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二年的秋天,湘西道上死人比活人多。
覃暮生把包袱往肩上緊了緊,踩著滿地枯葉往村子裏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山隻剩下黑乎乎的影子,像蹲著的野獸。
他今年十八,考了三次秀才,落了三次榜。
這回更是離譜,卷子上把“聖人”寫成了“怪人”——沒辦法,從小跟著爹背《祝由科》,腦子裏全是些硃砂符咒、趕屍過境的鬼東西,一提筆就想不起來四書五經怎麽寫的。
“算了。”他自嘲地笑笑,“讀書是沒那個命了,回去跟著爹守客棧吧。”
覃家在老鴉嶺腳底下開了間客棧,叫“暮生客棧”。
名字起得瘮人,其實就是間死屍客店——專門給趕屍人和死鬼們歇腳的地方。這行當在湘西不稀奇,稀奇的是敢接這活的人越來越少,覃家一幹就是三代。
轉過山坳,就能看見客棧了。
覃暮生心裏頭忽然有點發慌。
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爹該在門口掛燈籠了——紅燈籠引活人,白燈籠引死人。天一擦黑,兩盞燈都亮起來,隔二裏地都能看見。
可今天,黑漆漆一片。
他加快腳步,最後幹脆跑起來。
客棧門大敞著,門板斜掛在一邊,像是被人踹開的。院子裏亂七八糟,裝硃砂的壇子碎了一地,紅彤彤的跟血似的。
“爹!”
沒人應。
覃暮生衝進堂屋,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見地上躺著個人。
他爹。
五十來歲的人,蜷在八仙桌底下,後背一片血汙。眼睛還睜著,直愣愣盯著房梁,嘴巴半張,像是要說什麽話沒說完。
覃暮生腿一軟,跪在地上。
他沒哭,就是整個人抖得厲害,手伸出去想摸一下他爹的臉,伸到半路又縮回來,怕冰。
就這麽跪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見外頭有動靜。
腳步聲。好幾個人。
“喲,還回來個小的?”
一個公鴨嗓子從門口傳進來。覃暮生扭頭,看見三四個漢子堵在門口,打頭那個肥頭大耳,穿著綢衫,手裏捏著兩個核桃轉來轉去。
鎮上開糧棧的劉德貴。外號劉剝皮。
“覃秀纔回來了?”劉剝皮笑嘻嘻跨進門,“正好,省得我派人去找你。你爹欠我三百兩銀子,拿這客棧抵債,字據都摁了手印的。你收拾收拾,趕緊滾蛋。”
覃暮生站起來。
他腿還是軟的,腦子卻從來沒這麽清醒過。
“我爹不欠人錢。”
“嘿,這可由不得你說了算。”劉剝皮從袖子裏掏出張紙,抖開,“白紙黑字,紅手印,看見沒?”
覃暮生掃了一眼。
那紙上的字歪歪扭扭,手印倒是鮮紅。可他爹的手他認得——常年握硃砂筆,食指第一個關節有塊褪不掉的硃砂印。那紙上摁手印的手指頭,幹幹淨淨。
“假的。”
“放你孃的屁!”劉剝皮臉一橫,“小兔崽子給臉不要臉,哥幾個,把他轟出去!”
兩個漢子衝上來,覃暮生還沒來得及躲,就被揪住領子拎起來,往門外一搡。
他摔出門檻,滾下台階,腦袋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黑。
模糊間聽見劉剝皮的聲音:“明兒我來收房,你愛死哪兒死哪兒去。敢報官?老子告訴你,這十裏八鄉的,哪個衙門裏沒我的人?”
腳步聲遠了。
覃暮生趴在地上,額頭上的血流進眼睛,把世界染成一片紅。
他爹還躺在屋裏。
他想爬進去,手腳卻不聽使喚,爬了兩步就趴在地上動不了。
就這麽趴著趴著,天徹底黑了。
二
再醒來,是被人拍醒的。
“哎,還活著沒?”
