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武陵城的夜,來得比平日遲。
夕陽的餘燼在天邊燒了整整兩個時辰,將雲層染成深淺不一的暗紅,像是白日那場驚天血戰在蒼穹上留下的、尚未乾涸的血痕。
空氣中,硝煙、塵土、淡淡的血腥氣,以及無數靈力爆發後殘留的焦灼能量,混雜成一種獨特而壓抑的氣息。
城牆上,白帝樓執事們和倪家的修士仍在沉默地巡邏,清理戰場,修補破損的陣基,偶爾有低聲的交談和壓抑的咳嗽傳來。
而救世軍的統領和一眾士兵們,則是皆以救世軍有軍紀為由,婉拒了武陵城的散修,小家族,乃至是城內客棧邀請他們免費進駐的提議。
隨後就地在道路兩旁的空地上打坐休息,對武陵城秋毫無犯,引得城中散修和居民們嘖嘖稱奇,議論紛紛。
城中,倪家府邸深處,屬於少主倪旭欣的院落,卻籠罩在一片與外界截然不同的、近乎脆弱的靜謐之中。
院外的防禦陣法已被重新啟用,泛著柔和的青白色光暈,將一切嘈雜與窺探隔絕在外。
院中,那幾叢歷經白日靈力風暴卻奇蹟般倖存下來的青玉靈竹,在晚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彷彿溫柔的嘆息。
主屋內,沒有點燈。
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陣法過濾後的朦朧星光,以及室內幾顆鑲嵌在牆壁上的夜明珠散發出的、極其微弱柔和的暈光,勉強勾勒出傢具的輪廓。
葉青兒坐在床沿。
她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
身上那套在戰場上沾染了塵土與硝煙氣息的深綠色鱗甲早已卸下,整齊地疊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此刻她,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的絲綢中衣,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石地板上。
白日高高束起、在戰鬥中飛揚的銀白長發,此刻披散下來,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垂落在她的背後、肩頭,甚至有幾縷滑落到身前。
她低著頭,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反覆地絞著衣角。
那雙向來平靜、或在戰鬥中銳利如冰的嫩綠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著地麵某一處虛無,沒有任何焦點。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很細微,很剋製,但確實在發抖。
從纖細的指尖,到繃緊的肩線,再到併攏的雙膝。彷彿有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無論如何也驅散不了。
白日的畫麵,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騰。
血河老祖那雙殘忍戲謔的眼睛……
漫天血光與淒厲的劍嘯……
撲向她的、那些猙獰扭曲的魔修麵孔……
“嘔——”
一陣強烈的噁心感毫無徵兆地湧上喉頭。葉青兒猛地用手捂住嘴,纖細的肩膀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但終究什麼也沒吐出來,隻是發出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乾嘔。
恐懼。
事後才洶湧澎湃、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恐懼與後怕,此刻才真正張牙舞爪地顯現出其全部威力。
白日裏,所有的情緒都被“必須去做”、“必須勝利”、“不能退”的意誌強行壓住,綳成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此刻,弦斷了。
她怕。
怕那些血光落到旭欣身上,怕倪振東和白帝樓的長老撐不住,怕救世軍的士兵們在合擊時出現差錯,怕浪方屍傀的蓄力被提前打斷。
怕那驚天一擊落空,怕她萬一一擊落空後,混元子前輩因為在閉關,沒能按照約定的那般前來支援兜底……
怕自己任何一個微小的失誤,就會導致眼前的一切,在眼前徹底粉碎。
化作比四百五十一年前比葉家被滿門盡滅,就連牌匾都被換成了李家的,更令她絕望的廢墟。
而白日當血河老祖和血劍宮一眾魔修幾乎全部向她襲來時,更是讓她一度幻視三百二十二年前在衡州被上百位同境界的古神教金丹期魔修團團圍住,在一番掙紮之後被逼到絕境,隻能讓她當時擁有的所有毒屍傀自爆,差點就死在衡州的場景。
“我……做到了嗎?”
