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隨著葉青兒化作一道灰色遁光,運轉起九轉遊身劍,隻見葉青兒體內的靈氣迅速消耗,化作一柄柄靈氣短劍。
在葉青兒的腰部宛如鋸片一般旋轉一週,隨後便化作一道道虛影,向著那正在閉關療傷的赤目老祖刺去。
劍影破空,呼嘯聲在山穀間回蕩,看似威勢驚人,實則內裡靈力虛浮,不過徒有其表。
山洞內,原本閉目療傷的赤目老祖驟然睜眼,眼中血光一閃而逝。
他雖受傷不輕,但到底是血劍宮元嬰中期的長老,劍道造詣非同小可。
此刻見得來襲劍招看似密集,實則劍意鬆散,靈力駁雜,甚至隱隱有後繼無力之感,不禁眉頭一皺,心中升起幾分疑惑。
但他並未多想,隻當是來襲者修為不濟,或是倉促出手。
麵對這漫天劍光,赤目老祖甚至不屑起身,隻是略一抬手,周身血煞之氣湧動,在身前凝聚成一麵丈許大小的血色護罩。
“嗤嗤嗤——”
靈氣短劍撞擊在血煞護罩上,發出密集的響聲,卻如同雨打芭蕉,隻激起一圈圈血色漣漪,便紛紛潰散,連護罩表層都未能穿透。
這一幕,看得遠處暗中觀察的琚運琦一怔。
他原本負手而立,神情淡漠,準備欣賞一場“血泣”與赤目老祖的激烈廝殺。可眼前這景象……未免太過兒戲。
那劍招的劍影,聲勢倒是不小,可實際威力,恐怕連尋常金丹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都不如。
赤目老祖甚至連法寶都未祭出,隻是隨手佈下一層血煞護罩,便輕鬆擋下。
琚運琦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這“血泣”……戰力竟如此稀鬆?
他雖不指望“血泣”能爆發出多麼驚人的實力——畢竟若是“血泣”太強,等會兒他背後下手時反倒棘手。
可這也弱得太過離譜了些。
就這水平,也能在風雨樓完成那麼多天階懸賞,保持不敗紀錄?
琚運琦心中疑竇頓生,甚至開始懷疑起“血泣”過往那些任務究竟是如何完成的。莫非是用了什麼取巧手段,或是樓內記錄有誤?
而山穀中,一擊未果的“血泣”,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攻勢的無力。
他(她)身形微頓,隨即竟不退反進,周身灰光一閃,徑直朝著山洞衝去,看那架勢,竟似要近身搏殺!
琚運琦眼角一跳。
這“血泣”莫非是個莽夫?明明劍道神通稀鬆,還要與精擅劍道、修為更高的赤目老祖近身?
山洞內,赤目老祖見對方如此不識好歹,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與輕蔑。
他雖受傷,但元嬰中期的底子還在,豈容一個金丹中期的殺手如此放肆?
“找死!”
赤目老祖低喝一聲,終於起身,右手並指如劍,淩空一點。一道凝練如實質的血色劍芒自指尖迸發,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刺“血泣”胸口!
然而,下一幕,卻讓赤目老祖和暗處的琚運琦同時愣住了。
隻見“血泣”麵對這淩厲一劍,竟不閃不避,隻是微微側身,似乎想用右臂格擋。血色劍芒結結實實地斬在了“血泣”的右臂之上!
“鏗!”
一聲金鐵交鳴般的脆響響起,伴隨著幾點火星迸射。
預想中臂斷血濺的場景並未出現。那血色劍芒斬在“血泣”右臂上,竟如同斬中了玄鐵,隻在那灰撲撲的衣袖上劃開一道口子。
隨後在手臂麵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蹭破了點油皮,滲出些許血珠,便再難寸進,隨即劍芒本身也因為反震之力而潰散。
赤目老祖:“!!!”
琚運琦:“!!!”
兩人皆是瞳孔一縮,麵露愕然。
赤目老祖這一劍的威力,他們都很清楚。
莫說是金丹中期,便是尋常元嬰初期修士,若無強力護身法寶或神通,硬接之下也多半要受不輕的傷。
可這“血泣”……竟隻破了點皮?
這是什麼級別的肉身?!