一個姑孃的聲音,脆生生的。
覃暮生睜開眼,先看見一張臉湊在跟前——瓜子臉,大眼睛,瞧著也就十五六,頭上戴著銀飾,脖子上一圈銀項圈,是苗人打扮。
“沒死就吱一聲。”姑娘拿手在他眼前晃。
“吱。”
姑娘愣了一下,噗嗤笑了:“你這人倒有意思。”
覃暮生撐著爬起來,額頭上的血已經幹了,糊得半張臉都是。他往屋裏看,他爹還躺在原地,身子已經硬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他爹的眼睛合上。
身後那苗女跟著進來,東張西望,一點不見外:“你家死人啦?要不要幫忙?”
“不用。”
“你這客棧是接死人的吧?我在寨子裏就聽說過,漢人的死屍客店,專門給那些走腳的屍體歇腳。”她湊過來,盯著覃暮生他爹看,“這老爺子是你爹?怎麽死的?”
覃暮生沒吭聲。
他把爹的身子放平,找了床破被蓋上,然後起身往後院走。
後院有間小屋,是停屍房。
覃暮生推開門,裏頭冷颼颼的,七口黑漆棺材靠牆擺著。這都是以前接的活——那些死在異鄉的人,還沒等到趕屍人來領,就暫時寄存在這兒。
他熟門熟路點了盞油燈,從牆角的箱子裏翻出一遝黃紙、一截硃砂、一支禿筆。
苗女跟在後頭,探頭探腦:“你幹嘛?”
“畫符。”
“給你爹?”
“嗯。”
“漢人的符有用嗎?我們苗寨都是下蠱的,你要是想報仇,我這兒有現成的……”
“不用。”
覃暮生打斷她,盤腿坐下,鋪開黃紙。
硃砂是陳年的,有點幹,他往裏頭吐了口唾沫,用指頭攪勻了,蘸筆,落紙。
筆尖一觸到紙,他整個人的氣就變了。
剛才還是個剛死了爹、磕破了頭的落魄窮秀才,這會兒低垂著眼,手腕穩得像石頭,一筆一劃,慢而不斷,符頭、符膽、符腳,一氣嗬成。
苗女不說話了,盯著他畫完一張,又一張,再一張。
三張符。
覃暮生拎起來吹幹,回堂屋,一張貼在他爹心口,一張貼門框,一張折成三角塞進他爹手心。
然後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您先躺著。兒子去弄口棺材,回來接您。”
說完站起來,往外走。
苗女追出來:“哎,你去哪兒弄棺材?那姓劉的肯定把棺材鋪都打過招呼了,沒人敢賣給你。”
覃暮生腳步頓了頓:“我去鎮上。”
“去鎮上幹嘛?”
“找人。”
“找誰?”
覃暮生沒答,繼續往前走。
苗女在後頭跺了跺腳,追上去:“你這人怎麽不愛說話?我叫阿瑤,你叫什麽?”
“……覃暮生。”
“暮生?這名字有意思,傍晚生的?”
“嗯。”
“你爹給人趕屍,你也學這個?”
“嗯。”
“你額頭在流血,要不要我幫你止住?我會苗藥。”
“不用。”
“你這人真是……”阿瑤被他氣笑了,“算了,我跟著你,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弄棺材。”
覃暮生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月光底下,他半邊臉糊著血,半邊臉蒼白,臉上那塊胎記被血一襯,愈發猙獰。
“你跟著我幹嘛?”
阿瑤眨眨眼:“好玩唄。寨子裏待悶了,下山逛逛。你放心,我不害你。”
覃暮生看了她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阿瑤在後頭小跑跟著,嘴裏嘰嘰喳喳:“你剛才畫的符我見過,我們寨子裏有個漢人老先生也會畫,他說那是祝由科的符,是給人治病的,你怎麽拿來貼死人?”
