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遠比說的來得快。
第二天傍晚,覃暮生正在院子裏整理符紙,就聽見山道那頭傳來馬蹄聲。抬頭一看,一隊人馬正往客棧這邊來,打頭的是一頂青布小轎,後頭跟著十幾個騎馬的護衛。
轎子在客棧門口停下。
簾子掀開,一隻穿著黑緞靴子的腳伸出來,接著是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
五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嚇人。跟周府台長得有幾分像,但氣質完全不同——周府台是文弱書生,這位卻透著一股子狠勁,看人的時候像鷹看兔子。
他站在客棧門口,上下打量了覃暮生一眼。
“你就是覃暮生?”
覃暮生點頭。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假得很,皮笑肉不笑。
“我叫周懷遠。周懷安的大哥。”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遞過來。
一千兩。
“聽說你手裏有塊玉。賣給我。”
覃暮生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銀票,沒接。
周懷遠也不惱,把銀票收回去,又掏出一張。
兩千兩。
覃暮生還是沒接。
周懷遠臉上的笑淡了些。
“嫌少?”
覃暮生說:“不賣。”
周懷遠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把銀票收起來,“那咱們換個說法。那塊玉,你留著也沒用。給我,我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不給——”
他頓了頓,往身後那些護衛看了一眼。
“你這家客棧,怕是開不下去了。”
阿瑤從灶房裏衝出來,擋在覃暮生前頭。
“你想幹什麽?”
周懷遠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覃暮生,笑了。
“這小苗女倒是挺護著你。”
他把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往客棧裏走。
走到院子裏,他停下來,四處看了看。
“這地方不錯。可惜,今天之後,就不姓覃了。”
覃暮生站在他身後,忽然開口:
“你來晚了。”
周懷遠回頭看他。
覃暮生說:“那顆心,已經有人取了。”
周懷遠的臉色變了。
二
“你說什麽?”
周懷遠幾步走回來,盯著覃暮生的眼睛。
“誰取的?”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從懷裏掏出那塊玉。
玉在傍晚的光裏發著淡淡的金光。
周懷遠盯著那塊玉,眼睛都紅了。
“這玉——這是苗王的骨頭?”
覃暮生點頭。
周懷遠伸手想搶,覃暮生往後一退,躲開了。
周懷遠喘著粗氣,盯著他。
“心呢?心在哪兒?”
覃暮生說:“在它該在的地方。”
周懷遠的臉漲得通紅。
“你——你敢耍我?”
他一揮手,後頭那些護衛衝上來,把覃暮生和阿瑤圍住。
阿瑤手伸進腰間,攥緊蠱袋。
覃暮生卻沒動,隻是看著周懷遠。
“你碰不了那顆心。”
周懷遠冷笑:“為什麽?”
覃暮生說:“因為你也姓周。”
周懷遠愣住了。
覃暮生繼續說:“周家的祖上是苗王的兵,苗王死的時候給你們下了咒。誰碰那顆心,誰就得死。你爺爺怎麽死的?你爹怎麽死的?你心裏清楚。”
周懷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當然清楚。
他親眼看著他爹死在他麵前,七竅流血,渾身發黑,死得慘不忍睹。
但他不信那是咒。
他爹找的那個道士說,那是中毒,是有人下毒害他。
他查了二十年,什麽都沒查到。
現在這個年輕人告訴他,那是咒?
他冷笑一聲:“胡說八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不是什麽咒。”
覃暮生看著他,那眼神很平靜。
“你信嗎?”
周懷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不信。
但他也不敢完全不信。
那些年,他請了多少高人,查了多少案子,什麽都沒查出來。他爹死得太蹊蹺,太詭異,根本不像人幹的。
他看著覃暮生手裏的玉,忽然問:
“你怎麽知道的?”
覃暮生說:“你弟弟告訴我的。”
周懷遠愣住了。
“懷安?”
覃暮生點頭。
周懷遠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揮了揮手。
那些護衛退開了。
他走到院子裏的石桌邊,坐下。
“你過來。”
覃暮生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阿瑤站在旁邊,手還攥著蠱袋,不敢鬆開。
周懷遠看著覃暮生,忽然問:
“那咒,能解嗎?”
三
覃暮生沒答話。
周懷遠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苦笑了一下。
“不能解,是吧?”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殺過多少人,他早就不記得了。為了找那顆心,為瞭解那個咒,他什麽沒幹過?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咒解不了。
那顆心,他碰不了。
那他這些年,算什麽?
他抬起頭,看著覃暮生,忽然問:
“你想殺我嗎?”
覃暮生沒說話。
周懷遠說:“你應該想殺我。我派胖子去挖苗王墓,害死了你爹。雖然胖子不是我親自動手殺的,但也算是我害的。”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等著他回答。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你爹是怎麽死的?”
周懷遠愣了一下。
覃暮生說:“你親眼看見的?”
周懷遠點點頭。
“他當時在幹嘛?”
周懷遠想了想,說:“他在……在摸一塊玉。”
覃暮生心裏一動。
“什麽玉?”
