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
覃暮生推開窗,外頭白茫茫一片。桂花樹的枝丫上壓著厚厚的雪,把葉子都遮住了。院子裏那張石桌變成了一個白饅頭,宋星河劈好的柴火堆也蓋上了白被子。
他嗬出一口白氣,把窗關上。
阿瑤還縮在被窩裏,隻露出一個腦袋。聽見動靜,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下雪了?”
“嗯。”
阿瑤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
“那你去做飯。我再睡一會兒。”
覃暮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穿好衣裳出去了。
灶房裏,阿月已經在忙活了。灶膛裏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裏的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看見覃暮生進來,笑了笑。
“醒了?”
覃暮生點點頭,蹲下來幫她添柴。
阿月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
“暮生,你有心事?”
覃暮生手頓了頓。
阿月說:“這幾天你一直往外看。看什麽呢?”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薑大山走了。”
阿月愣了一下。
“他不是去鎮上買東西了嗎?”
覃暮生搖搖頭。
“昨天走的。他說,不回來了。”
阿月放下手裏的勺子,看著他。
“他跟你說了什麽?”
覃暮生沒答話。
但他想起昨天傍晚,薑大山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的山,說了很多話。
二
“後生,我得走了。”
薑大山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覃暮生,看著老鴉嶺的方向。
覃暮生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薑大山繼續說:“我這輩子,欠了太多人的債。你爺爺的,你爹的,還有那些死在墓裏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覃暮生。
“我想去把他們找出來。”
覃暮生問:“誰?”
薑大山說:“那些死在苗王墓裏的人。他們困在裏頭,出不來。我想去收他們。”
覃暮生愣住了。
薑大山笑了笑。
“我幹了一輩子趕屍,臨了,想幹件大事。”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覃暮生。
上頭畫著一張地圖,標著幾個地方。
“這是我知道的幾個墓。苗王的手下,不止那三個。還有小的,散的,藏在湘西各處。”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我得把他們找出來,送走。”
覃暮生低頭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問:
“你一個人?”
薑大山點點頭。
“一個人夠了。”
覃暮生說:“我跟你去。”
薑大山搖搖頭。
“你不行。你得守著這客棧。”
他指了指身後的客棧。
“這是你爺爺傳下來的,你爹守了一輩子。你得繼續守。”
覃暮生沒說話。
薑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生,咱們有緣再見。”
他轉身,往山道上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覃暮生一眼。
“對了,告訴你媳婦,她阿婆留給她的蠱經,好好學。以後用得上。”
說完,他擺擺手,走了。
雪花飄下來,把他的背影一點一點遮住。
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三
阿月聽完,歎了口氣。
“他也是個苦命人。”
覃暮生點點頭。
阿月把粥盛出來,遞給他一碗。
“他說的對,你得守著這客棧。這是根。”
覃暮生接過碗,喝了一口。
燙的,暖到心裏。
阿瑤從屋裏出來,頭發亂蓬蓬的,一邊走一邊打哈欠。
“好香啊,吃什麽?”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就要抓,被覃暮生用筷子輕輕敲了一下手背。
“洗臉。”
阿瑤撇撇嘴,但還是乖乖去打水了。
阿月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這丫頭,也就你治得住她。”
覃暮生沒說話,但嘴角動了動。
四
吃過早飯,雪停了。
太陽從雲裏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阿瑤非要堆雪人。拉著覃暮生在院子裏忙活了一上午,堆出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腦袋比身子還大。
宋星河躺在屋簷下,一邊抽煙一邊看熱鬧。
“你這雪人,怎麽看著像薑大山?”
阿瑤瞪他一眼。
“像嗎?”
宋星河點點頭。
“像。那腦袋,那身子,都像。”
阿瑤看了雪人一眼,忽然笑了。
“是挺像的。”
她跑回屋,拿了頂破帽子給雪人戴上。
“這樣就更像了。”
覃暮生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雪人,忽然說:
“他走的時候,也戴著這麽一頂帽子。”
阿瑤愣住了。
她看看雪人,又看看覃暮生,忽然明白過來。
這雪人,是他堆的。
他想薑大山了。
她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會回來的。”
覃暮生低頭看她。
阿瑤說:“他說有緣再見,就一定會再見。”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嗯。”
五
下午的時候,客棧裏來了客人。
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穿著灰布長衫,背著個包袱。臉瘦瘦的,眼睛很亮,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他站在客棧門口,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
覃暮生迎出去。
“住店?”
