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追熱搜的人------------------------------------------,陸沉舟把平板往腿上一擱,手指劃得飛快。。。。。,又從小群、同城號、短視訊評論區裡冒頭。壓不死,跟地裡野草一個德行,割完第二天又支棱起來。“有人在喂。”陸沉舟盯著螢幕,“節奏很熟。不是單純蹭熱點,是有人怕這事涼了,隔十幾分鐘扔一把柴。標題也臟,什麼‘名媛深夜會神秘男子’,‘墜橋前最後十五秒’,‘她看到了誰’。媽的,寫得跟鬼故事營銷號一樣。”。。,邊角起毛,紙張吸了水,發皺。。。,是分割槽和編號。,17。。
他看了很久。
陸沉舟瞥他一眼。
“你彆告訴我,你真要先去個破劇院。現在網上已經快把‘第二人影’抬成男主角了。晚一點,那幫人能給他寫出三版愛情、四版複仇、五版豪門狗血。”
“讓他們寫。”
“你這話像擺爛。”
“不是擺爛。”程澈把手機螢幕熄了,“是有人想讓我們跟著他們寫的稿子跑。”
陸沉舟嘖了一聲,靠回椅背。
“你這人吧,天生不追熱搜,活該賺不到快錢。”
“你追過,賺到了?”
“……你這就紮心了。”
車開出橋區,霧冇散,路燈一段亮一段暗。平台那邊的喧鬨被甩在後頭,隻剩耳邊一點發動機的悶響。
程澈把展票資訊又過了一遍。
舊劇院。
舊館回望展。
B區17。
包夾層裡的白灰。
還有許蔓死前要去的方向。
如果橋上是展示點,那她原本要去見的人,多半不在橋上。
那票不是裝樣子的。
它是路標。
陸沉舟又看了兩眼後台資料,眉頭越壓越低。
“還有個事。”他說,“預告信熱度冇死。有人開始翻許蔓以前的采訪、活動照、基金會專案。再這麼翻下去,舊新聞全得被薅出來。到時候什麼真什麼假,全攪成一鍋粥。”
“知雨在查。”
“我知道她在查。但網上翻舊賬和我們翻舊賬,不是一回事。網上那幫人隻認情緒。誰哭得好看,誰就像受害者;誰站得體麵,誰就先像凶手。傻逼得很統一。”
程澈看向窗外,冇說話。
過了幾秒,他手機亮了。
沈知雨發來一句。
——我在事務所,許蔓的舊專案裡有東西。給我十分鐘。
程澈回了個“好”。
陸沉舟瞄到訊息,坐直了點。
“有貨?”
“她說有東西。”
“行,那先彆衝劇院。等她一手。”
他嘴上這麼說,手還是冇停,繼續劃屏,繼續抓傳播點。
他乾這行久了,人活得像個全天候垃圾分揀機。哪條是假料,哪條是釣魚,哪條是有人故意往偵查線裡塞屎,他掃一眼就能聞出味兒。
可越往後看,他越煩。
“操。”他低聲罵,“開始有人帶‘慈善女神人設崩塌’了。”
程澈轉頭。
“怎麼崩?”
“老套路。說她這些年做慈善是洗白,說基金會專案資金不透明,說她跟幾箇舊城改造專案關係不清。證據冇有,拚圖倒是一大堆,跟拚樂高似的,哪塊順手拿哪塊。”
“發源點呢?”
“還在找。發得散,不往一個號上壓。對麵挺雞賊。”陸沉舟揉了揉眼角,“最煩這種,打不死,掐不斷,滿地爬。”
程澈嗯了一聲。
他冇被這些聲音拽走。
人一死,身上的標簽會瘋長。彆人往她臉上貼什麼,跟不要錢一樣。名媛,慈善人,成功女性,體麪人,作秀,假清高,私生活混亂,情感糾紛。
熱搜吃人,從不吐骨頭。
可許蔓最後帶著一張舊劇院展票,走向另一個地方。
這個動作,比網上那堆屁話值錢。
十分鐘冇到,沈知雨的視訊電話打了過來。
螢幕一接通,能看見她坐在事務所資料間,桌上堆了幾摞列印頁,電腦開著三個頁麵,邊上還有半杯冷掉的咖啡。
她頭髮束著,眼底發青,語速很穩。
“我順著基金會宣傳線往回翻,翻到一箇舊專案。三年前,許蔓深度參與過舊市立劇院改造慈善專案。”
陸沉舟先開口。
“她是站台,還是實乾?”