赤目老祖心中警鈴大作,看向“血泣”的目光頓時變得驚疑不定。
他雖受傷,眼力仍在,此刻仔細感應,對方氣息確實隻有金丹中期無疑,可這肉身強度……簡直匪夷所思!
暗處,琚運琦亦是心中震動,但緊接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自以為是的恍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頭疼。
如今看來……難道這“血泣”,根本就不是依靠精妙神通或犀利法寶取勝,而是仗著這副強橫到變態的肉身,硬碰硬將目標活活捶死的?
琚運琦越想越覺得可能。再看“血泣”此刻的模樣,灰撲撲毫不起眼,沉默寡言,行事直接……
這不正符合那些專註於煉體、心思相對單純的體修特徵麼?
就在琚運琦心思電轉之際,山穀中的戰鬥還在繼續。
“血泣”硬接一劍,身形隻是微微一晃,隨即竟似被激怒,低吼一聲,右拳緊握。
剎那間,一股精純而充滿生機的木屬性靈氣自其體內湧出,瘋狂向著右拳匯聚!
那木靈氣之濃鬱,竟在拳鋒處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翠綠色氣旋,氣旋急速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四周空氣都隨之震蕩。
赤目老祖麵色一變,他能感受到那拳頭上凝聚的力量正在急劇攀升。
雖然靈力波動依舊不算特彆強橫,但其中蘊含的那股“厚重”、“凝實”之感,卻讓他心中警兆頻生。
他不敢再託大,心念一動,一柄通體暗紅、劍身有血槽流動的長劍自其袖中飛出,落入手中。
“喝!”
“血泣”吐氣開聲,右拳猛地向前轟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繁複的變化,就是簡簡單單、直來直往的一記直拳。
然而,拳鋒所過之處,空氣被極致壓縮,發出沉悶如雷的爆鳴!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翠綠色衝擊波脫拳而出,所過之處,地麵被犁開一道深深的溝壑,兩側草木盡數被狂暴的氣流絞碎!
“三相脫骨訣!”
暗處,琚運琦幾乎脫口而出,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徹底變成了釋然,還夾雜著幾分果然如此的頭疼。
三相脫骨訣,木屬性天階神通,需對木之一道領悟至融會貫通之境方可修習,這倒不算特別罕見。
但此神通另有一特殊之處——它對修行者的肉身強度有極高要求,同樣需體道修為達到融會貫通,且肉身越強,神通威力越大。
因其催動方式簡單粗暴,就是將磅礴的木靈力以特殊法門壓縮、爆發,完全依靠施展者自身強橫的體魄來承載和引導這股力量,頗有幾分“孩子傻,但孩子勁大”的蠻橫美感。
在海外修仙界,這種神通流傳較廣,但在寧州這等地方,卻極少有人修鍊。
此刻見“血泣”施展出此術,琚運琦心中最後一點疑惑也解開了。
難怪“血泣”能完成那麼多工……隻怕根本不是靠什麼精妙的刺殺技巧或高深修為,純粹是仗著肉身強橫……或許還有點特殊血脈?
又修了這“三相脫骨訣”,能扛能打,硬生生把目標給耗死、捶死的!
對付寧州那些普通的元嬰邪修,這套路或許還真行得通。可麵對血劍宮這種以殺伐淩厲、功法詭異著稱的魔道劍修……
琚運琦微微搖頭,看向山穀中的目光已帶上了幾分篤定。
赤目老祖雖受傷,但劍修的本事和眼力還在,絕對不是血泣能夠對付的。
果然,麵對那聲勢浩大、直衝麵門的翠綠拳勁,赤目老祖眼中血光一閃,不退反進,手中血煞劍發出一聲尖銳嗡鳴,一劍直刺!
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拳勁最核心、力量凝聚之處!
“轟——!”
煙塵瀰漫中,隻見赤目老祖身形微晃,向後飄退數丈,臉色又白了一分,胸口傷口滲出的血跡更多了些,顯然硬接這一記“三相脫骨訣”對他本就不輕的傷勢造成了進一步衝擊。
但他手中血煞劍光芒依舊,劍身嗡鳴不止,竟是毫髮無傷。
反觀“血泣”,則被反震之力震得連退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地麵留下深深腳印,右拳之上,麵板崩裂,鮮血淋漓,顯然也受了些反噬。
“不過如此!”
