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雜的居民樓下，小區外來往的人絡繹不絕。
下班時間後的四個小時裏，是所有飯店小攤生意最好的時間，西裝革履的人解開領帶攥在手中，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家裏樓下忙裏偷閑的喝上兩杯，就是最愜意的放鬆了。
但，就是這樣匆忙卻和諧的畫麵，卻讓跟在嶼茉身後的男人一時間有些困惑。
嶼茉去到她經常去吃的一家小飯店裏，粉嫩指尖輕點著嘴唇，再三猶豫後一狠心，點了五個菜後，才轉身找了個位置坐下。而就在她抽出紙巾，在本就乾淨的桌上猛猛擦拭的時候，纔看到顧知常那雙佈滿了困惑的眼睛。
“幾個意思，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
嶼茉抬起手，看著紙巾上依然還有著淺顯的油漬後，屁股慢慢往後挪了一點，雙手抱著胸，一臉不悅。
“多少替我考慮考慮吧，我一個纔到這裏來沒多久的人，總不能請你吃什麼西餐牛排吧。吃點家常菜不是挺好的麼，點了五六個菜呢，夠吃了。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呢......”
在這之前，嶼茉就算再不情願，也是隻好把自己的住址告訴給顧知常了。不然自己該怎麼下車，總不能跳車吧。
也是理所應當的，顧知常又是幫自己辦理現在的身份證明，又是走關係的幫自己搞到份這麼好的工作，於情於理的，都該請他吃上一頓飯。可惜啊，囊中實在羞澀。
因為原生家庭的關係，家裏始終秉持著窮養兒，富養女的思想。所以，身為男孩的嶼茉從小到大都是有了就行，壓根不會給太多的零花錢，所以她本人也始終養成了個節儉，能省則省的習慣。
而且莫聖勛那邊，自己的薪水還沒有到發薪日呢，能請顧知常吃一頓五菜一湯，已經是她目前的極限了。
聽到這話，嶼茉心底閃過一絲不爽，抬起瞥了死魚臉一眼後：
“是啊，也隻有這裏的房租我能承擔得起了。”
“這不是離你上班的地方挺遠的？地鐵得一個多小時吧。”
“不然嘞，但凡靠近一點房租都得成倍的往上飛。我這無產階級戰士可承擔不起。”
“......就沒想過給你家裏人支援支援？”
已經開始低頭準備玩手機的嶼茉聞言，瞬間就抬起頭了。整張臉是又無語，又生氣。
“我現在什麼情況你還不清楚嘛。我要怎麼跟他們說嘛？”
“.......也是。我都快忘了你以前的事了......”
顧知常乾笑兩聲，顯得有些尷尬。嶼茉倒也沒多大情緒，隻是幽怨的瞪了他一眼後，低頭繼續玩她的手機去了。
至於回家告訴爸媽的事情......
她選擇隱瞞。最好的這兩年內就能變回去，她也能找藉口兩年不回去。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她的顧慮真的很多，而且都是基於物質層麵的顧慮。而顧知常考慮的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們公司，或者說你們部門，現在是什麼情況？能不能涉及到生物連結的底層邏輯？”
在沉默了一小會之後，顧知常的聲音突然從她耳邊傳來。嶼茉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桌上多了杯熱水，而杯子上的那隻手，也始終未曾撤去，直到對上嶼茉那雙乾淨的月瞳後，才緩緩抽離。
“......這......算是公司機密吧，能說麼？說了我不會被抓起來吧？”
既然話題轉到了顧知常很感興趣的問題上，嶼茉也不會是剛剛那個態度了。一翻手放回手機，聲音也壓的極低，湊近顧知常。
“這個不算。生物連結又不是他們集團的專利科技，而且我也沒問你們公司未來的集團走向。我隻是好奇，好奇的問問你現在工作的地方，會不會涉及到我說的那方麵。腦神經中樞連結。”
按道理來說，公司機密的內容不會因為是不是專利而有所區分，更何況是這樣一家百強集團，其中涉及的機密甚至是一些子公司都無權檢視的檔案。可在顧知常的談吐中，似乎生物連結的底層邏輯，似乎都已經爛大街的技術了？
“好......吧。確實能接觸到。而且聽我們總監說的，未來還可能會去找客戶取樣之類的。”
“取樣？”
顧知常無法理解。
嶼茉左看看右看看，確認沒有人盯著自己後，她才鄭重的點點頭。
“就是，我們會連結別人的超夢，進入受試者的夢境裏，採取夢境框架，元素，邏輯的模板。雖然說著好像很複雜，但其實就和做遊戲一樣。不過因為是商品的緣故，所以我們未來會經常找人取樣。”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明白了。那關於你的事情......變回去的事，有眉目了嗎？”
回應顧知常的，是嶼茉無精打採的搖頭。
這一點，兩人都心知肚明。本就是不可思議的變化，想要再變回去，那概率可真的就是......
