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就在江淺夢化作一道劍光從天星城離去,按照約定前往禾山救世軍總部,準備領取由救世軍的那些古神教前奴籍出身的修士總結出的、僅供參考的古神教高層構成匯總情報之際……
與此同時,竹山宗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竹山宗大殿,青石鋪地,雕樑畫棟,本該是仙家清靜之地,此刻卻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葉青兒站在大殿中央,一身綠色衣裙,發間隻簪著一支簡單的木簪。
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隻是那雙總是清亮堅定的眼眸深處,此刻沉澱著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慼。
三日來,她馬不停蹄,回了竹山宗,將邢浩的死訊帶回——這本是情理之中,畢竟邢浩在明麵上,依然是竹山宗登記在冊的元嬰長老,更是花舞派的重要成員。
他的死,於公於私,竹山宗都該有個態度。
更重要的是,葉青兒需要為即將爆發的戰爭爭取更多支援,哪怕隻是道義上的聲援,或是竹山宗在後勤、情報上的一點傾斜,都能讓救世軍少流許多血。
大殿兩側,竹山宗掌門青竹道人端坐主位,兩側依次是各派領袖與核心長老。
大長老紫菱仙子坐在左側首位,一身深綠衣裙,麵容清冷,目光落在葉青兒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詢問。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緩緩道來。
她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平靜地敘述了邢浩如何潛伏古神教,如何暗中聯絡解救被蠱控製的修士,如何在衡州拉起一支反抗的義軍。
又如何因星宮的叛徒沖虛散人出賣,身份暴露,最終被古神教殘忍殺害,甚至連頭顱都被割下,寄到廣陵城江月樓,用以羞辱其道侶江淺夢。
她的聲音起初還保持著剋製,但說到邢浩頭顱被寄回時,終究是忍不住帶上了一絲哽咽。
這並非全然作戲,那份悲憤是真的。為邢浩,也為所有在古神教陰影下掙紮、死去的人們。
“掌門師兄,諸位長老……”
葉青兒抬起眼,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定格在青竹道人身上:
“邢浩師侄一生,雖因早年不幸身中魔神蠱,被迫為古神教驅使,然其心向光明,從未忘卻宗門教誨。
潛伏古神教數百年,暗中救護同道無數,更在最後關頭,以身殉道,為我等揭露古神教之殘酷,激起寧州義士同仇敵愾之心。
其行可敬,其情可憫,其仇……不可不報!”
她頓了頓,聲音轉為鏗鏘:
“我救世軍已整軍完畢,不日即將開赴衡州,踏平古神教總壇,解救被困義軍,為邢浩師兄,也為所有死於古神教之手的同道報仇雪恨!
此番前來,一是稟明邢浩師侄殉道之事,二是懇請宗門……能予我等些許支援。哪怕隻是道義聲援,亦是莫大鼓舞!”
殿內一片寂靜。
紫菱仙子麵沉如水,眼底已有怒意積聚。她身後的幾位花舞派長老更是麵露憤慨,顯然對邢浩的遭遇感同身受。
藤派的授業長老長春真人,以及葉青兒的師父青蛇真人,眼中亦有怒火浮現。
青竹道人閉著眼,手指輕輕敲打著座椅扶手,半晌不語。
葉青兒耐心等待著。
半晌後,青竹道人緩緩睜開眼,那目光裡沒有葉青兒預想中的震怒或悲慼,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此番……”
青竹道人的聲音平穩無波,在大殿中回蕩:
“多虧葉長老彙報此事了,不然還不知邢長老已經坐化的這等令人遺憾的訊息。
鑒於其已經身亡,那便啟動洞府回收等相關程式吧。不知葉長老可還有其他事情?”
坐化?
洞府回收?
葉青兒瞳孔微微一縮。她預料到竹山宗可能不會全力支援,甚至可能推諉。
但用“坐化”這般輕描淡寫的詞,來形容一位被古神教虐殺、斬首示眾的竹山宗元嬰長老之死,還要立刻回收其洞府……
這已經不是推諉,而是近乎羞辱的切割了。
她尚未開口,身側已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意的冷喝:
“掌門師兄,你這是何意?”