“……”
“你爹是不是被那個劉剝皮殺的?你要報仇嗎?你要是報仇,我真的可以幫你,我阿婆是寨子裏最厲害的草蠱婆,我從小跟著她學……”
“不用。”
“你就知道說不用!”阿瑤惱了,一把拽住他袖子,“你這人怎麽回事?我好心幫你,你推三阻四的!”
覃暮生被她拽得一個趔趄,站穩了,低頭看她。
月光下,這苗女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頭有點惱,有點委屈,還有點不服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爹給他講過的故事——苗疆的女子,敢愛敢恨,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你……”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不怕?”
“怕什麽?”
“怕我。”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胎記,“鎮上人都說我是陰差轉世,晦氣。”
阿瑤湊近了,仔細打量他那塊胎記。
從眉骨一直延伸到顴骨,青紫色的一片,在月光底下看著確實有點嚇人。
“有什麽好怕的?”她撇撇嘴,“我們寨子裏有人臉上紋蜈蚣的,有人鼻子上穿骨頭的,你這算什麽。再說了,胎記又不是你自己願意長的。”
覃暮生愣了一下。
這麽多年,頭一回有人跟他說這個。
“……走吧。”他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阿瑤跟上來,這回不拽他了,就挨著他走。
“覃暮生,你還沒說你去鎮上找誰呢。”
“找陳棺材。”
“陳棺材是誰?”
“棺材鋪的老陳。他欠我爹一條命。”
三
鎮子不大,一條街走到頭,中間有家棺材鋪。
鋪子已經關門了,門板縫裏透出一點光。
覃暮生上去敲門。
敲了十來下,裏頭纔有人應:“誰啊?大半夜的!”
“我,覃暮生。”
裏頭安靜了一會兒,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老陳看見他,臉色一變,就要關門。
覃暮生一隻手頂住門板。
老陳使了使勁,門紋絲不動。他抬頭看覃暮生——這後生瞧著瘦,手勁倒不小。
“覃……覃秀才,不是我不幫你,劉剝皮放了話,誰敢幫你,就是跟他過不去。他那侄子可是縣太爺跟前的紅人,我這小本生意……”
“三年前,”覃暮生打斷他,“你兒子在沅江跑船,翻了,屍體泡了七天七夜才撈上來,爛得不成人樣。沒人敢接這活,是我爹趕了三百裏夜路,把你兒子送回來,讓你見上最後一麵。”
老陳不說話了。
“那趟活,我爹沒收你一文錢。”
覃暮生看著他,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就問你一句話,那三百裏夜路,值不值一口薄皮棺材?”
老陳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歎了口氣,把門開啟。
“進來吧。”
半個時辰後,覃暮生扛著一口薄皮棺材出了鎮子。
棺材是杉木的,最便宜的那種,但結實。老陳還偷偷塞給他一卷麻繩、幾根香。
阿瑤跟在後頭,看他扛著棺材走得穩穩當當,忍不住問:“你力氣倒不小。”
“從小背屍體練的。”
“……”
阿瑤噎了一下,又追上去:“那你接下來怎麽辦?把爹埋了,客棧就是那姓劉的了。”
覃暮生沒吭聲。
走了一會兒,阿瑤忽然說:“哎,你們趕屍的,不是能趕死人自己走嗎?讓你爹自己從屋裏走出來,躺進棺材裏唄?”
覃暮生腳步頓了頓。
阿瑤以為他生氣了,連忙解釋:“我開玩笑的,我知道你們趕屍有規矩,什麽三趕三不趕的……”
“不。”覃暮生忽然開口,“你說得對。”
“啊?”
“爹不能就這麽躺著走。”他看著前方的黑暗,聲音低下去,“他得自己走出來。”
阿瑤愣住了:“你……你真會趕屍?”
