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嗎？
當然是高興的。
十三歲的年紀，其他的孩子都已經開始嘗試著離開父母生活。可白蘇依然還享受著家人們的溫柔以待。
這樣的她，本不該再奢求什麼。
但......
做父母的，又怎麼能看不透女兒心裏藏的事情呢？
“蘇蘇，是不是想做什麼玩具啊？”
“誒？爸爸，你為什麼這麼說......？”
像是被戳中了心裏的小九九，白蘇的臉蛋瞬間就染上了一抹緋紅。
像是害羞，又像是得寸進尺後的尷尬無措。
“小姐的臉好紅！比牛叔喝醉了的臉還要紅！”
馬達冷不丁的突然大叫起來，嚇了房間裏眾人們一跳。
“去去去，你這孩子！”
劉叔也是略顯尷尬的揮了揮手後，一陣溫暖的笑聲瞬間包裹住了這黑燈工廠裡的唯一一盞燈光。
“蘇蘇不是一直都想做玩具麼？上次你不是還給爸爸送了本設計圖麼，我們昨天想看看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麼就不見了呢。原本爸爸媽媽是打算這段時間忙完了，就給蘇蘇想做的玩具做出來呢。”
母親的被一層模糊的失真鏡模糊了麵容，這麼長的時間下來，嶼茉也大致理解了為什麼有些人的臉是看不清的......
“那是......那是我畫的圖紙還不夠好......萬一做不出來就......就耽擱爸爸媽媽的時間了......”
麵對著家人那親切的的笑顏，白蘇那簡簡單單的小腦袋隻好臨時找一個小藉口糊弄過去。心裏卻是已經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自己偷偷再把設計圖冊拿回來了。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蘇蘇不願意給爸爸看呢。我差點都以為蘇蘇討厭我了......”
父親故作難過，逗得那女兒好一陣子熱情的安慰後，才重新浮現出本初的笑容。
“那我們約定好了，明年的今天，就讓我看看咱們家的大設計師的圓形圖紙咯~~~~”
父親忍住了想要再抱抱女兒的心情，隻是和她拉鉤鉤定下了約定，約好了明年就開始做她的玩具。約定了會一輩子陪在她的身邊，過每次都不一樣的生日。
約定啊，多美好的詞語。
就好像有了這個詞語做維繫，未來的日子，勾指起誓的期限到來之前，一切都會變得好好的。
儘管她還是個孩子。因為雙腿的不便捷，她所知道的事情總是會比同齡人知道得更少。再加上工廠裡所有人對她那如出一轍的溺愛，以至於到了現在，她也依然有些單純。
她聽不透大人們話裡的謊言，也看不穿偽裝的笑容下麵，是怎樣的心酸。
但她知道......
約定之後的第二天，第二週，第二個月，和自己勾指起誓的人卻並不在自己身邊時......
她終於知道了什麼叫做......
謊言。
“陳阿姨，你說，外邊的世界是不是很忙啊？爸爸媽媽出去都一個月了，現在也都還沒回來。工廠的玩具也越來越少了，是不是外麵的孩子們都不喜歡玩玩具了呀？”
“......對啊蘇蘇。外邊就是很忙的。老闆和老闆娘他們出去這麼久其實是在研究新的玩具呢。”
“新的玩具......可是好幾次，我看爸爸媽媽的表情都不那麼開心啊......”
“那不是不開心。是有些擔心。擔心瑤瑤你的腿啊，他們都擔心你比其他外麵的女孩子少一些東西。”
“是這樣麼......？”
“笨蛋牛叔！又把小姐當成自己孫女啦！”
“汪汪！！”
白蘇的目光還是帶著些許疑惑，轉頭不經意間，看到了嶼茉的身影。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白蘇竟也對著那張清晰的臉，溫婉的笑了笑。
夜晚————
嶼茉依然在工廠附近轉悠，若是換了個性別，或許就是無所事事的流氓了吧。
咯吱————！
當然，正因為她是女孩子，所以這個夢境裏的主人，才會接觸到她。
“這個姐姐，我觀察你好一陣子了。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做的玩具啊？”
白蘇，用著與現實生活裡完全不一樣的談吐方式，坐著輪椅來到了嶼茉的麵前。
有著這一巨大的反差，嶼茉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麵前這個孩子，是白蘇夢境裏的‘自己’。
也是夢的虛擬造物......