赤目老祖壓下翻騰的氣血,冷笑道:
“仗著肉身強橫,學了幾分海外蠻子的把式,就敢來撩虎鬚?今日便讓你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殺伐之道!”
話音未落,赤目老祖身化血光,主動攻上!手中長劍幻化出漫天劍影,每一道都凝實鋒銳,帶著刺骨陰寒的血煞之氣,從四麵八方襲向“血泣”。
“血泣”低吼連連,雙拳揮舞,翠綠拳勁不斷轟出,將一道道劍影擊碎。
然而,赤目老祖劍法精妙,血煞劍氣又極具侵蝕之力,“血泣”的拳勁雖猛,卻難以盡數攔下,身上開始不斷新增傷口。
雖然每一道傷口都不深,但累積下來,也顯得頗為狼狽,氣息也漸漸紊亂、衰弱下去。
兩人戰作一團,劍氣拳勁縱橫交錯,將山穀破壞得一片狼藉。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血泣”已落於下風,完全是憑藉強橫肉身在硬撐,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琚運琦在遠處冷眼旁觀,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這“血泣”果然就是個空有蠻力、神通粗淺的體修,對付一般修士尚可,遇到赤目老祖這等劍道高手,立刻捉襟見肘。
不過這樣也好,等他們兩敗俱傷,自己再出手收拾殘局,便更加輕鬆了。
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和氣息,確保自己處於最佳出手位置,同時繼續隱匿身形,耐心等待。
山穀中,戰鬥已至白熱化。
“血泣”似乎打出了真火,又是一聲暴喝,不顧左肩被一道劍氣洞穿,右拳凝聚起全身殘餘靈力,再次轟出一記“三相脫骨訣”,直取赤目老祖麵門!
這一拳,聲勢比之前更盛幾分,顯然是拚盡全力了。
赤目老祖眼中厲色一閃,竟不閃不避,血煞劍上血光暴漲,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血色細線,不偏不倚,迎向那翠綠拳勁!
“鏗——哢嚓!”
先是一聲尖銳到極致的碰撞聲,緊接著,是某種堅硬物體斷裂的脆響!
隻見血色細線般的劍光,竟生生將那翠綠拳勁從中劈開,餘勢不減,狠狠斬在“血泣”的右拳之上!
“噗嗤!”
血光迸現!
“血泣”的整隻右手,自手腕處,被齊根斬斷!斷手飛起,帶著一溜血花。
“呃啊——!”
“血泣”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身形如遭重擊,向後倒飛出去。
他重重砸在十餘丈外的岩壁上,將岩壁都砸出一個人形凹坑,這才滑落在地,右臂斷腕處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大片地麵。
他(她)掙紮著想站起,卻似乎因傷勢過重、靈力消耗巨大,一時難以起身,隻能靠坐在岩壁下,微微喘息,麵具下的眼神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赤目老祖並未立刻追擊,他持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臉色更加蒼白,嘴角也溢位一絲血跡。
方纔那斬斷對方右手的一劍,他也付出了不少代價,牽動了內腑傷勢。但他此刻心中卻充滿快意,看著狼狽不堪的“血泣”,不由得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們風雨樓的人,便是這般廢物麼?
當年就連公孫璞那老東西親自圍殺,都沒能留下本座,就憑你也配來取本座性命?”
他笑聲一收,血煞劍指向“血泣”,陰冷道:
“說!是誰告訴你本座在此療傷的?說出來,本座或可給你個痛快!”
“血泣”靠在岩壁上,喘息聲粗重,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她)勉強抬起頭,看向赤目老祖,又似無意般,用餘光瞟了一眼琚運琦藏身的方向,突然提高聲音,沙啞喊道:
“琚長老……您若是再不出手……我就真的撐不住了!”
聲音在山穀中回蕩,帶著明顯的虛弱與焦急。
正要逼問的赤目老祖聞言,笑聲戛然而止,臉上的猙獰與得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
“琚長老?”
他瞳孔驟縮,死死盯著“血泣”,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是……是琚運琦讓你來的?!”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震驚、不解,以及一絲被背叛的憤怒。
顯然,他與琚運琦之間,絕非簡單的敵對關係,甚至可能有所勾結,否則絕不會是這般反應。
就在赤目老祖因這突如其來的名字而心神劇震、氣息微亂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一道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破空聲,自赤目老祖側後方響起!