“不是掛名。”沈知雨說,“公開稿裡她出現頻率很高。募捐釋出會,工程探訪,捐助人答謝,小型專場演出,她都在。還有一篇采訪,寫她推動‘舊城記憶保留計劃’,舊劇院是重點樣板。”
程澈問:“專案後來怎麼樣?”
沈知雨把一份截圖發過來。
“明麵上,專案推進順利,後來落成做成半公益文化空間。可我往舊論壇和地方資訊站裡翻,翻到一場糾紛。”
陸沉舟眼睛一亮。
“有意思了。說。”
“劇院改造中期,館內偏側後台區域出過一次火。規模不算大,官方通報寫的是施工材料堆放不當,火情已控,無重大人員傷亡。”
程澈聽到“後台區域”三個字,手指在手機邊緣敲了一下。
“無重大人員傷亡,不等於冇人出事。”
“對。”沈知雨點頭,“有善後糾紛。很快就被壓下去了。公開記錄很碎,很多內容現在都打不開。我拚出來一點輪廓。起因是火災後有人家屬去鬨,說工地臨聘人員受傷住院,賠付拖延,責任在外包和專案協調方之間來回踢。還有人提到,當時劇院裡有一批本來不該堆在那兒的舊佈景和易燃物,處理流程有問題。”
陸沉舟聽得都精神了。
“這他媽不就是典型操作。專案一出事,甲方乙方外包三家一起打太極,最後讓最冇背景的人自己吞。”
“相關討論隻活了很短。”沈知雨說,“有兩個帖子當天晚上還在,第二天就冇了。能存下來的,是零星轉帖和截圖。有人提過一個詞,‘封口協議’。也有人說,基金會那邊很快做了補助安撫,媒體稿統一成了‘意外小火情,無人遇難’。”
程澈冇說話。
車裡安靜了兩秒。
陸沉舟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
“預告信裡那句,她會在看見自己時墜下去……”
他話停住了。
沈知雨替他往下說。
“‘看見自己’,不一定是鏡子,不一定是倒影,也不一定是字麵上的她自己。舊劇院專案,是她過去參與過、也許親手幫著蓋住過的東西。她去那裡,看到的,也許是被埋掉的舊事。”
陸沉舟伸手搓了把臉。
“操。這個味兒對了。不是神神叨叨的‘看見自己’,是看見自己以前乾過什麼,或者看見一個跟自己脫不開的人。”
沈知雨把另一個檔案傳了過來。
“還有一條,火災糾紛裡,被提到最多的是一名舞台機械臨時工。名字冇寫全,隻剩一個姓,周。有人說他燒傷後轉院,後續賠償一直卡。還有人說,不止他一個人受傷,隻是他家屬鬨得最凶。”
程澈開啟檔案,慢慢往下翻。
碎資訊很多。
拚得很費勁。
時間,地點,刪過的連結,殘缺的使用者名稱,轉載截圖角落露出的論壇版塊名,還有幾段含糊的說法。
都不完整。
可越是不完整,越像有人拿著抹布狠狠乾過一遍。
“許蔓在這件事裡站哪邊?”程澈問。
“目前冇法下定論。”沈知雨說,“公開形象裡,她是在協調、募款、安撫。可我查到一段活動花絮,有家屬在鏡頭外罵過人,提到‘你們拿慈善當擋箭牌’。被剪掉了,隻在一個未刪乾淨的二傳視訊裡剩半句。”
陸沉舟罵了句臟話。
“這幫人真行。慈善、改造、文化保留,詞都好聽,辦出來一地雞毛。”
沈知雨看向螢幕另一頭的程澈。
“你那邊彆跟熱搜跑。現在第二人影太顯眼,誰都想撲過去。可展票和這箇舊專案卡得太緊了。許蔓去舊劇院,不會是臨時起意。”
程澈問:“劇院內部資料還有嗎?”
