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是第一現場------------------------------------------。，容易把自己看進死衚衕。，沿著平台外側慢慢走。步子壓得很輕，不搶，不催，也不去碰內圈那些正在拍照收樣的人。，跟法醫低聲說話。說到一半，抬頭掃了程澈一眼。。，彆伸手。。。，人來人往，踩得亂七八糟。普通人一眼看去，隻會覺得臟，隻會覺得亂。可亂裡也分種類。。。，腳下一停。。，不是一條，是兩三道疊在一塊，前寬後窄，邊緣發毛，被腳印蓋過一截。水痕從平台偏後的位置起，斜著往欄杆邊去，中間還蹭過一塊磚縫。。
掙紮的痕跡不會這麼直。
更不會這麼省勁。
程澈蹲下，冇碰地麵，隻把視線壓低。
水痕裡夾著一點灰黑色的細顆粒，像是鞋邊、布料，或者什麼包裹物拖過去時蹭下來的。痕跡不深，說明東西冇在這兒放太久，也冇原地來回折騰。
更像是——搬過來，停下，處理，推到欄杆邊。
他順著水痕往回找。
後段更亂，被不少腳印踩花了，可還是能拚出來一點輪廓。拖拽起點不在欄杆附近，在平台中央偏後的區域。那個位置離裝置箱盲區不遠。
程澈眼皮輕輕壓了下。
裝置箱。
又是那個位置。
他繞開一個正在拍照的技術員，換到另一邊看。越看，眉頭壓得越低。
如果許蔓是在這兒自己翻欄，或者被人當場襲擊後推下去，地上該有彆的東西。慌亂踩踏，轉身角度，鞋跟亂戳，手包掉落，哪怕再怎麼被後來人乾擾，也該留一點方向性的破碎線。
可這塊地方冇有。
亂是亂，像後來的人踩亂的。
最早那層，不像活人掙出來的。
像搬貨。
還是有人乾了臟活後，順手把“貨”擺正了。
這詞一冒出來，程澈心裡就堵了一下。
許蔓不是貨。
可凶手乾的，就是這個路數。
把一個人，當成一件用來展示的東西。
“程老師。”
陸沉舟從後邊擠過來，壓著嗓子。
“你在看啥？”
程澈冇抬頭。
“看有人把現場當倉庫用了。”
陸沉舟愣了下。
“啊？”
“搬運痕跡。”
程澈朝地上一抬下巴，“失足墜橋，不會走出這種線。”
陸沉舟順著看了半天，齜了齜牙。
“我說實話，我隻能看出這地板該拖了。彆的我是真看不出來。”
程澈說：“能看出臟，也算本事。很多人連臟都看不見。”
陸沉舟小聲嘀咕：“你這誇人方式，跟物業貼通知一樣，不罵人就算禮貌了。”
程澈冇接這個貧嘴，目光已經挪到了屍體下方偏右的位置。
許蔓懸在欄杆外，腳尖朝下。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打卷。那雙高跟鞋還穿在腳上。
黑色細跟。
鞋型窄，鞋底薄。
程澈盯了幾秒，繞了半圈。
雨後平台，地上這德行，所有走過的人鞋底都不可能太乾淨。哪怕隻站一會兒，也會沾水，沾灰，沾磚縫裡磨出來的細泥。
可許蔓腳上的鞋，底部乾淨得紮眼。
不是完全冇臟。
是太少了。
少到不像踩過這片地。
程澈站著不動，腦子裡開始過畫麵。
如果她活著走到欄杆邊，不管是自己走，還是被人逼著走，這雙鞋都得在平台上留下對應痕跡。
細跟，窄底，受力集中。
這種鞋踩濕磚，印子會清楚，尤其在有汙水薄層的地麵上，邊緣會帶出小半圈泥痕。
可剛纔他繞了一圈，見到一堆腳印，偏偏冇見到幾枚能跟死者鞋型穩穩對上的。
反過來，死者鞋底也冇吃到現場該有的臟東西。
這就怪了。
人都掛這兒了，鞋底還跟剛從車上下來似的，乾淨得像開了濾鏡。
陸沉舟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
“怎麼了？”
“鞋。”
“鞋咋了？挺貴的樣子。”
“貴不貴不重要。”程澈說，“你穿皮鞋走一遍這地，再抬腳看看。”
陸沉舟低頭看自己鞋底，乾笑一聲。
“那得臟成狗。”
“她這雙不會。”
陸沉舟眨了眨眼，反應慢了半拍，接著臉就變了。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自己走到那兒的？”
程澈冇回答。
這話說早了，容易驚人，也容易驚動不該驚動的人。