她低不可聞地喃喃,聲音嘶啞,帶著連自己都陌生的顫抖:
“真的……都結束了嗎?”
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向這空蕩寂靜的房間尋求一個並不存在的確認。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輕微的、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以及門軸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葉青兒渾身一顫,像受驚的小青蛇般猛地昂起頭,望向隔斷內外的珠簾。
絞著衣角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珠簾被一隻修長而穩定的手撩開。
倪旭欣走了進來。
他已換下了日間那身染血的白帝樓長老服飾,隻穿了一身簡單的天青色家常道袍,幾縷碎發落在額前。
他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眼底有血絲,嘴角還有一絲未完全擦凈的、白日運轉四象封魔陣,抵擋血河老祖攻擊時留下的淡淡血痕。
但當他目光觸及床邊那個蜷縮著的、微微發抖的白色身影時,所有的疲憊都被瞬間湧出的、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溫柔所取代。
他手裏端著一個不大的白玉托盤,上麵放著一隻冒著裊裊熱氣的青玉碗。
“青兒。”
他開口,聲音是刻意放柔後的低沉,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夢境:
“我讓廚房熬了點安神的‘靜心羹’,用的都是寧神花之類的安神類草藥……
呃,放心,不是我配的,和將近四百年前那次雖然美味但差點把你毒死的烤肉不一樣。
你白日靈力神識消耗太大,喝一點會舒服些。”
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將托盤放在旁邊的小幾上,然後挨著她坐下。
床墊微微下陷,帶來屬於他的、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
葉青兒沒有立刻回應,隻是側頭看著他。星光和微光下,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嫩綠色的眼眸裡矇著一層朦朧的水霧,眼神有些渙散,又似乎努力想聚焦在他臉上。
“旭……欣?”
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不確定,彷彿在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是我。”
倪旭欣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輕輕覆上她緊緊絞著衣角、冰涼且微微顫抖的手。
“沒事了,青兒,沒事了。
血劍宮的人都被你打退了。
血河老祖逃了,武陵城守住了,爹和長老們都無大礙,救世軍中……也隻有幾個築基期的小娃娃隻是受了輕傷……
我們贏了,贏的徹底。”
他一句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著,像是在念誦某種安定心神的咒文,又像是在幫她將飄散的意識一點點拉回現實。
掌心傳來的溫暖,和他話語中傳遞的確切資訊,像一點點微弱但持續的熱源,試圖融化葉青兒周身那無形的寒冰。
她冰涼的手指,在他的覆蓋下,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贏……了?”
她重複著,眼眸微微轉動,似乎開始嘗試理解這兩個字背後代表的含義。
“贏了。”
倪旭欣無比肯定地點頭,另一隻手抬起,極其輕柔地拂開她頰邊一縷被冷汗濡濕的銀髮,指尖觸碰到的麵板,一片冰涼。
“是你救了我們,救了武陵城,青兒。你是我們所有人的英雄。”
葉青兒喃喃,嫩綠色的眼眸中,那層水霧驟然凝聚,滾下兩行清淚,悄無聲息地滑過蒼白的麵頰。
“我……我好怕……”
這句話,終於衝破了死死壓抑的屏障,帶著破碎的音調,溢位唇齒。
“我知道。”
倪旭欣的聲音更柔了,他不再隻是覆著她的手,而是將她那雙冰涼的小手完全包裹進自己溫暖的掌中,輕輕揉搓著,試圖將熱力傳遞過去。
“我知道你怕,青兒,我知道的。
在高空獨自麵對那麼多魔修,還有化神修士,而你卻隻是元嬰中期……哪怕有那浪方屍傀,可你根本失誤不起……簡直……就像是在刀尖跳舞一般。
這種情況,換誰誰能不怕?”
他傾身,額頭輕輕抵上她冰涼的額頭,呼吸可聞,目光深深望進她盈滿淚水的眼眸深處。
“但,你哪怕害怕得渾身發抖,卻還是站出來了,不是麼?”