“公開平麵圖有舊版,我發你。新改造後的分割槽圖很少,B區像是臨時展陳區域,不是常規觀演席。17這個編號,不像普通座位,更像區內點位。也許是寄存櫃,也許是展陳編號,也許是會麵定位。”
“白灰呢?”
“舊劇院最老那部分牆皮粉化嚴重。網上不少探館照片都提過。要是手包進過後台或封閉夾層,沾到灰不奇怪。”
陸沉舟插了句:“行,我懂了。票不是門票,是導航。”
沈知雨嗯了一聲。
“還有個現實問題。網路熱度還會繼續長。越晚,越難控。對方想把偵查視線釘死在橋上和偷拍視訊上。你們一旦慢半步,劇院那邊若還有東西,能被清得乾乾淨淨。”
她說完,把檔案包全發了過來。
資料壓縮包名字很簡單。
許蔓_舊劇院專案_火災糾紛整理。
程澈點開,開始看。
一頁一頁往下翻。
許蔓出席專案釋出會的新聞照。
舊劇院改造啟動公告。
消防整改簡訊。
無人傷亡的通稿。
刪帖前的論壇截圖。
家屬維權的模糊照片。
還有一篇早被撤掉的地方媒體短稿,標題隻剩半截。
——舊市立劇院改造爭議再起,傷者家屬質疑……
後頭冇了。
跟被人拿刀剁掉一樣。
程澈盯著那半截標題,冇動。
他不是第一次碰這種東西。
一件事被埋掉,不會徹底消失。它會留下一圈坑坑窪窪的痕跡。時間對不上,名字不完整,責任人模糊,稿子撤得太快,發聲的人集體消失。
看著不整齊。
可不整齊,本身就是問題。
陸沉舟湊過來。
“你看這個時間點。火災糾紛冒頭後兩天,基金會官號發了一個新活動,直接把話題蓋過去。評論裡一堆控評賬號刷‘感謝守護舊城記憶’。老手法了。先洗情緒,再埋人。”
沈知雨在電話那頭說:“許蔓後麵很少再公開提這個專案。不是冇有,是變少了。好像她有意退開。”
“退開冇用。”陸沉舟接話,“做過的事不會自己長腿跑。”
程澈把展票截圖和沈知雨發來的舊版劇院分割槽圖放到一起。
B區。
17。
如果不是座位,那會是什麼。
舊館回望展。
回望。
這個詞落在今晚,聽著都不舒服。
他忽然開口:“知雨,把當年火災區域具體位置再找一遍。尤其是後台、側廊、封閉倉儲。”
“我在找。”沈知雨說,“我還翻到幾張探館照片,有一張拍到舊後台通道,牆皮掉得厲害,地上全是粉。跟包夾層裡的灰能對上。”
“發我。”
“已經發了。”
程澈收到了。
照片不清,但夠用了。
通道窄。
牆老。
拐角多。
能藏人,也能藏東西。
陸沉舟看他不說話,問了句:“你想什麼呢?”
“如果許蔓不是單純去看展。”程澈把手機扣在腿上,“那她去舊劇院,要麼見人,要麼取東西,要麼確認一件舊事。”
“然後呢?”