那後生搖搖頭。
“找人。”
覃暮生問:“找誰?”
那後生看著他,忽然問:
“你是覃暮生?”
覃暮生點點頭。
那後生忽然跪下。
覃暮生愣住了。
那後生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恩公在上,請受我一拜。”
覃暮生趕緊扶他。
“起來。怎麽回事?”
那後生站起來,眼眶紅了。
“我叫周文遠。周懷安是我爹。”
覃暮生愣住了。
周懷安的兒子?
那後生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我爹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他……他走了。”
覃暮生接過信,拆開。
信是周懷安寫的,字跡工工整整——
“暮生吾弟:
見字如麵。
我哥走後,我一直想親自來謝謝你。但身體不爭氣,拖到現在。
半月前,大夫說我肺上的毛病撐不過今年了。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文遠。
這孩子從小沒了娘,跟著我讀書,沒吃過什麽苦。我走了,他一個人在世上,我不放心。
我想求你一件事——
收他當個徒弟。
他不聰明,但踏實。不惹事,也肯吃苦。你教他趕屍也好,教他規矩也好,讓他有個地方待著就行。
我知道這要求過分。你跟我周家有仇,我不該開這個口。
但文遠是無辜的。他什麽都不知道。
求你看在我哥已經死了的份上,收下他。
周懷安
絕筆”
覃暮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周文遠站在旁邊,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他從小聽他爹說起覃暮生的事。說他是湘西最厲害的趕屍人,說他平了苗王墓,說他救了他大伯的命。在他心裏,覃暮生是個傳奇。
現在傳奇就在眼前,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覃暮生把信收起來,看著他。
“你會幹什麽?”
周文遠愣了一下,趕緊說:
“我會讀書,會寫字,會打算盤。我爹教過我一些祝由科的符,但我畫得不好……”
覃暮生打斷他:
“殺過人嗎?”
周文遠愣住了。
覃暮生盯著他的眼睛。
周文遠搖搖頭。
“沒……沒有。”
覃暮生點點頭。
“那就從劈柴開始。”
六
周文遠就這樣留下來了。
阿瑤給他安排了東廂房那間小屋,就是當年宋星河住的那間。周文遠千恩萬謝,把包袱放下,就開始滿院子找活幹。
劈柴,挑水,掃地,喂馬。什麽都幹,幹得滿頭大汗也不停。
阿瑤看著他那股傻勁,忍不住笑。
“這人,比他爹實誠。”
宋星河在旁邊抽煙袋,點點頭。
“周懷安是個好人。他兒子應該也差不到哪兒去。”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看著周文遠忙活的背影。
那背影,讓他想起一個人。
他自己。
當年他剛接手客棧的時候,也是這樣。什麽都不懂,什麽都想幹,生怕被別人看不起。
他忽然開口:
“文遠。”
周文遠趕緊跑過來。
“師父?”
覃暮生說:
“從明天開始,我教你趕屍的規矩。”
周文遠愣住了。
然後眼眶紅了。
“謝……謝謝師父!”
他又要跪下,被覃暮生一把扶住。
“別跪。我不興這個。”
周文遠用力點頭,擦著眼淚跑了。
阿瑤走過來,挽住覃暮生的胳膊。
“你怎麽突然想收徒弟了?”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薑大山走了。宋星河遲早也要走。客棧得有人接班。”
阿瑤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纔多大?就想接班的事了?”
覃暮生沒答話。
阿瑤靠在他肩膀上,小聲說:
“不管誰走誰留,反正我不走。”
覃暮生低頭看她。
阿瑤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我一輩子都跟著你。”
覃暮生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雪地裏,兩個人抱在一起。
遠處,周文遠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興奮得像個孩子。
宋星河躺在屋簷下,眯著眼看著這一幕,嘴角帶著笑。
阿月和阿蓮在灶房裏忙著做飯,炊煙嫋嫋地升上去。
日子還長著呢。
七
晚上吃飯的時候,一桌子人擠得滿滿當當。
阿月做了酸湯魚,阿蓮炒了臘肉,阿瑤煮了一鍋米飯。周文遠頭一回吃苗家的菜,辣得直灌水,但死活不肯放下筷子。
宋星河笑話他:“不能吃辣還硬撐?”
周文遠一邊喝水一邊說:“好吃!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菜!”
