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豐都回來的路,比去的時候更難走。
阿瑤的肚子又大了一圈,走幾步就要歇一會兒。覃暮生也不催,就這麽陪著她慢慢走。有時候看她走得辛苦,就揹她走一段。
阿瑤趴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小聲說:
“我重不重?”
覃暮生說:“不重。”
阿瑤笑了。
“你騙人。我自己都覺得重。”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把她往上托了托。
走了一會兒,阿瑤忽然問:
“你說,那個苗王的將,真的還活著嗎?”
覃暮生腳步頓了頓。
然後繼續走。
“嗯。”
阿瑤問:“它會來找咱們嗎?”
覃暮生說:“會。”
阿瑤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臉貼在他背上,輕輕說:
“我不怕。”
覃暮生沒說話。
但他的手,把她圈得更緊了些。
二
走了三天,終於到了秀山。
還是那家客棧,還是那個瘦得跟竹竿似的老頭。他看見覃暮生和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喲,兩位客官,回來了?”
覃暮生點點頭。
老頭看看他們,又看看阿瑤的肚子,忽然壓低聲音:
“豐都去了?”
覃暮生又點點頭。
老頭的臉色變了變。
“那地方……怎麽樣?”
覃暮生沒答話。
老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也不追問,隻是歎了口氣。
“能活著回來就好。能活著回來就好。”
他領著他們上樓,還是那間房。
阿瑤一進門就癱在床上,動都不想動。
覃暮生把包袱放下,走到窗邊,往外看。
街上還是那樣,人來人往,安安靜靜。跟別處的市集沒什麽兩樣。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們。
從豐都開始,就一直跟著。
三
晚上,阿瑤睡著了。
覃暮生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街上跟白天一樣。偶爾有幾個人影走過,都是匆匆忙忙的,低著頭,不敢往兩邊看。
他盯著那些人影,一個一個看過去。
忽然,他看見一個人。
站在街對麵的陰影裏,一動不動。
看不見臉,隻看見一個輪廓。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麽大喇喇地站著。
覃暮生盯著那個影子,沒動。
那個影子也沒動。
就這麽對峙著。
過了很久,那個影子忽然動了。
它往後退了一步,退進更深的陰影裏。
然後就消失了。
覃暮生站起來,想追出去。
但他看了看床上的阿瑤,又停住了。
他走回床邊,坐下。
阿瑤睡得正香,眉頭微微皺著,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他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頭。
然後他就這麽坐著,守著她,一直到天亮。
四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繼續趕路。
阿瑤發現覃暮生一直往後看。
她問:“看什麽呢?”
覃暮生說:“沒什麽。”
阿瑤不信。
但她沒追問。
隻是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
看了幾次,什麽都沒看見。
她心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但心裏頭,總是有點發毛。
五
又走了兩天,終於到了湘西地界。
遠遠的就看見那塊界碑,一邊寫著“四川”,一邊寫著“湖廣”。
阿瑤看著那塊碑,眼眶忽然紅了。
“回來了……”
覃暮生握緊她的手。
兩個人跨過界碑,往湘西走。
走了沒幾步,前頭的山道上忽然出現一個人。
灰撲撲的衣裳,瘦長的臉,下巴上一撮山羊鬍。
宋星河。
他站在那兒,抽著煙袋,看見他們,咧嘴笑了。
“等你們好幾天了。”
阿瑤又驚又喜:“宋叔!你怎麽來了?”
宋星河走過來,上下打量他們。
“客棧裏待不住,出來轉轉。正好轉到這兒。”
他看著阿瑤的肚子,又看看覃暮生,點點頭。
“行,都活著。走吧,回家。”
六
三個人一起往回走。
有了宋星河在,路上熱鬧多了。
他一路走一路說,說客棧裏的事。周文遠那小子把符畫得滿院子都是,阿月阿蓮天天唸叨他們,薑大山又出去轉悠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阿瑤聽得直笑。
覃暮生不說話,但嘴角也帶著笑。
走了半天,宋星河忽然問:
“豐都那邊,到底怎麽回事?”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地窖裏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那個自稱蠱師的老人,說到苗王的將還活著,說到那兩隻蠱的真相。
宋星河聽完,半天沒說話。
煙袋在他手裏,煙早就滅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是說,苗王的將一直在等你們?”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說:“它想要你們的孩子?”
覃暮生又點點頭。
宋星河的臉色很難看。
“那你們打算怎麽辦?”
覃暮生看著前頭的路。
“等它來。”
宋星河愣住了。
“等它來?”
覃暮生說:“它想要孩子,就一定會來。來的時候,就是它的死期。”
宋星河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行。那就在客棧等它。”
他把煙袋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咱們這麽多人,還怕它一個?”
七
回到客棧那天,天都快黑了。
周文遠正在院子裏練符,看見他們,手裏的筆都掉了。
“師父!師娘!”
他衝過來,跑到跟前,又站住了。
眼眶紅紅的,想哭又憋著。
阿瑤走過去,一把抱住他。
“傻小子,哭什麽?”
周文遠憋著淚,說:“沒……沒哭……”
阿瑤笑了。
阿月和阿蓮從灶房裏跑出來,看見阿瑤,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丫頭……”
阿瑤走過去,被兩個娘抱住,三個人哭成一團。
覃暮生站在旁邊,看著她們。
宋星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不上去抱抱?”
