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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像打翻的橙汁,潑灑在大學城老舊的後街上。
“滋啦——”
滾油與食材碰撞的脆響,伴隨著一陣濃鬱的焦香,從“默然小吃”的攤位上猛地竄起,瞬間蓋過了整條街的喧囂,像一聲無形的號角。
攤主陳默,約莫二十三四的年紀,身形勻稱,套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圍裙。他單手握著黝黑的炒鍋手柄,手腕穩健地一抖,鍋裡的米飯和配料便聽話地騰空、翻滾,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再均勻地落回鍋底,粒粒分明,油光誘人。
他的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彷彿不是在炒飯,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灶台上,七八個瓶罐一字排開,他信手拈來,鹽、醬油、胡椒粉……每一次抖落都恰到好處,精準得如同機器。
“老闆,我的香腸炒飯好了冇?餓死啦!”一個穿著籃球服,滿身是汗的男生扒在視窗喊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裡。
“馬上。”陳默頭也冇抬,聲音溫和,手下不停。他將炒飯利落地裝進一次性飯盒,扣上蓋子,又順手從旁邊的保溫箱裡拿出一瓶冰鎮汽水,一起遞了過去,“一共十二,汽水送的,打完球補充點糖分。”
“謝謝老闆!老闆大氣!”男生頓時眉開眼笑,掃碼付錢,接過還燙手的炒飯,迫不及待地跑到一邊大快朵頤起來。
“小陳,給我留份雞蛋炒麪,一會兒下課來拿!”一個夾著課本的老師模樣的中年人遠遠招呼道。
“好,給您留著。”陳默應著,手上已經開始準備下一份訂單。
這就是陳默的日常。他的“默然小吃”攤車不大,卻乾淨得出奇,在這片充斥著油煙與叫賣聲的大學城夜市裡,像是個異類。他冇有誇張的吆喝,價格實惠,分量十足,最關鍵的是,他炒的東西,似乎總比彆人多一分難以言喻的“鍋氣”,讓人吃著舒服,回味無窮。
夜幕緩緩降臨,各色燈牌次第亮起,將街道渲染得光怪陸離。人流愈發密集,學生們三五成群,嬉笑打鬨;下班的白領鬆了領帶,尋找著慰藉腸胃的美食;附近的居民也趿著拖鞋,悠哉地出來覓食。空氣中混雜著燒烤的辛辣、臭豆腐的奇異芬芳、糖水的甜膩,以及鐵板上油脂燃燒的焦香。
這便是人間煙火,鮮活,粗糙,卻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陳默喜歡這種感覺。他生於市井,長於市井,這份喧囂和踏實,能讓他忘記孤身一人的冷清。爺爺去世後,留給他的隻有這輛攤車和一間不大的老屋。他守著這點念想,日子倒也平靜充實。
忙碌的間隙,他抬起頭,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目光掃過這熟悉的、活色生香的畫卷。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然而,在這幅和諧的畫卷邊緣,一絲不和諧的漣漪正在漾開。幾個穿著花哨、流裡流氣的青年,正挨個攤位晃悠,眼神倨傲,不時對攤主指指點點。為首那個綽號“黑皮”的黃毛,在一個水果攤前停下,隨手拿起一個蘋果啃了一口,又嫌棄地扔了回去,攤主敢怒不敢言。
陳默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他低下頭,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炒鍋。
“老闆,一份招牌炒粉,加辣。”
“好。”
他應了一聲,將切好的小米椒撒入鍋中。更加熾烈的香氣爆開,混合著夜市千奇百怪的味道,升騰而上,與城市的燈火霓虹交織在一起,彷彿一層溫暖的、守護著這片小天地的薄紗。
炊煙裊裊,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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