覃暮生沒回答。
他隻是加快了腳步,往老鴉嶺走去。
夜風吹過山道,捲起枯葉沙沙作響。遠處,老鴉嶺的輪廓黑黢黢地蹲著,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而在那山腳下,他爹還躺在空蕩蕩的客棧裏,等著兒子來接。
四
回到客棧,天快亮了。
覃暮生把棺材放在院子裏,讓阿瑤在門口等著,自己進了堂屋。
他爹還是那個姿勢躺著,身上蓋著破被,手裏攥著他折的那道符。
覃暮生蹲下來,掀開被子。
他爹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胸口那個血窟窿已經發黑了。他伸手解開長衫的釦子,從貼身的衣袋裏摸出一樣東西。
一本巴掌大的冊子,封皮上三個字——《祝由科》。
這是他爹這輩子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覃暮生把冊子揣進懷裏,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抬頭看天。
東邊已經開始泛白了,再過半個時辰,天就大亮。
他轉過身,對著他爹的屍體,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但很穩。
“爹,兒子不孝,讓您躺了一夜。現在天快亮了,您起來吧。”
阿瑤扒在門口偷看,聽見這話,心裏咯噔一下——這人瘋了?
但接下來的一幕,讓她瞪大眼睛。
覃暮生從懷裏掏出一張黃紙符,用火摺子點著,往空中一拋。
紙符燒成灰,飄飄揚揚落下來。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虛空中畫了一道——那動作極快,但阿瑤看得分明,就是他在後院畫的那道符的筆順。
最後一筆落下,他低喝一聲:
“起!”
堂屋裏,忽然颳起一陣風。
那風來得莫名其妙,門窗關得好好的,偏偏在屋裏打著旋兒,捲起地上的紙錢灰,呼啦啦轉了幾圈,然後——
他爹的屍體,動了。
先是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胳膊。
然後整個人直挺挺坐起來。
阿瑤捂住嘴,差點叫出聲。
覃暮生卻像早就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步,讓開道。
他爹的屍體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
動作很僵硬,關節像是生了鏽,每動一下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確實是在走——一步一步,往門口走。
覃暮生跟在旁邊,不扶,隻是引著。
走到門檻前,屍體停了一下。
按規矩,趕屍不能過門檻,得有人把門檻卸下來。
但覃暮生沒卸。他隻是輕聲說:“爹,邁過去。”
屍體抬起腳,真的邁了過去。
院子裏的棺材已經開啟了蓋子。屍體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棺材前,轉過身,往後一倒——
“砰”的一聲,不偏不倚,正好躺進去。
阿瑤看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
覃暮生走過去,把棺材蓋合上,然後拿起錘子和釘子,“砰砰砰”,把棺材釘死。
釘完最後一顆釘子,他靠在棺材邊,慢慢滑坐到地上。
阿瑤湊過去,看見他臉上全是汗,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那個傷口又開始滲血。
“你……你沒事吧?”
覃暮生搖搖頭,想說話,一張嘴,卻“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黑的。
阿瑤嚇了一跳,連忙蹲下來,抓起他的手腕把脈。她是苗寨裏長大的,雖然年紀小,但從小跟著阿婆采藥看病,多少懂一點。
這一把脈,她臉色變了。
“你……你體內的陽氣怎麽少了這麽多?”
覃暮生沒答話,隻是靠在那兒喘氣。
阿瑤忽然明白了什麽,回頭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又看看他,聲音有點發抖:
“你剛才……是用自己的陽氣,給你爹續的路?”
覃暮生閉上眼,不答話。
阿瑤愣愣地看著他。
這人看著膽小怯懦,說話悶聲悶氣,見人躲著走。可為了讓他爹“自己走出來”,竟然捨得拿自己的命來換?
天邊,太陽終於露出一點紅邊。
陽光照進院子,照在棺材上,也照在覃暮生死灰一般的臉上。
他睜開眼,看著那點光,忽然笑了一下。
“爹,天亮了。您歇著吧。剩下的事,兒子來辦。”
遠處,鎮子方向傳來鑼聲。
劉剝皮要帶人來收客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