覃暮生沒說話。
但嘴角那點笑,藏都藏不住。
八
晚上,一桌子人圍在一起吃飯。
阿月做了酸湯魚,阿蓮炒了臘肉,周文遠從鎮上買了鹵味,宋星河貢獻了一壇好酒。
阿瑤不能喝酒,覃暮生替她喝。
喝著喝著,宋星河問:
“薑大山呢?”
周文遠說:“又出去了。說是有個墓要探,過幾天回來。”
宋星河搖搖頭。
“這人,就是閑不住。”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已經閉上了。
她太累了,吃著吃著就睡著了。
阿月看見了,輕聲說:
“讓她去睡吧。”
覃暮生點點頭,把阿瑤抱起來,往屋裏走。
周文遠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說:
“師父真好。”
宋星河笑了。
“傻小子,你以後也會有的。”
周文遠臉一紅,低下頭。
阿月和阿蓮對視一眼,都笑了。
九
夜裏,覃暮生又沒睡。
他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
月亮很圓,很亮。
那兩棵桂花樹站在那兒,葉子綠油油的,風一吹,沙沙響。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爹,想起他娘,想起那個地窖裏的老人。
想起苗王的將,想起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東西。
他從懷裏掏出那包碎片。
玉的碎片,也是蠱的殼。
在月光底下,發著微微的光。
他盯著那些碎片,忽然說:
“你到底想幹什麽?”
沒人回答。
隻有風吹過,桂花樹沙沙響。
他把碎片收起來,站起來,往屋裏走。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月亮還是那個月亮。
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在暗處。
等著。
十
第二天一早,薑大山回來了。
他渾身是泥,臉曬得漆黑,但眼睛亮得很。
看見覃暮生和阿瑤,他咧嘴笑了。
“聽說你們去四川了?怎麽樣?”
覃暮生把豐都的事又說了一遍。
薑大山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那個地窖,我好像知道。”
覃暮生看著他。
薑大山說:“十幾年前,我在四川跑活的時候,聽人說過那個地方。說是底下封著個老妖怪,誰下去誰死。”
他看著覃暮生。
“你們下去了,還活著。厲害。”
阿瑤在旁邊說:“差點就死在那兒了。”
薑大山笑了。
“死不了。你們有蠱。”
他看著覃暮生的左手。
“那隻蠱,是苗王親自煉的。能護著你們。”
覃暮生問:“你怎麽知道?”
薑大山說:“你娘說的。”
覃暮生愣住了。
薑大山說:“當年你娘走的時候,跟你爹說過這事。你爹後來告訴我的。”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娘說,那隻蠱,能保你們一家三口平安。但隻能保一次。”
覃暮生心裏一緊。
“一次?”
薑大山點點頭。
“一次。用完之後,蠱就沒了。”
他看著覃暮生。
“所以你們得想清楚,什麽時候用。”
十一
那天晚上,覃暮生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想了很久。
阿瑤從屋裏出來,坐在他旁邊。
“想什麽呢?”
覃暮生把薑大山的話說了一遍。
阿瑤聽完,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一次……隻能保一次……”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咱們得留著。等那個東西來的時候再用。”
覃暮生看著她。
阿瑤說:“我不管它什麽時候來。隻要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覃暮生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嗯。”
阿瑤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很有力。
她忽然問:
“你說,那個東西,真的會來嗎?”
覃暮生說:“會。”
阿瑤問:“什麽時候?”
覃暮生沒答話。
他看著遠處的山。
老鴉嶺蹲在夜色裏,像一頭睡著的野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沒睡著。
在等著。
等著那個時機。
等著那個孩子出生。
等著那隻蠱失效。
等著——
他抱緊阿瑤。
不管它什麽時候來。
他都會擋在她前頭。
十二
日子一天一天過。
阿瑤的肚子越來越大,大到走路都要扶著腰。阿月和阿蓮寸步不離地守著,什麽都不讓她幹。
周文遠每天變著法子逗她開心。畫符畫得好了,拿給她看;鎮上有什麽新鮮事,跑回來說給她聽;有時候還學宋星河抽煙袋,把一院子人笑得前仰後合。
宋星河和薑大山輪流出去打探訊息。四川那邊有什麽動靜,湘西這邊有沒有怪事,都打聽回來。
覃暮生還是老樣子,編草鞋,劈柴,教周文遠畫符。
但他的眼睛,總是不自覺地往遠處看。
看山道。
看有沒有人來。
看有沒有那個東西的影子。
這天傍晚,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山道上忽然出現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衣裳的人。
瘦高個,看不清臉。
覃暮生站起來,盯著那個人影。
那個人慢慢走近。
走到客棧門口,停下。
是一張陌生的臉。
一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滿臉風塵。
他看見覃暮生,拱了拱手。
“請問,這兒是暮生客棧嗎?”
覃暮生點點頭。
那後生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有人托我把這封信帶給您。”
覃暮生接過信,拆開。
信上隻有一行字——
“八月十五,月圓之夜,我來接孩子。”
沒有落款。
但覃暮生知道是誰寫的。
他把信摺好,收進懷裏。
那後生看著他,忽然說:
“送信的人讓我告訴您,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覃暮生問:“他人呢?”
後生說:“走了。讓我把信送到就走。”
覃暮生點點頭。
後生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很快消失在彎道後頭。
覃暮生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阿瑤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誰的信?”
覃暮生把那封信遞給她。
阿瑤看完,臉色白了。
但她沒說話。
隻是握住覃暮生的手。
握得很緊。
覃暮生反握住她的手。
他看著遠處的山。
八月十五。
月圓之夜。
還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