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一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三。
小年。
阿瑤一大早就把周文遠從被窩裏揪出來,讓他去鎮上買糖瓜。周文遠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師娘,買糖瓜幹啥?”
“祭灶王爺!”阿瑤叉著腰,“你這讀書人,連這個都不知道?”
周文遠縮縮脖子,趕緊套上衣裳跑了。
宋星河在屋簷下曬太陽,聽見這話,樂了。
“這丫頭,越來越像當家主母了。”
阿月端著盆出來曬草藥,聽見這話,笑了笑。
“可不是嘛。剛來的時候還是個小丫頭,現在都會使喚人了。”
阿瑤臉一紅,跺跺腳。
“娘!你們別瞎說!”
阿蓮從灶房裏探出頭。
“阿瑤,過來幫我揉麵。晚上包餃子。”
阿瑤應了一聲,跑進去了。
覃暮生坐在院子裏編草鞋,頭也不抬,但嘴角那點笑藏都藏不住。
宋星河看著他,忽然問:
“哎,你打算什麽時候辦喜事?”
覃暮生的手停了停。
宋星河說:“都三年多了,人家姑娘跟著你出生入死,你就沒點表示?”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等開春。”
宋星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還差不多。”
二
周文遠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
他背著一大包東西,除了糖瓜,還買了紅紙、蠟燭、香,還有一大塊豬肉。
阿瑤看著那堆東西,愣了。
“買這麽多幹嘛?”
周文遠擦著汗,說:“我爹說過,過年要熱熱鬧鬧的。咱們客棧這麽多人,不得多準備點?”
阿瑤想了想,點點頭。
“也對。”
她把東西拎進去,開始張羅著貼對聯、掛燈籠。
覃暮生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塊歪了又正、正了又歪的招牌,忽然說:
“文遠,過來。”
周文遠趕緊跑過去。
覃暮生指著那塊招牌,說:
“這三個字,認識嗎?”
周文遠抬頭看了看。
“暮生客棧。”
覃暮生點點頭。
“這是你師爺寫的。我爺爺。”
周文遠愣了一下,仔細端詳那幾個字。
筆畫很老,但很有力,一筆一劃都像刻上去的。
覃暮生說:“趕屍這一行,傳了三代。你師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我傳給你。”
他轉過身,看著周文遠。
“你知道傳的是什麽嗎?”
周文遠想了想,說:
“規矩?”
覃暮生搖搖頭。
“是心。”
他看著那塊招牌,聲音很輕。
“你師爺說過,趕屍的人,不是把死人送到地方就完了。得讓他們安心。”
周文遠聽著,不敢說話。
覃暮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了就行。”
三
晚上,一桌子人圍在一起包餃子。
阿月擀皮,阿蓮調餡,阿瑤和周文遠負責包。宋星河不會包,就坐在旁邊抽煙袋,負責逗樂子。
覃暮生在灶台邊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阿瑤包了一個奇形怪狀的餃子,舉起來給大家看。
“看我包的!像不像豬?”
周文遠湊過去看了一眼,點點頭。
“像。就是少了四條腿。”
阿瑤瞪他一眼。
“餃子哪有腿?”
周文遠說:“那豬也沒有翅膀啊。”
阿瑤氣得要打他,周文遠笑著躲開了。
阿月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
“這倆孩子,跟親姐弟似的。”
阿蓮點點頭。
“是挺投緣的。”
宋星河吐出一口煙,悠悠地說:
“文遠這孩子,比剛來的時候活潑多了。”
阿瑤追不到周文遠,氣鼓鼓地回來,繼續包餃子。
包著包著,她忽然問:
“覃暮生,咱們什麽時候去給爹上墳?”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她。
阿瑤說:“明天是小年,後天就是臘月二十五。該上墳了。”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
阿月看了看他,沒說話。
但她知道,這孩子心裏,一直惦記著他爹。
四
第二天一早,覃暮生就起來了。
他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把香燭紙錢裝進籃子裏,往後山走。
阿瑤跟在後頭,手裏拎著一壺酒。
那是她專門去鎮上打的,說是最好的燒酒。
兩個人走到墳頭前頭,停下。
墳上的草枯了又綠,綠了又枯,已經看不出是新墳還是老墳了。
覃暮生蹲下來,把墳頭的草拔了拔,又添了幾捧新土。
然後他把香點上,插在墳前。
紙錢一張一張燒起來,火苗在風裏跳著。
阿瑤把酒倒在地上,酒香混著紙錢的焦味,飄散在風裏。
覃暮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阿瑤也跟著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覃暮生跪在那兒,看著那塊沒有字的木牌。
他忽然開口:
“爹,兒子來看你了。”
風停了。
四周安靜極了。
他繼續說:“客棧挺好的。阿瑤也在。她娘和我娘都住過來了。宋星河也在。還收了個徒弟,叫周文遠,是周懷安的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周懷安也走了。他讓人帶了信來,說你不怪我。”
風忽然又吹起來。
吹過墳頭,吹過紙錢的灰燼,吹在他臉上。
覃暮生閉上眼睛。
他彷彿聽見他爹的聲音,在風裏——
“傻小子,爹什麽時候怪過你?”