周懷遠搖搖頭。
“不知道。一塊圓形的玉,上頭刻著字。他拿起來看了看,然後就倒下了。”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那塊玉,放在桌上。
“是這個嗎?”
周懷遠低頭看。
玉在夕陽裏發著光,上頭的符文隱隱約約。
他看著那些符文,忽然渾身一震。
“是……是這塊。”
他伸出手,想摸,又縮回去。
覃暮生看著他的反應,忽然明白了。
周家祖上,也是守墓人。
隻不過他們守的不是墓,是咒。
苗王給所有跟著他的人下了咒,周家祖上是帶頭的,所以咒最重。代代相傳,代代都死在碰那顆心的路上。
他看著周懷遠,問:
“你知道你爹為什麽要碰那塊玉嗎?”
周懷遠搖頭。
覃暮生說:“因為他想解咒。”
他指著玉上的符文。
“這些符文,就是咒。你爹以為找到玉就能解咒,結果碰了玉,咒就發作了。”
周懷遠愣住了。
覃暮生繼續說:“你爹沒告訴你這些,是怕你也走上這條路。”
周懷遠低下頭,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聽,像是在哭。
“我找了二十年……找了二十年……”
他抬起頭,看著覃暮生,眼眶通紅。
“那我現在怎麽辦?”
四
覃暮生沒答話。
他隻是看著周懷遠,眼神很複雜。
這個人,是他的仇人。
是他派的人殺了自己爹。
可這個人,也是可憐人。
被咒折磨了二十年,到頭來發現一切都是空的。
阿瑤在旁邊,忽然開口:
“你那個弟弟,是個好人。”
周懷遠愣了一下。
阿瑤說:“他讓我告訴你,別碰那顆心。他怕你死。”
周懷遠愣住了。
懷安?
那個從小跟他不對付的弟弟?
那個他總覺得礙事的弟弟?
阿瑤繼續說:“他說他攔不住你,就求覃暮生幫忙。他說你死了,周家就完了。”
周懷遠低下頭,不說話。
阿瑤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有點心軟。
“你要是真想解咒,不如問問他。”
她指了指覃暮生。
“他懂這個。”
周懷遠抬起頭,看著覃暮生。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咒解不了。”
周懷遠的眼神暗下去。
覃暮生接著說:“但可以換。”
周懷遠愣住了。
“換?怎麽換?”
覃暮生指著那塊玉。
“這玉裏有苗王的血。用你的血換他的血,咒就轉到玉上。”
他看著周懷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但你得放血。放很多。放到你隻剩一口氣。”
周懷遠愣了愣,然後笑了。
“我這條命,本來也不想要了。”
他捲起袖子,把手腕伸出來。
“來吧。”
五
覃暮生沒動。
他看著周懷遠,忽然問:
“你不怕我騙你?”
周懷遠愣了一下。
覃暮生說:“萬一我借這個機會殺你呢?”
周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要是想殺我,剛才就殺了。不用費這個勁。”
他看著覃暮生的眼睛,那眼神很複雜。
“這些年,我殺過很多人。好人壞人都有。我怕過什麽?就怕一件事——怕死得像爹那樣。”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你讓我放血,放多少都行。隻要不是那種死法。”
覃暮生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從屋裏拿出一把刀,一個碗。
刀是切菜的,碗是吃飯的。
阿瑤看著那些東西,有點發愣。
就這?
覃暮生把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酒擦了擦。
然後他走到周懷遠跟前,蹲下。
“手。”
周懷遠把手腕伸出來。
覃暮生在他手腕上劃了一刀。
血湧出來,流進碗裏。
一碗,兩碗,三碗。
周懷遠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都沒了血色。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流到第四碗的時候,他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倒。
覃暮生一把扶住他,把一塊符貼在他心口。
符一貼上去,血就止住了。
周懷遠躺在地上,喘著氣,臉色白得像紙。
覃暮生端起那碗血,把玉放進去。
玉一沾血,忽然發出光來。
金色的,亮得刺眼。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人睜不開眼。
然後——
“砰”的一聲,碗碎了。
玉掉在地上,血濺得到處都是。
周懷遠瞪大眼睛,看著那塊玉。
玉上的裂紋,不見了。
光滑得像新的一樣。
覃暮生撿起那塊玉,看了看,然後遞給周懷遠。
“你的咒,解了。”
周懷遠接過那塊玉,渾身發抖。
他盯著玉裏自己的倒影,忽然哭了。
五六十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
阿瑤在旁邊看著,鼻子也有點酸。
六
周懷遠在客棧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才能坐起來。
覃暮生端了碗粥進來,放在他床邊。
周懷遠看著那碗粥,愣了一下。
“你……你給我做飯?”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把勺子遞給他。
周懷遠接過勺子,喝了一口。
燙的,有點鹹,但很香。
他忽然問:“你恨我嗎?”
覃暮生看著他。
周懷遠說:“我派人殺了你爹。你不恨我?”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恨。”
周懷遠愣住了。
覃暮生繼續說:“但你死了,我爹也活不過來。”
他看著周懷遠的眼睛,那眼神很平靜。
“你弟弟跟我說,你不是壞人。”
周懷遠愣了愣,然後苦笑。
“懷安……他從小就心軟。”
覃暮生說:“他讓我救你。”
周懷遠低下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
“你爹……是個什麽樣的人?”