葉青兒的淚水流得更急了。
她不再是無聲的落淚,而是開始發出細小的、壓抑的抽泣聲,肩膀抖動著,像是要將白日裏為了達成最大戰果,為了理性決策,因此強行壓下的所有恐懼、後怕、緊張,一次性全部傾倒出來。
葉青兒在他懷裏哭了很久。
起初是壓抑的抽泣,後來漸漸變成放聲的痛哭,淚水浸濕了倪旭欣胸前的衣襟,滾燙一片。
倪旭欣隻是緊緊抱著她,任由她宣洩,沒有一句不耐,沒有一絲打斷,隻是用穩定的心跳和溫暖的懷抱安撫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和抽噎。
顫抖的幅度,也稍微減緩了一些。
倪旭欣這才微微鬆開她些許,伸手端起旁邊小幾上溫度已變得恰到好處的青玉碗。
“來,青兒,喝一點,乖。”
他將碗沿輕輕湊到她唇邊,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葉青兒哭得有些脫力,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平日裏靈動的模樣此刻看起來有種稚氣的脆弱。
她就著倪旭欣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羹湯。
湯藥入口清甜微甘、帶著寧神花的清香的液體滑入喉嚨,流入胃中,帶來些許暖意,似乎真的將那盤踞不散的寒意驅散了一點點。
一碗羹湯喝完,她的臉色似乎恢復了一丁點血色,眼神也清明瞭許多,不再那麼渙散。
隻是身體依然依偎在倪旭欣懷裏,汲取著他的體溫,彷彿這是唯一的熱源。
“還要嗎?”
倪旭欣低聲問,用指尖拭去她唇角一點湯漬。
葉青兒輕輕搖頭,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抱我,旭欣。別鬆手。”
“好好好,不鬆手,永遠不鬆手……”
倪旭欣沒有絲毫猶豫,將她重新摟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能更舒服地靠著自己。
他揮手打出一道柔和的靈力,將床榻上的錦被掀開,然後擁著她,慢慢躺倒下去,用被子將兩人裹住。
被褥間有陽光曬過的溫暖味道,混合著倪旭欣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爽氣息。
葉青兒蜷縮在他懷裏,臉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那規律的聲音,像是最好的安神曲。
“休息一會吧,青兒。”
倪旭欣在她發頂落下輕輕一吻:
“我守著你,哪兒也不去。”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緊繃了整日、又在極度情緒宣洩後陷入疲憊的身心,終於緩緩鬆弛下來。沉重的眼皮緩緩闔上,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在徹底沉入黑暗之前,葉青兒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
“別離開我。”
“永不。”
倪旭欣的回答,堅定如誓言。
均勻綿長的呼吸聲,終於輕輕響起。
倪旭欣低頭,看著懷中人即使在睡夢中依然微微蹙著的眉心,和偶爾無意識輕顫一下的眼睫,心中那片柔軟的地方,酸脹得發疼。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讓她睡得更安穩,然後也閉上眼,卻沒有立刻睡去,隻是靜靜感受著她的存在,聆聽著她的呼吸,用自己全部的感知確認著她的安寧。
夜色,在聽竹軒外緩緩流淌。
院中的竹子,沙沙聲似乎也變得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這一室歷經生死劫波後,好不容易得來的、脆弱而珍貴的寧靜。
然而,葉青兒睡得並不安穩。
夢境光怪陸離,破碎而猙獰。
有時是血河老祖那張醜陋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發出刺耳的怪笑。
有時是無數血劍宮魔修化作的血色洪流,朝著她、朝著倪旭欣、朝著武陵城洶湧撲來。
有時又是浪方屍傀那毀天滅地的裂氣斬,但斬出的方向卻莫名扭曲,明明她已經盡量升上高空,避免波及武陵城。
可那裂氣斬卻如同失控了一般,朝著武陵城落下……
“不……”
她在夢中驚喘,身體無意識地繃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每當這時,擁著她的手臂總會立刻收緊,一個溫暖的聲音會在她耳邊低柔地響起:
“我在,青兒,是夢,隻是夢……”
有時是輕輕拍撫她的背,有時是一個落在額頭或眼瞼上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輕吻。
