裏滿是恨意。
“你……你……”
阿瑤沒說話。
隻是按著那些碎片，用力往下按。
那東西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手開始，一點一點，像霧氣一樣散開。
它掙紮著，想抓住什麽。
但什麽都抓不住。
它盯著阿瑤，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聽。
“好……好……不愧是……苗家……的……後人……”
散到最後，隻剩一張臉。
那張臉在笑。
“告訴……他……我們……扯平……了……”
然後就沒了。
十
陣裏空了。
那些屍體，也全都不動了。
阿瑤坐在那兒，渾身發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血。
是那個東西的。
周文遠跑過來，跪在她旁邊。
“師娘！師娘！”
阿瑤抬起頭，看著他。
“你師父呢？”
周文遠愣了一下。
阿瑤站起來，踉踉蹌蹌往外跑。
跑到前院，看見覃暮生靠在牆上，嘴角全是血。
她撲過去。
“覃暮生！”
覃暮生睜開眼，看著她。
看見她好好的，他笑了。
“沒事？”
阿瑤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你……你嚇死我了……”
覃暮生伸手，輕輕擦掉她的淚。
“沒事就好。”
阿瑤抱住他，哭得渾身發抖。
宋星河和薑大山走過來，看著他們。
薑大山說：“那東西呢？”
阿瑤說：“沒了。”
宋星河愣住了。
“沒了？”
阿瑤點點頭。
薑大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好。”
他轉身，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
“把這些燒了。別留後患。”
周文遠應了一聲，跑去拿火把。
月亮照著。
照著滿院的屍體。
照著抱在一起的兩個人。
照著那個空了陣。
那陣裏的紅光，已經滅了。
但新的光，正在亮起來。
在阿瑤的肚子裏。
在那個快要出生的孩子身上。
十一
天亮了。
太陽照在院子裏，照在那些被燒成灰的屍體上。
風吹過，灰被吹起來，飄得到處都是。
周文遠在打掃院子，一邊掃一邊打哈欠。
宋星河躺在竹椅上，抽著煙袋，眯著眼。
薑大山靠著牆，抱著劍，睡著了。
阿月和阿蓮在灶房裏忙活，炊煙嫋嫋地升上去。
覃暮生坐在院子裏，阿瑤靠在他肩膀上。
她累了一夜，這會兒已經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伸手，輕輕摸了摸。
肚子裏那個小家夥，好像感覺到了什麽，輕輕動了一下。
覃暮生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
老鴉嶺蹲在那兒，跟以前一樣。
但不一樣了。
那些東西，終於都走了。
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他低下頭，看著阿瑤。
阿瑤睡得正香，嘴角帶著一點笑。
不知道在做什麽好夢。
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
太陽暖暖地照著。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