他睜開眼。
墳頭的草在搖,像是在點頭。
又像是在笑。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
阿瑤站起來,挽住他的手。
兩個人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阿瑤忽然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墳頭。
紙錢的灰被風吹起來,飄得滿天都是。
像是有人在揮手。
她輕輕說了一句:
“爹,我們明年再來看您。”
風把這句話帶走了。
帶到那個聽得到的地方。
五
回到客棧,周文遠正在院子裏練畫符。
他趴在那張石桌上,手裏拿著筆,畫得滿頭大汗。地上扔了一堆廢紙,都是畫壞了的。
宋星河在旁邊看著,時不時指點兩句。
“不對,符頭太大了。”
“符膽要穩,別飄。”
“這符腳怎麽畫成蚯蚓了?”
周文遠急得直撓頭。
“宋叔,您別說了,越說我越亂。”
宋星河樂了。
“行行行,不說了。你自己悟。”
覃暮生走過去,拿起一張他畫的符,看了看。
周文遠緊張地看著他。
“師……師父,行嗎?”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拿起筆,在他那張符上改了幾筆。
改完,遞給周文遠。
“再看看。”
周文遠接過來,仔細端詳。
改過之後,整張符都不一樣了。那幾個原本歪歪扭扭的筆畫,忽然有了神氣,像是在紙上活過來了。
他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不是筆畫的問題。
是心的問題。
他太緊張了,太想畫好了,反而畫不好。
師父那幾筆,把那股緊張勁兒化掉了。
他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師父,我懂了。”
覃暮生點點頭。
“懂了就好。繼續練。”
他轉身往屋裏走。
周文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
“師父!”
覃暮生停下。
周文遠說:“謝謝您。”
覃暮生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周文遠低下頭,繼續畫。
這回,他的筆畫穩多了。
六
年三十那天,客棧裏熱鬧極了。
阿月和阿蓮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殺雞宰魚,燉肉蒸糕,滿院子都是香味。阿瑤幫著打下手,跑進跑出,累得滿頭大汗。周文遠負責貼對聯、掛燈籠,爬上爬下,摔了一跤也不喊疼。
宋星河難得沒躺著抽煙,幫著劈了一堆柴。
覃暮生坐在院子裏,看著這一院子忙活的人,忽然有點恍惚。
三年前,這院子裏隻有他一個人。
孤零零的,守著那間破客棧,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活。
現在——
阿月在灶房裏喊:“暮生!來幫我抬一下鍋!”
阿蓮在院子裏喊:“文遠!燈籠掛歪了!”
阿瑤跑過來,把一個餃子塞進他嘴裏。
“嚐嚐!我包的!”
覃暮生嚼了嚼。
是糖餡的。
甜得齁人。
阿瑤眼巴巴看著他。
“好吃嗎?”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笑了,跑回去繼續包餃子。
宋星河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煙袋。
“來一口?”
覃暮生接過來,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宋星河哈哈大笑。
“不會抽就別硬撐。”
覃暮生把煙袋還給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覺得,這日子,真好。
七
年夜飯擺上桌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中間是一大盆酸湯魚,旁邊是臘肉、香腸、燉雞、炒蛋,還有一盤子阿瑤包的奇形怪狀的餃子。
宋星河開了一壇酒,給每個人都倒上。
阿月端起碗,看著這一桌子人,眼眶有點紅。
“這頓飯,我等了四十年。”
阿蓮握住她的手。
“現在等到了。”
阿月點點頭,把碗舉起來。
“來,咱們幹一碗。”
大家舉起碗,碰在一起。
碗沿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酒香飄散在空氣裏,混著飯菜的香味,暖融融的。
周文遠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頭。
阿瑤笑話他:“不能喝就別喝。”
周文遠不服氣,又喝了一口。
這回臉都紅了。
宋星河樂得直拍桌子。
覃暮生慢慢喝著酒,看著這一桌子人。
阿月在給阿蓮夾菜。阿蓮在給阿瑤盛湯。阿瑤在跟周文遠搶餃子。宋星河在一邊喝酒一邊笑。
他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一句話——
“趕屍的人,送別人回家。可自己的家,在哪兒呢?”