不過，嶼茉還是看得很開的。
變不變的回去當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當下的生活要繼續下去。雖然她也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會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事實擺在眼前，生理期都過了一遍，不適應，也得適應。
當然，她自己心底裡還是一等一的男性。
熱菜上桌，大抵是中午的牛排不合她的口味，也或許是睡了一天的顧知常沒有吃午飯，五菜一湯的盛宴，兩人竟也能吃的一點不剩。
顧知常是以前是刑警，能力與顏值都遠超年齡的厲害角色。他在職期間辦過的案子比嶼茉大學在食堂裡吃的飯都多，也見過很多家屬，當事人在案件發生之後那悲痛欲絕的哭訴。
這纔是正常的。
無端的變化發生在自己身上，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可在吃飽喝足，送嶼茉回家的路上，顧知常倒是多瞧了瞧這小姑孃的背影。
情緒非常穩定，隻不過是對自己的態度有些臭而已。
看她那已經走得很穩的高跟鞋，裙擺下若隱若現的肉絲腳踝，一頭安靜到隻有夜風才能撫起的黑髮，那安靜的模樣，要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誰又能知道這小姑娘身上的變化呢？
不過這麼一想，顧知常倒是明白了為什麼嶼茉就算是變成這副模樣了依然有著穩定的情緒了。
變的隻是自己，而不變的，是自己麵對生活的態度。
這讓他想起很久之前玩過的一款遊戲，裏麵有一句台詞————
如果生活沒有改變你，那你已經失敗了。
這麼看來，這小姑娘還沒有輸呢。
抵達樓下————
嶼茉轉身，戒備的望著他，氣氛也變得有些凝重了。
“我......到家了。你......要上去坐坐嗎？”
雖然是非常標準的客套話，但無論是從語氣語調裡，還是從嶼茉的表情裡都能看出十分甚至九分的不樂意。
看著那張臉，顧知常嘲諷似的笑了一下回絕了嶼茉的客套話，轉身就打算走。
見他轉身，嶼茉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畢竟誰知道家裏那對情侶有沒有回來，這自己突然帶個男人回來，多冒昧啊。
可也就在她剛剛鬆了口氣，顧知常那該死的聲音又飛了過來————
“明早七點半，我來接你上班。”
“不是？！你————？？？”
“說好了的，接你上下班。”
“！！！我不需要，謝謝您！！！”
身後那小姑孃的聲音明顯大了許多，甚至於有些刺耳了。但顧知常依然沒有轉過身，也沒有絲毫想看看那小姑孃的樣子，一如既往的帶著那副死魚臉，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小區，離開了嶼茉的聲音輻射範圍。
找到車，啟動引擎，這時，顧知常才突然想起了什麼。雙手乾淨利落的取出手機，精準的點開了微信上那掛著紅點的聊天記錄————
16:41:09
林婉兒：我沒什麼問題。安排一個沒什麼經驗的實習生進來還是綽綽有餘的。
顧知常：是嗎？謝謝你幫忙，幫那姑娘找了份好工作。要不今天出來吃頓飯，欠你個人情。
林婉兒：不用了，倒是你那“堂妹”馬上下班了，不來接接她嗎？
林婉兒：晚上我要回家和爸媽吃飯，下次吧。其實你沒必要辭職的，你本來就挺忙的。聽說你最近......也挺忙的。
顧知常：......好。
17:23:44
顧知常：......婉兒，也許你已經不想再見我，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有事的話不用自己一個人死撐，我一直都在。
18:05:53
林婉兒：你“堂妹”下班了，知常，來接她下班。
林婉兒：我們都該向前走了。
“嗬......”
手機暗下，他熄滅引擎點起一支煙，車窗降下微微開啟一條縫隙，鼻尖是煙草的味道，也有地下車庫裏那粘滯到令人安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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