那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凍結神魂的陰冷死寂!
一道不過手指粗細、泛著幽幽紫芒的光束,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射赤目老祖後腰要害!
距離太近,速度太快,加之赤目老祖心神失守,待他察覺時,已然不及躲避!
“噗嗤!”
輕微的、利物入肉的聲音。
那道紫色光束,精準無比地自赤目老祖後腰射入,從前腹穿出,帶出一蓬血雨!光束穿透的位置,距離其丹田氣海,僅有半指之遙!
“呃啊——!!”
赤目老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整個人如遭雷擊,周身凝聚的血煞之氣瞬間潰散,手中血煞劍“噹啷”一聲脫手墜地。
他踉蹌向前撲倒,雙手死死捂住前後通透的傷口,卻無法阻止鮮血和絲絲縷縷的紫色氣息從傷口中湧出。
那紫色氣息帶著強烈的死意與侵蝕力,所過之處,血肉經脈迅速枯萎壞死。
“九……咳咳咳……九幽刺……
琚運琦!你竟敢……你竟敢!!!啊啊啊啊!!!”
赤目老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著,聲音因劇痛和極致的憤怒而扭曲變形,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他顯然認出了這偷襲的手段——風雨樓秘傳的頂級暗殺神通,九幽刺!
而能如此嫻熟、如此陰毒地施展此術,且在此地出現的,除了琚運琦,還能有誰?
與此同時,山穀一側的陰影中,空間微微扭曲,琚運琦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臉色略顯蒼白,氣息也有些虛浮,顯然施展這“九幽刺”對他消耗不小。
他迅速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濃鬱葯香的四品療傷丹藥吞下,蒼白的臉色才稍微恢復了一絲紅潤。
做完這些,琚運琦這才將冰冷的目光投向倒在地上、已失去大部分反抗能力的赤目老祖,眼中閃過一絲快意與殘忍。
隨即,他轉向同樣重傷倒地、斷了一臂的“血泣”,語氣恢復了平日那種平淡中帶著命令的口吻:
“血泣,還不動手?了結了他,回去交差。”
他說話時,目光緊盯著“血泣”,神識也隱隱鎖定,隻要“血泣”稍有異動,或者試圖用生命力修復斷手,他便會立刻出手。
在他計劃中,此刻“血泣”與赤目老祖皆已重傷,正是他坐收漁利、一舉清除兩個隱患的最佳時機。
隻等“血泣”上前給予赤目老祖最後一擊,心神最為鬆懈的剎那,他便會催動早已準備好的後手,將“血泣”也一併送入黃泉。
然而,就在葉青兒(血泣)心中冷笑,正猶豫著是繼續“艱難”起身去補刀,還是再“示弱”一下,引誘琚運琦再靠近些時——
異變再起!
“哈哈哈哈!”
一聲清朗中帶著幾分壓抑不住快意的長笑,突然自山穀入口方向傳來!
“琚長老,晚輩或許真得好好謝謝您!多虧了琚長老您親自出麵,施以此等‘妙計’,我們才能如此順利地將這條大魚……以及您這條隱藏更深的毒蛇,一併釣出啊!”
這聲音……是公孫季!
琚運琦霍然轉頭,看向笑聲傳來之處,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首次出現了劇烈的情緒波動——那是震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隻見山穀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十數道身影。
為首一人,白衫磊落,麵容俊朗,嘴角帶著一絲譏誚的笑意,不是公孫季又是誰?
他身旁,站著一位氣質清冷、背負長劍的白衣女修,正是洛秋水。
而洛秋水身側,那位常年居於風雨樓高台、如雕塑般冰冷的“玄女”,也靜靜佇立,隻是此刻,她望向琚運琦的眼神,複雜難明,有痛惜,有失望,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在三人身後,還跟著七八位氣息沉凝、神色肅穆的修士,有老有少,修為皆在金丹初期至元嬰初期不等,看其服飾與功法氣息,分明都是公孫家的長老!
他們顯然早已到此,並藉助某種高明的隱匿陣法或法寶,遮蔽了自身氣息,一直潛伏在側,就等著眼前這一幕!
“你們……!”
琚運琦瞳孔收縮,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迅速掃過眾人,尤其在“玄女”臉上停留了一瞬,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他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了!這根本就是一個針對他的局!