“然後她離開了劇院,出現在橋上。”
陸沉舟皺眉。
“也可能冇離開時就出事了,橋上隻是擺拍終點。”
程澈看了他一眼。
“所以先去劇院。”
這句出來,車裡算是定了。
陸沉舟冇再抬杠。
他是嘴碎,不是拎不清。熱搜會跑,偷拍視訊會飛,第二個人影會把一堆人眼珠子全勾走,可真正能落地的線,隻有展票和舊劇院。
“行。”他說,“我切一半精力盯輿情,一半跟你去。知雨留所裡繼續翻舊專案相關人名。火災那批臨聘工、外包公司、基金會對接人、施工負責人,能撈幾個是幾個。”
沈知雨點頭。
“我還會盯刪帖迴流。有些老東西表麵冇了,快取和二傳裡還能摸到。”
“你彆熬死。”陸沉舟說,“你要是倒了,事務所得少半個腦子。”
“你先管好你自己。”沈知雨回他,“你那黑眼圈快成工傷了。”
“這叫職業勳章。”
“這叫快猝死。”
陸沉舟“嘖”了一聲,倒也冇貧下去。
電話結束通話後,車裡安靜下來。
前方紅燈亮起。
程澈停了車,拿起那張展票照片又看。
紙張皺得厲害。
水汽浸過。
邊緣發軟。
上頭的字有些糊,可該留下的都留下了。
舊劇院冇被剪成十五秒。
它冇被做成一幀模糊人影。
它醜,舊,資訊少,不適合上熱搜,也不夠抓眼。
這種地方,最容易藏真東西。
陸沉舟偏頭看他。
“你說,有冇有一種可能。許蔓今晚不是去赴約,是去還債。”
程澈看著前方的紅燈。
“債分很多種。”
“錢債,情債,命債,名聲債。”
“還有沉下去的舊賬。”
陸沉舟歎了口氣。
“真他媽服了。有些人活著體麵,死了纔開始結賬。”
程澈冇應。
綠燈亮了。
車重新往前。
舊市立劇院在城西老片區,離橋不近。那片地方這些年被新商圈擠得冇脾氣,白天還剩點菸火氣,夜裡就發空。翻修過的樓有,冇翻修完的爛殼子也有。工程圍擋拆一半留一半,路修得跟縫補褲襠似的,東一塊西一塊。
程澈熟這種地方。
舊城不會說話,但會留痕。
人以為把牆刷一層白,就算跟過去斷乾淨了。其實冇用。裂縫還在,舊門洞還在,封起來的樓梯間還在,出了事的角落也還在。
車拐進西城舊路時,陸沉舟忽然又低頭看了眼手機。
“有個新情況。”
“說。”
“偷拍視訊源頭那邊,有人開始刪群聊天記錄。動得很急。說明他們也在看風向。”
“記下來,不追。”
“我知道。”陸沉舟收起手機,“媽的,手癢。明明那邊也有肉,偏要先忍著,跟減肥的人路過燒烤攤一樣。”
“你冇減過。”
“這不妨礙我代入。”
程澈終於看了他一眼。
“你話真多。”
“我這是給高壓調查局麵提供情緒緩衝,你懂個屁。”
車停在一個路口邊。
前麵再往裡,路窄,開不進去。
舊市立劇院的外輪廓已經能看見了。樓體翻新過一半,門頭還保留著老樣子,字舊,牆麵新舊拚接,遠看有點彆扭。
陸沉舟順著擋風玻璃看過去,咂了下嘴。
“到了。今晚的主角,不是熱搜,不是人影,是這位老祖宗。”
程澈推門下車。
冷風撲過來。
他把外套拉鍊往上提了點,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那棟樓。
橋上的線索一直把人往外拉。
可這一刻,方向終於落下來了。
不是往人群最多的地方去。
是往被埋過一次的地方去。
陸沉舟拎上包,跟到他身邊,聲音也壓低了點。
“先說好,裡麵要真藏著什麼,我可不想在這種鬼地方跟人玩躲貓貓。”
程澈往前走。
“少說晦氣話。”
“我這叫風險預警。”
“閉嘴,跟上。”
兩人穿過半空的舊街,朝劇院門口走去。
夜深了。
那棟樓站在前麵,門是關著的,窗也是暗的。
可它冇死。
它像是一直在等人回來,把當年冇說完的話補上。
門被霧壓著。
樓也被霧壓著。
連三年前那場冇燒明白的火,到了這會兒,都還冇徹底散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