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達先生說他在這裏有很多朋友。他意外住院了，我們希望他的朋友能去醫院看看他，照顧一下他。”
白蘇坐在輪椅上，看著前麵垂著頭，一言不發的姐姐後，才輕輕敲開了院長的門，推著輪椅緩緩來到中年男人的麵前，緩緩開口。
“馬達......馬達嗎？”
“您不記得了嗎？就是一個很高個子，體力很好，聲音嗓門也都很大的年輕人。”
麵對中年男人那困惑的臉，白蘇儘管不是很清楚，但她的感覺.....很不妙。
院長依然是困惑的搖搖頭，甚至轉身在電腦裡找了找花名冊也沒有找到一個叫“馬達”的年輕人時，他終於是打了個電話，叫來了另一個年輕了些的男人來。
“院長，怎麼個事兒？突然叫我到你這裏來。”
“嗯......就是這倆小姑娘要找人，我這邊沒什麼印象，院內名單也沒有，想找你來問問，看你有沒有印象。”
“我想想......聲音很大，體力很好？嗯.......啊！不會說的是那個腦子不好使的獃子吧！”
那位年輕的男人捏著下巴，竟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馬達，原來他叫這個名字啊！院長你還記得嗎？他就是一直在院裏大吵大鬧的，才被我們同意送走的那個傻子啊。”
刺耳的聲音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裏不斷扭曲，白蘇有些害怕的轉頭看了看，可一直站在門口的白小野，也不見了......
“那他有什麼朋友嗎？”
院長看著門外地麵上那露出一點的裙邊，又看了看麵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小女孩，還是敲了敲桌麵，示意年輕人嚴肅一點。
“就他那樣子，整天大吵大鬧的，誰願意和他做朋友啊？而且就他那智商，估計那些故意惡作劇他的人都會被他當做朋友吧？”
很顯然，年輕人並沒有在意院長的暗示，依然我行我素的暢聊著馬達的過往。
“那看來應該是沒有人知道他了......誒，小姑娘們，你們是想要找人照顧住院的他嗎？很可惜我們這裏是福利院，不是護工院，不過你這個姐姐或許可以照顧一下的吧？”
白蘇低著頭，她已經沒有心力去聽男人們口中的馬達了。
轉過身去，她看見了雙眼紅紅的姐姐後，也是一咬牙，推著輪椅繞過了她......
白小野是假期回來的，短暫的假期後她依然還要回學校去，就算是請假，也不可能一個人去照顧工廠的所有人。而且，接下來還有很多很多事情，都壓在了這個女孩的身上......
“那女人怎麼了？”
一套富麗堂皇的別墅前，西裝革履的男人靠在剛提的新車上，一臉冷淡的看著麵前這對消瘦的姐妹花。
“陳阿姨現在住院了，希望你能去醫院看看她。”
白小野，以及白蘇，她們看著身側那有著花圃遊泳池的別墅，就算涉世再淺，也都已經知道了些什麼，也因此.......
“那你們工廠不打算賠償嗎？人在你們工廠工作出事了，你們身為廠長的女兒，不應該做出點什麼表示嗎？”
“......表示？”
更加單純的白蘇並不清楚這所謂的表示是什麼，便也不假思索的問了出來。
“或者說，你們廠裡有沒有給員工們買保險。既然現在都發生火災了，那是不是也應該有賠付的？”
“我......我...不知道......”
白蘇完全不清楚這些事情，但她還能聽的到......聽得到自己身邊那拳頭握緊的動靜。
“那......既然您不去，那能讓陳阿姨的孩子去看看她嗎？一眼就行。”
男人沒好氣的瞥了白小野一眼，冷哼一聲，道————
“孩子？當然可以啊。隻要她當年沒有把我們的兒子弄丟的話，當然可以去看看她......嗬嗬，你們這是什麼眼神？是她害得我的孩子走失的，我現在又憑什麼要去看一個我完全都沒印象的女人了？”
“爸爸~~~你回來了~~~~~~”
別墅裡，跑出來一個約莫五歲的可愛小女孩，在她的身後，是一位豐韻少婦，眉目如水的望著男人。
“現在的小丫頭，纔是我的孩子。那個女人我完全沒印象，也壓根不想去找她。”
“........”