公孫季臉上笑容更盛,卻帶著刺骨的冷意:
“琚長老,不,琚運琦,沒想到吧?你以為你與血劍宮勾結,害死我爺爺,竊據風雨樓之事,當真能瞞天過海?”
“你……你們早就知道了?”
琚運琦聲音乾澀,目光死死盯向公孫季和玄女等人。
玄女迎著他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那一直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眸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惋惜與哀傷:
“師兄……不是背叛,而是……撥亂反正。”
“放屁!你……”
琚運琦尚未開口,公孫季身後,一位頭髮花白、麵容激憤的公孫家長老已然怒不可遏地踏前一步,指著琚運琦厲聲喝道:
“琚運琦!你這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畜生!當年家主公孫璞前輩看你資質出眾、心性堅韌,將你從微末中提拔,悉心培養,視如己出,甚至有意將風雨樓託付於你!
可你呢?你是如何回報他老人家的?竟與血劍宮這等魔道邪修暗中勾結,設下毒計,害他性命,竊取大權!
你……你簡直喪盡天良!今日,我公孫家便要清理門戶,為家主報仇雪恨!”
這位長老顯然情緒激動至極,渾身靈力都因憤怒而微微蕩漾。
琚運琦麵對指責,臉上的震驚與慌亂反而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怨毒與瘋狂。
他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譏諷與不甘:“哈哈哈!視如己出?悉心培養?笑話!天大的笑話!”
他目光掃過公孫家眾人,最後落在玄女臉上,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積壓已久的憤懣:
“那老東西不過是將我當成一件好用的工具罷了!風雨樓那些速成的殺戮功法,哪個不是以損耗壽元、透支潛力為代價?
他讓我修習最艱深、最霸道的幾門,可曾想過我的將來?
我為他、為風雨樓出生入死,身上暗傷無數,壽元虧損嚴重,他可曾給過我一枚像樣的延壽丹藥?
在他眼裏,我琚運琦不過是一條咬人更狠的狗!等他利用完我,等我油盡燈枯,便會像扔垃圾一樣將我丟棄!我若不先下手為強,死的那個就是我!”
琚運琦的怒吼在山穀中回蕩,帶著無盡的怨氣與偏執。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玄女,再次幽幽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師兄……你錯了。公孫璞爺爺他……從未將你隻當作工具。”
琚運琦的怒吼戛然而止,猛地看向玄女。
玄女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悲傷而肯定:
“爺爺當年帶你執行那幾次針對血劍宮的危險任務,並非是利用你去送死。
而是見你修為進境太快,心性卻因功法之故漸生戾氣,恐你誤入歧途,纔想借生死搏殺磨礪你心誌。
讓你真正明白殺戮之外,尚有道義與底線。他常說,你是他見過最具天賦的後輩,風雨樓的未來,需要你來引領。”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一絲水光:
“至於你修鍊功法虧損的壽元……爺爺他早已暗中為你備好了一堆延壽用的丹藥。
那是他之前去中州時,專門為你所求,一直珍藏,便是準備在你突破元嬰期,根基穩固之後,親自為你護法,助你服用,能延壽數百載,足夠彌補你虧空的壽元了……”
玄女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琚運琦腦海中炸響!
“你……你說什麼?”
琚運琦臉上的怨毒與瘋狂瞬間凝固,化作一片茫然與難以置信,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嘴唇哆嗦著:
“不……不可能……你騙我!你為了給那老東西開脫,在騙我!”
“事到如今,我何必騙你?”
“原來……原來……竟是這般……我……我……”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站都站不穩,搖搖欲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這時,一陣嘶啞、斷續,卻充滿譏誚與快意的狂笑聲響起。
竟是那倒在地上的赤目老祖發出的。
他此刻已是氣息奄奄,傷口處紫色死氣仍在蔓延,顯然命不久矣。
但他看著琚運琦那副失魂落魄、道心幾乎崩潰的模樣,卻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
“琚運琦……咳咳……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啊!”
赤目老祖一邊咳血,一邊斷斷續續地笑道:
“你機關算盡……不惜背信棄義,殺了自以為是利用你的師父……結果呢?
結果人家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一切!哈哈哈哈!可悲!可笑!