阿瑤笑得直拍桌子。
“那你多吃點,以後天天有。”
周文遠用力點頭,又夾了一筷子。
覃暮生看著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什麽都不懂,什麽都新鮮。一轉眼,三年過去了。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阿瑤。
她正在跟周文遠搶最後一塊臘肉,搶得臉都紅了。
他嘴角動了動。
阿月坐在對麵,看著他們,眼眶有點紅。
阿蓮小聲問:“怎麽了?”
阿月搖搖頭。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阿蓮笑了。
“是啊,挺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那兩棵桂花樹站在院子裏,枝丫上壓著雪,像兩個白頭發的老人。
風吹過,雪簌簌地往下落。
落在那個像薑大山的雪人頭上。
雪人戴著破帽子,歪著腦袋,像是在笑。
八
半夜裏,覃暮生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動靜吵醒的。
他坐起來,豎起耳朵聽。
外頭有腳步聲。
輕輕的,慢慢的,像有人在雪地裏走。
他披上衣裳,推開門。
院子裏站著一個人。
薑大山。
他渾身是雪,頭上戴著那頂破帽子,臉凍得通紅。看見覃暮生,他咧嘴笑了。
“後生,我又回來了。”
覃暮生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薑大山說:“走到半路,想了一下,還是回來跟你們道個別。”
他指了指遠處那個雪人。
“那是我吧?挺像的。”
覃暮生走過去,站在他跟前。
“你沒走?”
薑大山搖搖頭。
“走了。走到半路,想起一件事。”
覃暮生問:“什麽事?”
薑大山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複雜。
“你爹臨死前,托我帶句話給你。”
覃暮生愣住了。
薑大山說:“那天他走的時候,我在他旁邊。他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他說,他不怪你。”
覃暮生渾身一震。
薑大山繼續說:“他說,他知道你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那天不在家,怪自己沒能救他。但他不怪你。他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麽個兒子。”
覃暮生的眼眶紅了。
薑大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後生,你爹在天上看著你。他替你高興。”
他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那個雪人一眼。
“那帽子,是我的吧?”
覃暮生點點頭。
薑大山笑了。
“戴著挺好看的。送我了。”
他走過去,把帽子從雪人頭上摘下來,戴在自己頭上。
然後他擺擺手,走了。
雪地裏,一行腳印,越走越遠。
最後消失在彎道後頭。
覃暮生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阿瑤從屋裏出來,把一件棉襖披在他身上。
“外頭冷,進去吧。”
覃暮生沒動。
阿瑤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條被雪覆蓋的山道。
“他會回來的。”
覃暮生低下頭,看著她。
阿瑤抬起頭,笑了笑。
“他說有緣再見,就一定會再見。”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屋裏走。
身後,那個沒了帽子的雪人孤零零地站著。
但風一吹,雪落下來,像是在給它戴上一頂新的帽子。
九
第二天早上,雪又下大了。
周文遠起得最早,把院子裏的雪掃得幹幹淨淨。掃到那個雪人跟前,他停下來,看了半天。
阿瑤出來,問:“看什麽呢?”
周文遠指著雪人,說:
“師娘,這雪人怎麽沒帽子了?”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送人了。”
周文遠不明白。
阿瑤也沒解釋,隻是拍拍他的腦袋。
“快去吃飯,吃完飯你師父要教你畫符。”
周文遠眼睛一亮,扔下掃帚就跑。
阿瑤站在院子裏,看著那個雪人。
雪越下越大,落在雪人頭上,一點一點積起來。
她忽然笑了。
轉身,往屋裏走。
灶房裏,阿月和阿蓮在忙著做飯。宋星河在幫周文遠磨墨。覃暮生在桌邊坐著,手裏拿著一支筆,在紙上畫著什麽。
阿瑤走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道符。
她認得這道符。
是“安魂符”。
趕屍人送走死者之前,都要畫的一道符。
她問:“這是給誰畫的?”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把符摺好,放進懷裏。
阿瑤忽然明白過來。
是給薑大山的。
雖然他還沒死,但覃暮生已經在替他準備了。
等他真的走的那天,這道符,會送他最後一程。
阿瑤坐下來,靠在他肩膀上。
“他會喜歡的。”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握了握她的手。
窗外,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桂花樹上,落在院子裏,落在那個沒帽子的雪人身上。
落在彎道後頭,那條長長的山道上。
山道的盡頭,有一個戴著破帽子的人,正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那個客棧裏,有人在等他。
等他回來。
或者等他,走好最後一程。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