想通這一點，她的腦海裡立刻回想起許思禮的話————
萬一呢？
沉思片刻後，嶼茉撫平臀部的裙子，乾淨利索的蹲在女孩的麵前，臉上的笑容不做任何虛假的迎上她那帶著些許憧憬的瞳孔。
“對啊，小妹妹。其實呢，我有一家開在外地的玩具店，這次來這邊呢，就是想訂購一批便宜的玩具。隻不過，好像你的爸爸媽媽都不在家呢？”
成年人的最基本能力————撒謊。
不過或許嶼茉說什麼，那女孩都會相信的。
“這樣啊......爸爸媽媽已經出去很長時間了，如果你著急的話，最近可能也買不到......”
“沒事沒事！反正我也就是個小作坊玩具店，如果沒玩具的話，我會被我那裏的孩子們罵的。我還是就一直等著吧，等著你爸爸媽媽回來。現在的小孩子們最喜歡玩的就是玩具了。”
這是嶼茉第一次哄小孩。
儘管按照年齡來說，這個時候的白蘇也不算是小孩的範疇了。但奈何，被保護得太好的小公主不諳世事，單純的性子比起更年幼者更像小孩。
“這樣啊......那爸爸媽媽一定會非常高興的。也許......也會輕鬆很多吧。”
小女孩笑了，那嘴角的笑容，與此刻夜幕上高懸的弦月一般醉人。
“姐姐，我能問你幾個問題麼？”
嶼茉看著這個乖巧的小女孩，儘管心裏還是有著現實世界中那個對自己沒什麼好氣的丫頭的印象存在，但至少現在，嶼茉還是很開心能和這小女孩多聊幾句的。
“嗯哼？”
“外麵的世界，是不是很累，很臟，很困難啊？”
聽著這些問題，原本以大人姿態，打算給小丫頭好好上一課的她，也在那一剎那，失了神。
“現在外麵的孩子好像越來越不喜歡玩具了，我不知道爸爸還讓我設計玩具到底有什麼意義；馬達說讓帶我去見見他的朋友們，可是馬達總是能跑的很快，我根本就追不上他。”
“還有劉爺爺，一直把我認成他的孫女了。可那個‘瑤瑤’，怎麼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沒有來看過劉爺爺一次呢。就連陳阿姨都想和我一起帶灰灰出去玩。”
“可我真的不確定，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讓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呢。”
“大家的聲音都很好聽，可我不知道該不該聽他們的。就算知道大家都是為我好，可我還是會懷疑...懷疑外麵是不是沒有我想的那麼好。”
“.........”
迴音，似乎傳得越來越遠，幾乎消散在這夏末後的夜空裏。一片寂靜。
“.........姐姐你也不說話了。是不是因為我說的話都是些牢騷，打擾到您了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也沒有能力去做什麼。我不敢和大家說這些話，我害怕他們也會和爸爸媽媽一樣，不知不覺的就離我越來越遠......”
清脆，但在風中越來越模糊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了。
彷彿它是從誰的口中吐出根本就無足輕重，又好像是它一直都在碎碎念著，縈繞在耳邊，烙印在心間。
而那少女，在袒露自己的真心後，變得愈發惶恐了。就連那緊張的呼吸，手足無措後摩挲裙子的聲音，也在風中清晰可聞。
“就像你自己心裏想的那樣，無論做怎樣的選擇，相信自己。你所期待的，你一定能親手做到。”
嶼茉突然想起了什麼。看向白蘇的模樣，卻不知為何瞳孔中的成像卻是自己以前的那張臉......
“外麵的世界真的很美好。雖然美好的時間總是非常短暫的，就像玩具隻有剛生產出來時最值得把玩，其他時間則是會被丟在角落裏等著墊上灰塵一樣。”
“但，做玩具需要很多時間吧。外麵的世界，就像玩具一樣，需要你自己去看看，去等待，才能看到美好的時刻。”
“其實，你問的這些問題，連我自己都沒有搞清楚呢。我還挺高興你願意和我說這些的，也讓我想起了一年前的我呢......”
嶼茉看向白蘇的目光變得溫柔，儘管她瞳孔裡的畫素，依然是以前的自己，但那眸子裏倒映的月光，卻漸漸融化了......
輪椅上的女孩愣住了，不知所措的揪著自己的裙子，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一樣，如月般清澈的眼睛裏，裝滿了嶼茉那溫柔到如沐春風的笑意————
“聽從自己內心的想法，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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