紫菱仙子霍然起身,衣裙無風自動,周身靈力隱隱鼓盪,顯示出其內心極不平靜。
“我宗的一位元嬰長老死於古神教之手,到了你嘴裏居然是‘坐化’?
而且那是我的徒孫!是我花舞派的弟子!
什麼叫做‘若非葉師妹帶回這等訊息,宗門甚至不知其已經身亡’?你別告訴我,宗門已經……”
“不然呢?”
青竹道人打斷了她的話,轉臉看向紫菱仙子,嘆了口氣,但那嘆息裡並無多少溫度,反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硬:
“紫菱師妹,難道我宗還能大張旗鼓地宣揚此事,甚至打出要為邢長老報仇的旗號,派出力量前去與古神教交戰麼?”
“難道不是麼?”
紫菱仙子怒極反笑:
“邢浩乃我花舞派長老,潛伏敵後數百年,最後殉道而死!宗門若連這點血性擔當都沒有,何以立足寧州?”
“當然不是!”
青竹道人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紫菱仙子的質問。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紫菱,又瞥了一眼下方神色各異的眾長老,最後落回葉青兒身上,但很快又轉向紫菱大長老身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擺出的、冷酷的“理智”:
“恰恰相反,本座說的,纔是事實,纔是為宗門大局考量!”
他頓了頓,似乎要給眾人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按照葉長老在百年前,古神教主動攻打寧州,意圖扼殺通明劍陣,邢浩師侄亦被迫帶領古神教元嬰魔修在寧州內部獵殺陣法師時,告知本座與太上長老的說法……”
葉青兒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青竹道人要說什麼了。
百年前,為了應對古神教的入侵和避免邢浩被宗門誤傷,她確實將邢浩早已被古神教控製、身中魔神蠱的真相,部分告知了青竹道人和如今正在閉關的太上長老明山散人。
這是無奈之舉,也是為了保護邢浩。沒想到,今日竟成了青竹道人切割的利器。
青竹道人繼續道,聲音在大殿中迴響,帶著一種殘忍的“客觀”:
“邢浩此人,雖在三百三十年前通過弟子招新大會加入我宗,可自從其在三百一十年前築基後不久,便在外出遊歷途中,被古神教一位金丹魔修抓住,種下魔神蠱,捉回古神教,以奴籍修士身份長期在古神教任職。
往後數百年間,其在宗門內數次現身,不過是古神教為了讓他執行滲透我竹山宗的任務,故而短暫派他回來而已!
其心性究竟如何,誰能保證?
若非得知我寧州擁有了能夠祛除魔神蠱的通明劍陣,他是否還會‘棄暗投明’,與星河劍派江淺夢接觸?
他到底會心向竹山宗,還是甘願為古神教做事?在百年前,這一切都尚未可知!”
紫菱仙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青竹道人:
“你……你竟如此揣測捨生忘死之徒!若無確鑿證據證明其心向宗門,心向寧州,葉師妹當年又豈會為他作保?
江淺夢仙子又豈會傾心於他?
他在衡州拉起義軍,救出多少被蠱控製的同道,這難道不是最好的證明?”
“證明?”
青竹道人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漠然:
“紫菱師妹,你太感情用事了。
他在衡州所為,或許是出於被古神教壓迫後的反抗,或許是出於對江淺夢的情意,又或許……有其他圖謀。
但無論如何,他被古神教控製過,這是他永遠洗不掉的汙點。
宗門不可能,也不會將一個曾被古神教深度控製、身份曖昧不明之人,真正視為核心子弟,更不可能為其大動乾戈,與古神教全麵開戰!”
他看向紫菱仙子,目光複雜,似乎有些歉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動搖的決斷:
“因此,其實早在百年前,本座便按照太上長老明山前輩的意思,將邢浩長老的魂燈從宗門內移除出去了。
換言之,自那時起,邢浩在我竹山宗,便已是一個‘不存在’之人。
若非是看在你花舞派的名聲,以及……星河劍派江淺夢仙子的麵子上,還勉強在名義上保留了他的長老頭銜和洞府,邢浩此人,早就不算我竹山宗的一員了!