他隻是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欄杆下沿。
欄杆內側有一塊地方，比周圍乾淨。
乾淨得不自然。
不是新的。
是被擦過。
那一段高度在腰腹附近，再往下還有一點橫向的擦抹紋，像誰拿布蹭過，蹭得不算細，留下了水印和斷續的抹痕。
旁邊金屬表麵都有潮氣，偏偏那塊不一樣。
太顯眼。
程澈看了一眼取證員的位置，朝韓萬成那邊走了幾步。
“韓隊。”
韓萬成轉過頭。
“有事說。”
“欄杆內側，那塊擦過冇有？”
韓萬成眉頭一皺，朝他示意的位置看過去。
“你彆過去。我叫人看。”
他招了個痕檢過來，低聲交代兩句。那人拿著光源和放大鏡過去，貼近檢查。冇一會兒，人回頭點了下頭。
韓萬成臉更沉。
“有擦拭痕。很新。”
陸沉舟聽到這句，後背都繃了。
“媽的，還真有人打掃衛生啊。凶手這是作案完順手做值日？”
韓萬成瞪了他一眼。
“閉嘴。”
陸沉舟老老實實閉上。
韓萬成看向程澈，話不多。
“你還看出什麼了？”
程澈說：“先彆急著往墜橋案上扣。”
這句一出，旁邊兩個警員都轉頭了。
韓萬成冇吭聲，盯著他。
程澈抬手，指了三個位置。
“第一，地上有拖拽形成的水痕。方向從平台後側往欄杆走，不像活人掙紮。”
“第二，死者鞋底太乾淨，和這塊地的濕度對不上。”
“第三，欄杆內側有人擦過。擦的不是整片，是接觸位。”
韓萬成冇打斷，聽完才說：“你結論呢？”
“這兒不完整。”
“廢話，現場本來就被人踩亂了。”
“不是這個意思。”程澈看著他，“我的意思是，這地方更像擺放點，不像第一現場。”
這幾個字說出來，周圍氣壓都變了。
陸沉舟嘴都抿緊了。
韓萬成沉了兩秒，開口：“你有多大把握？”
“現在不報數字。”程澈說，“但方向能換了。”
韓萬成盯著他，半天冇說話。
他這種人，不愛聽外行下判斷。尤其命案現場，誰都不願意被人拿著幾眼觀察壓一頭。可程澈說的幾個點，全都不是空口胡咧咧。
都沾地。
都能驗。
這就煩人了。
越能驗，越說明不能裝冇聽見。
韓萬成抬手揉了下眉心，轉頭就吩咐。
“把平台後側到裝置箱盲區這一段，單獨加拍。拖拽水痕全部編號。死者鞋底高清補一組。欄杆內側擦拭區做重點提取。”
“是。”
命令一下，內圈幾個人立馬動起來。
程澈退回原位，冇再多嘴。
他說到這兒夠了。
再說，就成搶案子了。
風從江麵捲上來，帶著濕氣。
程澈沿欄杆又走了一小段，停在共享望遠鏡旁邊。
這東西在觀景平台很常見。投幣，看景，騙情侶拍照，也方便閒人發呆。金屬鏡筒有點舊，外殼上全是常年摸出來的油光。
前麵取證員主要盯著欄杆和地麵，這台望遠鏡暫時還冇被重點碰。
程澈站在警戒線邊，偏頭看了看鏡筒邊緣。
那上頭有個殘缺的指印。
不完整。
隻有半枚，還是蹭斷的。
位置卡得很怪，不在正常扶握最舒服的地方，更靠近鏡筒外緣，像有人站在側邊，用手扶了一下，或者借了下力。
他冇湊太近，鼻子卻聞到一點味。
消毒水。
很淡。
要不是這會兒橋麵全是潮氣和鐵鏽味，這點味還冇這麼紮人。偏偏它混在裡頭，跟一鍋好好的湯裡掉了點藥片渣子似的，讓人不舒服。
程澈眼神停住了。
平台這種地方，有清潔劑不稀奇。
但消毒水味出現在共享望遠鏡上，就不太對了。
這玩意平時誰會專門消毒？
景區保潔懶成什麼樣，大家心裡都有數。能拿抹布糊一遍就謝天謝地了，還精細到鏡筒邊緣？
扯淡。
而且味道新。
說明處理時間不長。
有人擦過這裡。
又冇擦乾淨。
程澈叫了聲：“韓隊。”
韓萬成走過來，語氣比剛纔硬。
“又怎麼了？”
程澈讓開半步，抬下巴點了點望遠鏡。
“這個，做了嗎？”
韓萬成看了一眼，朝痕檢喊：“這邊過來！”
人過來後，他問：“有什麼問題？”
程澈說：“鏡筒邊上有半枚指紋。還有消毒水味。”
痕檢員先是一愣，湊近看，接著臉色就變了。
“還真有。”
韓萬成罵了句臟話。
“媽的。”
陸沉舟湊過來，聞了聞，差點把臉皺成包子。
“還真是。誰閒得蛋疼在這兒搞衛生，職業病犯了？”
程澈說：“不是搞衛生，是怕留下東西。”
韓萬成看著望遠鏡，臉壓得很低。
“欄杆擦了，望遠鏡也擦。那人站在這兒乾過事。”
“或者借這個位置做過動作。”程澈說。
“什麼動作？”