也因此，她們早就沒有了任何期待。
“哦？你們就是那廢土玩具廠廠長的女兒？”
“！！是樂土玩具廠！！！”
工作人員把頭伸出櫃枱看了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女孩，瞳孔向上無奈的撇了撇，聳了聳肩，笑道————
“那現在不也變成了一片廢土了嗎？”
“.......”
“現在我們正在清點工廠裡的所有裝置的價值和土地麵積，到時候國家會收回，然後給你們一筆錢。嗯......如果節約一點，也夠你們姐妹兩過一輩子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把玩具廠...賣掉？？？”
白小野用力一拍桌子，嚇了白蘇一跳，但在聽清楚姐姐說的話後，她也是滿眼恐懼的轉頭看向那工作人員。
“嗯......不然呢？你們兩個女孩子能弄懂工廠嗎？再說了，你們父母還在世的時候，玩具廠的盈虧就一直非常嚴重，現在還遭了一場火災，國家能收回就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我成年了！我有權利接手我父親的遺產！！！”
這是嶼茉的夢境裏，白小野的最後一句話.........
夢境————
白小野摸著已經剃光了毛髮的灰灰，時不時抬頭看著夢裏那一如當初般華美精緻的工廠大門，朦朧的笑意漫來.......
“姐姐，謝謝你。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麼好的夢了。”
眼瞼緩緩合上，再次睜開，她也已經處於火海的正中間......
“你真的是除了我的幾個家人以外，我遇到過第二...嗯嗯.....是我遇到過的最好的人了。”
視野裡，是工坊出口坍落封死了出口，機械裝置爆炸，將馬達震到了地上......
“你們都沒有扔下我，也沒有騙我什麼，還讓我做了這麼久的一場夢。”
劉叔捂著口鼻，劇烈的咳嗽讓他那蒼老的身子變得更加虛弱，陳寧將嬌小的自己放下，徒手去掰開那砸下來的木樑，儘管溫度早已經超過了人體所能承受的閾值了，但她一刻不曾鬆懈......
“你給我的未來實在太美好了，思禮哥哥也是，從你們口中說出來的未來太美好了，我也差點就心動了。”
父親手裏抓著一本設計圖冊，扶起了扭了腳的妻子，在馬達的陪伴下，一瘸一拐的越過朝著白蘇走來，然後.......
“但我想起來了.......”
穿過了她的身體。
“這樣美好的未來，我聽過無數無數次了......”
白蘇轉過身來，看著火海中那聚在一起的，有血緣關係的，沒有血緣關係的，家人.......
“很抱歉，那段回憶我不希望被你看見。”
“工廠外麵的世界......其實我已經去看過了。”
因燃燒而惡臭的玩具，高溫過載而不斷爆炸的裝置，越來越稀薄的空氣，讓這些聚在火中的家人們一致的做出了同樣的決定......
“原來都是假的，比我想像中最壞的設想還要假。原來......”
失去了雙腿的女孩，被幾雙灼焦的雙臂安然無恙的送了出來，儘管她的衣服也多了些漆黑的粘點，但這場大火，卻沒有傷到她的分毫。
“全都是騙子。”
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的少女清醒了過來，儘管身後的消防車已經就緒，但她也還是看到那些依然困在火中的家人，也掙紮著想要過去救他們......
“溫柔的家人，仗義的朋友，世界的善意......外麵好像都沒有這些。”
幾雙令人安心的手抱起她，遠離了火舌的觸碰，可少女那哭紅了的雙眼，卻分明的厭惡著那雙保護著自己的手。
“或許，其實我真的也有可能會遇見那樣的人，然後開始新的生活吧。”
那雙被淚水模糊的眼睛裏，最後看到的，是從工坊裡丟出來的那本.......已經燒去了一半的設計圖冊......
“可是......比起那些我根本看不見的可能性，我好像偏偏就很念舊，喜歡留在原地，希望以前的那些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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