活該!真是活該啊!哈哈哈哈……”
這肆無忌憚的嘲諷,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琚運琦。
他猛地抬頭,雙目赤紅,死死盯向狂笑不止的赤目老祖,又緩緩掃過麵色冰冷的公孫家眾人,最後落在依舊靠坐在岩壁下、看似重傷虛弱的“血泣”身上,眼中閃過無數複雜情緒——悔恨、怨毒、瘋狂、絕望……
然而,出人意料的,數息之後,琚運琦眼中的混亂竟漸漸平息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閉上了眼睛。當他再度睜開時,眼中雖仍佈滿血絲,深處隱藏著無盡的疲憊與死寂,但表麵卻已恢復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原來……是這般麼……”
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他緩緩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脊背,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眾人,在公孫季、玄女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的赤目老祖,最後,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琚運琦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決絕:
“我是不會束手就擒的。赤目……”
他忽然轉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赤目老祖,語速加快:
“如今已是死局,你想必也活不成了。但你難道就甘心這樣死在此地,死在公孫家這群人手裏?
不如與我聯手,殺出一條血路!你我聯手,未必沒有一線生機!總好過在此等死!”
琚運琦這番話,顯然是窮途末路下的瘋狂一搏,試圖拉攏同樣瀕死的赤目老祖,做最後一搏。
然而,赤目老祖聞言,非但沒有回應,臉上反而露出了極度驚恐的神色,彷彿看到了什麼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他甚至不顧腹部恐怖的傷口,用盡最後的力氣,像條垂死的蟲子般,拚命地向後“蛄蛹”著,試圖遠離琚運琦,遠離他身後的某個方向,口中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聲音。
琚運琦一愣,順著赤目老祖驚恐的目光,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自己身後——
下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瞳孔放大到極致,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隻剩下一片慘白。
他看到了什麼?
在他身後不遠處,那個原本應該重傷倒地、斷了一臂、氣息奄奄的“血泣”,不知何時,已然緩緩站了起來。
而此刻站起來的“血泣”,形象已然大變。
那一身灰撲撲的衣袍無風自動,其上沾染的血跡和塵土如同幻影般消散。
平凡無奇的麵容如同水波般蕩漾、褪去,露出其下那白毛綠瞳、此刻卻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神情的少女模樣。
被斬斷的右臂處,血肉骨骼如同時光倒流般飛速生長、癒合,轉眼間便恢復如初,肌膚瑩潤,不見絲毫傷痕。
周身那金丹中期的虛浮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如淵、浩瀚如海的元嬰中期威壓,其中更隱隱蘊含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蒼茫與靈動。
這哪裏還是那個沉默寡言、隻知蠻幹的殺手“血泣”?
這分明是——五日前在武陵城外,憑一己之力逆轉戰局,用裂氣斬斬殺十餘位血劍宮元嬰長老,更操縱化神屍傀,逼得血河老祖斷臂逃遁的——
青蛇仙子,葉青兒!
葉青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著呆若木雞、彷彿世界觀都被顛覆了的琚運琦,巧笑嫣然,用恢復了本音的清脆嗓音,帶著一絲戲謔道:
“Surprise!”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她向前輕盈地邁了一步,明明姿態悠閑,卻給琚運琦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壓力。
“本仙子可是跟在你身邊一整天了,沒想到琚大長老你居然一直沒認出來,可真是令人傷心呢……”
葉青兒笑吟吟地說著,還故作惋惜地搖了搖頭,隨即笑容一斂,星眸中寒光乍現:
“好了,現在,遊玩結束了。
琚大長老,是你自己乖乖束手就擒呢,還是……”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琚運琦,又瞥了一眼已經嚇得快要魂飛魄散的赤目老祖,輕輕吐出後半句:
“我把你們兩個打到束手就擒?”
赤目老祖:“……”
琚運琦:“……”
他倆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都快要凍結。
麵對公孫家眾人,他們或許還有拚死一搏、甚至同歸於盡的瘋狂念頭,可麵對這位能將化神老祖都逼退的“青蛇仙子”……
那點念頭,就像陽光下的泡沫,噗一聲,碎得無影無蹤。
絕望,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短暫的死寂後。
“你不要過來啊!!!”