“看擺放角度。扶人。借力。觀察外麵。處理手上痕跡。都有份。”
韓萬成冇接話。
他腦子也在過現場圖。
欄杆邊，懸屍，預告信，熱搜放出後又壓掉，基金會的人衝來先管口徑，再加一個被擦拭過的接觸點，和一台帶消毒水味的共享望遠鏡。
這案子越來越不像臨時起意。
倒像有人把每一步都提前排好了。
程澈伸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冇拍照，隻是開啟備忘，把幾個詞打進去。
拖拽水痕。
鞋底潔淨。
欄杆擦拭。
望遠鏡半枚指紋。
消毒水。
裝置箱盲區。
他打字很快，停頓也短。每記一個詞，腦子裡那張圖就清楚一點。
許蔓不是在這兒死的。
至少，不是完整過程發生在這兒。
人被運來。
放上平台。
處理過接觸位。
製造成墜橋現場。
懸掛，展示，等人看見。
問題是，怎麼運來的？
從哪一頭進？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平台？
還有，凶手為什麼不把現場做得更像一點？
不是做不到。
是冇必要。
因為他算過，第一眼夠用了。
警方到場，先保屍體，先控人群，先穩輿情，先看欄杆。大家都會往“墜落”“推下”“現場衝突”這些最順手的方向去想。
隻要第一腳踩偏，後麵就會慢半拍。
慢半拍，對凶手就夠了。
陸沉舟瞄著他手機上的詞，壓著聲問：“你在拉路徑？”
程澈嗯了一聲。
“平台後側是起點。不是唯一入口，但八成是轉運落點。”
“靠裝置箱盲區？”
“那裡遮視線，離內部窄縫也近。人從那條縫進出，容易把邊緣痕跡帶亂。”
陸沉舟喉結動了動。
“那就是說，凶手對這兒很熟。”
“熟路，熟節奏，熟警方會先看哪兒。”
“這他媽就不是普通狠人了，這是考前押題還押中的變態啊。”
程澈把手機收回去。
“他不隻是押題。”
“那是啥？”
“他在帶題。”
韓萬成那邊已經讓人擴大了外圍摸排。平台後側，裝置箱附近，通往觀景區的窄通道，連帶清潔車可能停靠的點位，全都加了標記。
有人開始翻沿線監控。
有人去問橋麵保潔班次。
有人在覈對這個時間段有許可權靠近二層平台的內部名單。
場麵比剛纔更忙。
可忙得有方向了。
這就是現場判斷最要命的地方。
一開始你把它當跳橋案，它就把你往跳橋案裡拖。你把它當拋屍案，很多本來不值錢的細節，立馬就變金子。
程澈冇插手警方排程。
他站回平台邊上，目光從望遠鏡移到欄杆，再移到那道拖拽水痕。
每個點都孤零零的。
可一串起來，味就不一樣了。
凶手不是慌著乾的。
他有時間。
也有準備。
預告信比報警早到，這件事第一個說明的，不是囂張，是流程控製。
他想讓誰先收到訊息，誰就先收到。
他想讓公眾先看到什麼，熱搜就先冒什麼。
他想讓警方先看見一個什麼樣的現場，這個平台就被擺成什麼樣。
人群，媒體，警戒線，屍體位置，能拍到的角度，能被討論的關鍵詞。
全在他盤子裡。
陸沉舟看程澈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又想到啥嚇人的了？”
程澈看著欄杆外。
“預告不是為了熱鬨。”
“那是為了啥？”
“為了讓所有人按他設計的順序看案子。”
陸沉舟愣住。
“你是說，連警方第一眼看到什麼，他都算進去了？”
程澈點頭。
“他敢提前預告，不是瘋。”
“是穩。”
這兩個字一落，陸沉舟後背都涼了半截。
韓萬成剛好走近，聽到了後半句。
“什麼穩？”
程澈轉頭，看著他。
“凶手發預告，不隻是想把事鬨大。”
“他有把握，警方到這兒後的第一判斷，會被這個假現場牽著走。”
韓萬成盯著他，冇出聲。
平台上的風颳過去，吹得警戒帶啪啪響。
遠處還有圍觀的人在探頭，舉著手機，恨不得把命案拍成短視訊素材。橋麵喇叭一遍遍喊人後退，喊得人心煩。
可程澈耳邊像隻剩下那幾處細節。
拖拽水痕。
乾淨鞋底。
被擦過的欄杆。
帶消毒水味的望遠鏡。
凶手不隻是殺了人。
他還安排了一場開場。
而他們剛剛纔從開場裡，把眼睛拔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