那聲音和溫度,像黑暗湍流中始終亮著的燈塔,一次又一次將她從噩夢的邊緣拉回相對平和的淺眠。
如此反覆。
直到後半夜,也許是安神羹湯終於完全起效,也許是被倪旭欣無微不至的守護所安撫,葉青兒的睡眠終於沉了下去,眉頭緩緩舒展,呼吸也變得悠長平穩。
倪旭欣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依舊保持著清醒,目光在朦朧的微光中,貪戀地描繪著她的睡顏。
褪去了白日的殺伐與威儀,此刻的她,看起來如此纖細、柔軟,甚至有些稚氣。
銀白的長發鋪了滿枕,有幾縷黏在汗濕的頰邊。他輕輕將它們撥開,指尖流連在她細膩的麵板上,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憐惜與愛意。
這就是他的道侶,他的青兒。外人眼中神秘強大、手段通神的“青蛇仙子”,救世軍敬畏追隨的統帥。
可隻有他知道,在層層麵具之下,她有著多麼柔軟敏感、甚至膽小怕事的內在。
她會因為煉出了丹藥而欣喜,會為一件小事開心或者難過很久。
她會害怕孤獨,害怕失去,害怕那些她在乎的人受到傷害。而很多時候其實真的很笨拙。
哪怕結嬰之時,心魔已經渡過,可一個人的性子卻不會因為結嬰那區區一次道心考驗而發生巨大的改變。
而正是這樣的她,今日卻為了守護這一切,直麵了連許多鐵血男兒都會肝膽俱裂的恐怖。
這份認知,讓倪旭欣心中的愛意澎湃到幾乎滿溢,又夾雜著沉沉的心疼。
他忍不住低下頭,極其輕柔地,吻了吻她微張的、有些乾燥的唇瓣。
一觸即分,如同羽毛拂過。
然而,睡夢中的葉青兒,卻似乎有所感應。
她無意識地嚶嚀一聲,非但沒有避開,反而像是追尋熱源一般,朝著他的方向更緊地貼了過來。
手臂也自發地環上了他的腰身,臉頰在他胸前依賴地蹭了蹭。
這個全然依賴、充滿眷戀的小動作,像是一顆火星,落進了倪旭欣的心房。
白日裏,她在按照她自己的計劃衝天而起、獨自引開所有敵人的決絕背影……戰鬥中,她冷若冰霜,揮手間強敵灰飛煙滅的凜然……
還有她歸來時,那看似平靜、眼底深處卻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渙散的眼眸……
所有這些畫麵,與此刻懷中溫暖、柔軟、全然信賴的軀體重疊在一起。
一種混雜著後怕、慶幸、洶湧愛意,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想要確認彼此真實存在的強烈渴望,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瞬間席捲了他的理智。
他的呼吸不易察覺地加重了幾分。摟著她的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掌心下是她單薄中衣下玲瓏的曲線。
似乎是被他加重的力道和變化的氣息所擾,葉青兒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初時還帶著未醒的迷濛水光,映著窗外透進的、愈發熹微的晨光,顯得氤氳而脆弱。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一時不知身在何處。
待看清眼前倪旭欣近在咫尺的、寫滿複雜情緒的臉龐時,白日和夜間的記憶才如潮水般回湧。
恐懼的餘悸尚未完全散去,但更清晰的,是此刻懷抱的真實。
“旭欣……”
她輕聲喚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
倪旭欣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喑啞。
他的目光灼灼,彷彿有火焰在深處燃燒,緊緊鎖著她的眼眸,不錯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
“我在這裏,青兒。”
他的拇指,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摩挲著那細膩的肌膚,然後緩緩下移,撫過她纖細的脖頸,感受著麵板下微微加快的脈搏。
這觸控,帶著明顯的、不同於平日單純安撫的意味。
葉青兒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嫩綠色的眼眸中,迷濛漸漸被一絲清明和瞭然的柔軟所取代。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驚訝,隻是靜靜地望著他,任由他的指尖流連。那目光,是一種無聲的默許,更是一種全然的交付。
倪旭欣不再猶豫。