兩聲驚恐到變形、幾乎不似人聲的尖叫,異口同聲地從琚運琦和赤目老祖口中爆發出來,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絕望。
……
一日後,雲汐城,風雨樓深處,某間佈滿禁製的石室。
隨著最後一道封印符籙被公孫季親手貼在琚運琦的額頭上,將其最後一絲神魂波動也徹底鎮壓,這場持續了數日、牽扯風雨樓權力更迭與百年恩怨的風波,終於暫告一段落。
琚運琦修為被盡數封印,四肢經脈骨骼被寸寸震斷、並以特殊手法禁錮以防再生,如同一灘爛泥般被禁錮在特製的禁法石台上,雙目空洞無神,隻有偶爾轉動的眼珠,證明他還活著。
等待他的,將是公孫家漫長的審訊與囚禁,直至他將所知的、關於風雨樓、關於血劍宮、關於他這些年來所有隱秘和盤托出,並償還他欠下的血債。
他往後的歲月,註定淒慘無比。
而赤目老祖,則沒那麼“好運”。在葉青兒現身、並與公孫家達成某種默契後,這位本就重傷垂死的血劍宮長老,被公孫季親手了結,神魂俱滅,算是為當年參與圍殺公孫璞之事,付出了代價。
風雨樓內外,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清洗。琚運琦及其少數死忠黨羽被連根拔起,或囚或殺。在玄女的協助下,公孫季以雷霆手段,迅速穩定了風雨樓內部,重新將這座寧州第一殺手組織的權柄,牢牢掌控在了公孫家手中。
大仇得報,公孫季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隻有淡淡的疲憊與釋然。
但這一切,與已經從公孫季那裏領走了擊殺“赤目老祖”的兩百萬靈石懸賞,並“獲贈”了風雨樓幾乎全套功法神通玉簡的葉青兒,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她婉拒了公孫季設宴答謝的邀請,在公孫季感激的目光中,悄然離開了雲汐城,駕起遁光,返回了她的百草洞。
洞府依舊,陣法安然。
葉青兒開啟所有禁製,將風雨樓的那些記載著各種神通功法的玉簡,分門別類,堆放在了洞府深處一間空閑的石室中。
她大致瀏覽了一遍。不得不說,風雨樓能屹立寧州多年,其傳承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許多秘法詭譎狠辣,防不勝防,威力也頗為可觀。
但正如她所料,其中核心的、能快速提升戰力的功法神通,幾乎無一例外,都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最常見的就是損耗壽元。
這些功法,更像是為追求短期強大力量、不計後果的亡命徒準備的。
葉青兒自身功法完備,潛力無窮,自然看不上這些“邪典”。
而救世軍的體係,更是與這些行走於陰影、以殺戮為業的刺客之術格格不入。
“非正道所需,束之高閣吧。”
葉青兒搖搖頭,不再多看,揮手將這滿室玉簡以禁製封存,除非必要,不再開啟。
了卻這樁與公孫季的約定,解決了風雨樓的隱患,葉青兒也感到一陣輕鬆。
自武陵城大戰以來,她雖看似從容,實則心神緊繃,連番謀劃、戰鬥、偽裝,消耗亦是不小。
如今諸事暫畢,正是休養生息、沉澱收穫之時。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葉青兒這一閉關,便是五個月。
五個月時間,在修仙者漫長的生命中不過彈指一瞬。葉青兒的氣息愈發沉凝內斂,元嬰中期的修為徹底穩固,對自身力量的掌控也更上一層樓,甚至隱隱有突破到元嬰後期的水準。
這一日,葉青兒從深層次的入定中緩緩醒來,雙眸開闔間,神光湛然,清澈如水,周身氣息圓融無暇,狀態已然調整至巔峰。
她長身而起,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出靜室。洞府內一切如舊,陣法運轉良好,葯園中靈草生機勃勃。
她給自己泡了一壺清心茶,坐在庭院的石凳上,悠然看著洞頂陣法模擬出的天光雲影,享受著久違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一炷香後,腰間的傳音符傳來了震動。
葉青兒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當她將一絲靈力注入傳音符,啟用其中留音時,一個清脆悅耳、帶著明顯歡快情緒的女子聲音,便在靜室中響了起來:
“葉姐姐!我是沐心,好久不見啦!我前些日子在外遊歷時,偶然尋得了一處看起來很有趣的秘境。
如果你最近有空、有興趣的話,記得來天星城林府大殿找我哦!我等你訊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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