此番他被古神教處決,在古神教看來,是清理門戶,是處置內奸!
此乃古神教內務……我竹山宗若以此為由興師問罪,於理有虧,於力不逮。”
青竹道人聲音轉冷:
“若非葉長老找到了‘支援衡州義軍’這個看似合理的開戰藉口,本座便是驚動明山前輩出關主事,也斷不會允許你們這般……胡鬧!”
“胡鬧?”
紫菱仙子怒極,周身靈力幾乎要壓製不住:
“掌門師兄!你口口聲聲大局,口口聲聲宗門利益!可你想過沒有,今日你能因邢浩曾被古神教控製過,便將他視為棄子,切割得乾乾淨淨。
他日若有其他弟子遭逢不幸,被敵人所製,宗門是否也會如此對待?
長此以往,門中弟子誰還敢為宗門效死?誰還願為同道赴義?你這般行事,寒的不是我花舞派一門之心,寒的是整個竹山宗的人心!你腦子到底清不清醒!”
“夠了!”青竹道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元嬰後期的威壓轟然散開,雖隻是一放即收,卻讓整個大殿為之一靜。
他麵色陰沉地看著紫菱仙子:
“紫菱師妹,注意你的身份!
本座到底是掌門,所思所慮,自是宗門整體利益與長遠存續!
古神教盤踞衡州數萬年,底蘊深不可測,更有魔神蠱這等陰毒手段。
百年前寧州五大宗聯手,也不過纔在星河劍派的那位洛秋水仙子端掉了古神教後大城的前提下才將其逼退,未能傷其根本。
如今豈可因一人之故,再啟戰端,將宗門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意,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葉青兒,語氣稍微緩和,卻依然帶著不容商榷的決絕:
“葉師妹……你的來意,本座明白。
你對邢浩長老的情誼,對衡州那些受苦同道的憐憫,本座亦能理解。
你帶回的訊息,本座已知曉。對於邢浩長老的……隕落,本座表示遺憾。”
“但……”
他話鋒一轉,避開了葉青兒此刻那複雜難言的目光,似乎有些不敢直視她眼中那越來越明顯的嘲諷與悲涼:
“礙於邢浩長老身份的特殊性……既然你此番宣戰,已經找到了‘支援義軍’這個合理的藉口。
亦算是為宗門……清理了一個潛在的隱患,且還無需讓宗門直接出力,那麼本座至少可以保證,宗門不會公開反對或乾涉你的任何行動。”
葉青兒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潛在的隱患?清理?
原來在掌門師兄眼中,邢浩的犧牲,她即將率領救世軍發動的、為同門復仇、為蒼生除害的戰爭,竟然成了“宗門待清理的隱患”?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青竹道人彷彿沒看到葉青兒的神情,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繼續道:
“但同時,葉師妹,你也須明白——竹山宗,並無合理且足夠的理由,向古神教正式開戰。
因此,宗門無法給予你任何公開的道義支援,也無法調動宗門資源,對你進行援助。
一切皆需你自行籌措。此戰成敗,亦與竹山宗無關。這……便是宗門的底線。還請葉師妹,理解。”
理解?
葉青兒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青竹道人,心底那最後一點對宗門的期待,如同風中殘燭,倏然熄滅,隻餘冰冷的灰燼。
她想起四百多年前,自己因身中魔神蠱,被宗門發現後,若非師父青蛇真人以奇毒助她假死脫身,遠遁海外尋解蠱之法,恐怕早已作為“隱患”被宗門“清理”。
她想起那些年,竹山宗內因古神教滲透,多少弟子悄無聲息地消失,或被處決,或淪為蠱奴,宗門卻隻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對外依舊維持著道貌岸然的形象。
她想起邢浩,想起他最後傳來的、充滿歉意與決別的訊息……
竹山宗保護不了自己的弟子,在弟子蒙難時選擇切割與遺忘,在需要擔當時畏縮不前,隻敢對內嚴苛,對外綏靖。
這樣的宗門,這樣的“大局”……真真是,懦夫行徑!可嘆,可悲!