覃暮生想了想,說:
“話少。規矩多。對人好。”
周懷遠聽著,忽然笑了。
“跟我爹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那兩棵桂花樹上,葉子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回去之後,把周家散了。”
覃暮生看著他。
周懷遠說:“這些年,為了找那顆心,周家幹的壞事太多了。我死了不要緊,不能讓他們也跟著遭報應。”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著覃暮生。
“那塊玉,我能留著嗎?”
覃暮生點點頭。
周懷遠把玉收進懷裏,往外走。
走到院子裏,他忽然停下。
“你爹的事……對不起。”
他沒回頭,說完就走了。
阿瑤從灶房裏探出頭,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
“他就這麽走了?”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問:“你不留他?”
覃暮生沒答話。
阿瑤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
這人,不恨了。
不是原諒,是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他不想累了。
七
周懷遠走了之後,客棧又安靜下來。
宋星河養了幾天傷,能下床走動了。他整天在院子裏晃悠,不是抽煙就是發呆,偶爾幫覃暮生編編草鞋。
阿瑤問他:“你不走?”
宋星河吐出一口煙。
“去哪兒?”
阿瑤說:“你不是說要出去走走嗎?”
宋星河笑了笑。
“走不動了。老了。”
阿瑤撇撇嘴:“你纔多大?四十不到,老什麽老?”
宋星河沒答話,隻是看著遠處的山。
阿瑤忽然發現,他看的那個方向,是北邊。
是宋家祖墳的方向。
她小聲問:“你想回去?”
宋星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不回了。”
阿瑤問:“為什麽?”
宋星河說:“那個東西走了。墓空了。回去也沒意思。”
他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就在這兒待著吧。反正你們這兒缺人手。”
阿瑤愣了愣,然後笑了。
“那敢情好。以後劈柴挑水的活,都歸你了。”
宋星河苦笑了一下,沒說話。
覃暮生在旁邊編草鞋,頭也不抬。
但阿瑤看見,他嘴角動了動。
像是笑了。
八
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過。
周懷安來過一次,送了不少東西。他說周懷遠回去之後,真的把周家散了,自己找了個道觀出家,整天念經拜佛,再也不問世事。
覃暮生聽了,沒說話。
周懷安看著他,忽然問:
“你恨他嗎?”
覃暮生搖搖頭。
周懷安愣了愣,然後笑了。
“那就好。”
他走了。
又過了幾天,阿婆托人帶話,說寨子裏有人中了邪,讓阿瑤回去幫忙。
阿瑤收拾了東西,準備回去。
臨走前,她站在院子裏,看著覃暮生。
“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覃暮生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早點回來。”
阿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就這?”
覃暮生點點頭。
阿瑤歎了口氣,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行吧。我走了。”
她背著包袱,往山道上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覃暮生還站在院子裏,看著她。
她衝他揮揮手,大聲喊:
“等我回來!”
覃暮生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阿瑤笑著,轉身跑了。
九
阿瑤走了之後,客棧裏安靜了不少。
宋星河整天在院子裏劈柴,劈得滿院子都是木屑。覃暮生也不管他,就坐在旁邊編草鞋。
編著編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北邊來的東西說,它去找一個人。
找誰?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
他掏出那塊玉,看著裏頭的蠱蟲。
小蟲還在爬,爬得很慢,很穩。
他忽然想起阿婆說的話——你娘用自己的血養蠱,用蠱鎮魂。
這蠱,鎮的是誰的魂?
苗王的?
還是別的什麽?
他看著玉裏的那隻小蟲,忽然覺得,它在看他。
那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眼睛,正透過玉,盯著他。
像是在等什麽。
又像是在告訴他什麽。
他把玉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院子裏。
太陽快下山了,天邊一片紅。
宋星河在劈柴,“砰”“砰”“砰”,一下一下。
他忽然問:
“你說,那個東西,會去哪兒?”
宋星河手停了停。
然後繼續劈柴。
“不知道。”
覃暮生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苗王的屍身,會在哪兒?”
宋星河這回停了很久。
然後把斧頭放下,擦了擦汗。
“你想去找?”
覃暮生沒答話。
宋星河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人,就是閑不住。”
他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了把臉。
“行吧。我陪你去。”
覃暮生看著他。
宋星河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把水潑在地上,拎起斧頭,往屋裏走。
“明天走?”
覃暮生點點頭。
宋星河擺擺手,進屋去了。
覃暮生站在院子裏,看著天邊那點紅。
紅得越來越暗,最後變成深紫,變成黑。
天黑了。
遠處,老鴉嶺蹲在那兒,像一頭睡著的野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還沒睡著。
還在地下,在暗處,在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等著。
等那個該來的人。
他摸了摸懷裏的玉。
玉是溫的,像心跳。
他轉身,進屋。
門在身後關上。
院子裏隻剩月光,和那兩棵桂花樹。
風一吹,葉子沙沙響。
像是在說話。
又像是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