他現在知道答案了。
家就在這兒。
在這間客棧裏。
在這張桌子旁。
在這些人的笑臉上。
他把碗舉起來,對著門口那個方向。
那裏,有他爹的牌位。
“爹,過年好。”
風從門縫裏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像是在回應。
八
吃過年夜飯,大家坐在院子裏守歲。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裏跟白天一樣。
那兩棵桂花樹站在那兒,葉子還是綠的,在月光底下發著幽幽的光。
阿瑤靠在覃暮生肩膀上,困得眼皮直打架。
周文遠在旁邊纏著宋星河講故事。
“宋叔,您講講您當年闖江湖的事唄。”
宋星河抽著煙袋,慢悠悠地說:
“有什麽好講的?都是些丟人的事。”
周文遠不信。
“您那麽厲害,怎麽會丟人?”
宋星河笑了笑,吐出一口煙。
“有一回,我在四川,接了一趟活。趕一個死了半個月的老頭回老家。”
周文遠聽得入神。
“結果呢?”
宋星河說:“結果走到半路,那老頭坐起來了。”
周文遠瞪大眼睛。
“坐起來了?屍變了?”
宋星河點點頭。
“可不是嘛。把我嚇得,扭頭就跑。跑出去二裏地,回頭一看,那老頭還坐在棺材裏,衝我招手。”
周文遠愣了。
“招手?”
宋星河樂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屍變,是他活著的時候有個毛病,睡著了愛翻身。那天正好翻了個身,把我嚇夠嗆。”
周文遠笑得直不起腰。
阿瑤也被逗醒了,笑得直拍大腿。
覃暮生嘴角也動了動。
宋星河抽著煙袋,看著他們笑,自己也笑了。
笑著笑著,他忽然說:
“其實幹咱們這行的,看著嚇人,其實沒什麽。死人比活人好伺候。”
阿瑤問:“為什麽?”
宋星河說:“死人不會騙人。”
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死人不會騙人。
活人會。
所以這世道,有時候死人比活人更可信。
覃暮生忽然開口:
“快子時了。”
大家抬起頭,看著天。
月亮正到頭頂。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鞭炮聲。
新的一年,要來了。
九
子時一到,周文遠點著了掛在門口那串鞭炮。
劈裏啪啦的響聲,在山穀裏回蕩,驚起一群飛鳥。
阿瑤捂著耳朵,躲在覃暮生身後。
阿月和阿蓮站在一起,看著那串鞭炮,眼裏帶著笑。
宋星河抽著煙袋,眯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
覃暮生站在最前頭,看著那串鞭炮一點一點燃盡。
最後一聲響完,硝煙散去。
新的一年,開始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人。
他的娘。
阿瑤的娘。
阿瑤。
宋星河。
周文遠。
都是他的家人。
他忽然說:
“明年,咱們還一起過年。”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當然。不然你想跟誰過?”
阿月和阿蓮也笑了。
宋星河點點頭。
周文遠用力點頭。
“師父,我哪兒都不去!”
覃暮生沒說話。
但他笑了。
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個淡淡的印記。
蠱印。
那是他娘留給他的。
也是苗王留給他的。
但此刻,他什麽都不想。
隻想記住這一刻。
記住這些人的笑臉。
記住這頓年夜飯的味道。
記住這滿院子的月光。
和那兩棵桂花樹。
十
夜深了,大家陸續回屋睡了。
覃暮生還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星星。
阿瑤從屋裏出來,拿著一件棉襖,披在他身上。
“不冷?”
覃暮生搖搖頭。
阿瑤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兩個人就這麽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阿瑤忽然問:
“你說,咱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覃暮生低頭看她。
阿瑤說:“就這麽守著客棧,過年過節大家一起吃飯,平時我跟你吵架,你也不理我。”
覃暮生說:“會。”
阿瑤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覃暮生說:“因為我答應過你。”
阿瑤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雪地裏,他說過的話——
“好。”
隻有一個字。
但她記得。
她都記得。
她把頭埋進他懷裏,小聲說:
“覃暮生,我有沒有說過,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沒有。”
阿瑤抬起頭,瞪著他。
“你——”
覃暮生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但我知道。”
阿瑤愣住了。
然後她把臉埋回去,不讓他看見自己紅了的臉。
月亮照著。
風吹著。
遠處,老鴉嶺蹲在那兒,跟以前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因為有人在身邊。
有人陪著。
有人一起守歲,一起過年,一起變老。
這就夠了。
覃暮生抬起頭,看著滿天繁星。
他忽然想起薑大山臨走時說的話——
“後生,有緣再見。”
他笑了笑。
有緣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