然而,憤怒與失望到了極致,反而變成了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甚至已經懶得去斥責,去爭辯。
與這樣的人,這樣的宗門,多費唇舌,不過是徒耗心力。
至少……他最後說了,不會反對,不會幹涉。
這大概,是唯一能算作“好訊息”的部分了。沒有竹山宗的內部掣肘,她行事反而能更放開手腳。
葉青兒對著青竹道人,緩緩地,行了一禮。姿態標準,挑不出一絲錯處,卻透著一種疏離到極致的冷漠。
“我明白了。多謝掌門師兄……告知。”
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青竹道人看著她這般模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揮了揮手。
葉青兒直起身,不再看殿內任何人,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殿外走去。裙擺曳地,背影挺直,卻莫名透著一股孤絕。
紫菱仙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狠狠瞪了青竹道人一眼,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幾位花舞派長老也緊隨其後,臉色都十分難看。
大殿內的氣氛,更加凝滯了。
就在葉青兒即將踏出大殿門檻時,青竹道人的聲音再次從身後傳來,這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公事公辦的提醒:
“葉師妹,還請留步。”
葉青兒腳步未停,隻是微微側首。
青竹道人看著她冷淡的側影,頓了頓,道:
“宗門雖不會幹涉你此次行動,但另一件事,你身為竹山宗之人——至少名義上仍是——卻有必要知曉,且有義務參與。”
葉青兒終於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他。
青竹道人道:
“那寧州古蹟,僅僅隻剩五十年便要再度開啟了。
你應該知曉,寧州古蹟之中,不僅有前人遺留的機緣寶物,更關乎我寧州各派的傳承秘辛。
其內,不乏有我竹山宗前輩們留下的、如今已然失落的傳承,乃至是……前輩們的遺蛻與遺物。這些,對宗門至關重要。”
他凝視著葉青兒,語氣加重:
“葉師妹,你雖已……無限接近於離開宗門,自立門戶,但你所修一身毒功,根源終究出自我竹山宗。
於情於理,於傳承淵源,你都有義務參與此次古蹟探尋,為宗門尋回失落之物,告慰前輩英靈。”
“因此……”
青竹道人最後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此番你與古神教之戰,還請務必速戰速決,莫要拖延,更莫要……折損過甚,以致誤了五十年後的寧州古蹟之事。”
葉青兒幾乎要笑出聲來。
不給予任何支援,卻要求她速戰速決,不要折損力量,以便五十年後能為宗門去古蹟賣命?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啊。
她看著青竹道人,看了好幾息,那目光平靜得讓青竹道人心底莫名有些發虛。
最終,葉青兒隻是極淡、極輕地吐出三個字:
“知道了。”
沒有承諾,沒有保證,甚至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說完,她再次轉身,毫不猶豫地踏出了大殿門檻,將身後那令人窒息的、充滿了算計與冷漠的大殿,連同那所謂的“宗門期望”,一併拋在了身後。
陽光有些刺眼。
竹山宗內,雲海翻騰,仙鶴清唳,一切依舊寧靜祥和,彷彿剛才大殿內那場關乎一位長老之死、一場戰爭之始、以及人心冷暖的對話,從未發生。
葉青兒禦空而起,向著禾山救世軍總部的方向飛去。罡風獵獵,吹動她的衣裙與長發。
她心底那份為邢浩感到的不值,愈發濃烈。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堅定。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這世間,最終能依靠的,唯有自己,唯有手中之劍,唯有身後那些願意與她同生共死的將士。
竹山宗的態度,雖令人心寒,卻也讓她徹底拋卻了最後一絲幻想。
從今往後,她與竹山宗的瓜葛,或許隻剩和青蛇真人的師徒情分,以及和李青鱗約定好的,待時機成熟之後造青竹道人和明山散人的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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