他低下頭,這一次,不再是蜻蜓點水般的輕吻,而是深深地、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熾熱,覆上了她的唇。
“唔……”
葉青兒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不是抗拒,而是更像一聲嘆息。她閉上眼,手臂環上他的脖頸,生澀卻努力地回應著這個吻。
這個吻,不同於他們以往任何一次的親密。
它不再僅僅是情到濃時的自然歡愉,而是摻雜了太多劫後餘生的激烈情緒。
是恐懼過後的確認,是失去可能的慶幸,是愛意澎湃到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宣洩,是想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證明彼此都還活著,都還真實地擁有著對方。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帶著一點鹹澀的味道,不知是誰眼角未乾的淚,還是白日血戰殘留的硝煙氣息。
倪旭欣的吻從一開始的溫柔探尋,很快變得急切而深入,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驅散她身上所有的寒意與恐懼,將自己全部的熱度與生命都渡給她。
葉青兒最初還有些被動地承受,但在他灼熱而堅定的引領下,也漸漸回應起來。
她的回應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勇敢,和全然的信任,將白日裏對抗外敵的所有決絕,似乎都化作了此刻纏綿的力氣。
纖細的手指沒入他的墨發中,無意識地收緊。
一吻綿長,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才稍稍分開。
額頭相抵,呼吸交融,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中劇烈燃燒的情愫,和那之下深深藏著的、未曾完全平復的悸動。
“青兒……”
倪旭欣的聲音啞得厲害,目光落在她被吻得嫣紅濕潤的唇瓣上,又緩緩上移,看進她水光瀲灧的眼眸。
“可以嗎?”
他問,帶著最後一絲剋製,給她選擇的機會。
葉青兒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伸出手,纖細冰涼的指尖,輕輕描摹過他英挺的眉骨,高挺的鼻樑,最後停留在他還有些蒼白、帶著一絲乾裂的唇上。
她的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那裏麵盛滿了心疼、眷戀,以及一種同樣熾熱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嗯。”
她輕輕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清晰。然後,主動仰起臉,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這無聲的邀請,徹底點燃了倪旭欣。
帳幔被不知兩人之中的誰揮落的靈力輕輕拂下,遮住了窗外愈發清亮的晨光,也隔出了一方隻屬於兩人的、私密而灼熱的天地。
衣衫不知何時悄然滑落,堆疊在床腳。
微涼的空氣觸及麵板,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但很快就被更灼熱的體溫覆蓋、驅散。
倪旭欣的吻,不再侷限於唇瓣。
細密的吻,沿著她優雅的脖頸線條,流連於精緻的鎖骨,然後一路向下,帶著無盡的憐惜與膜拜,卻又透著不容置疑的佔有欲。
他的手掌,帶著練劍留下的薄繭,撫過她光滑的背脊,不盈一握的腰肢,每一寸觸碰,都極盡溫柔,卻又帶著足以讓她顫慄的力度。
葉青兒的身體,在他的觸碰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但這顫抖,已不再完全是恐懼的餘韻,而更多是情動所致的敏感。
細碎的呻吟,難以抑製地從她唇邊溢位,又立刻被他的吻吞沒。
她像一株在風暴後終於得以舒展的藤蔓,緊緊纏繞著他,指尖在他堅實的背脊上無意識地留下淺淺的紅痕,彷彿隻有這種最緊密的貼合,才能填滿那劫後心靈深處的空洞與不安。
“旭欣……旭欣……”
她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聲音斷斷續續,染上了動人的泣音,像是祈求,又像是確認。
“我在,我一直都在,青兒……”
倪旭欣喘息著回應,也給予葉青兒令人安心的回應。
白日裏所有壓抑的恐懼、緊張、後怕,彷彿都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在激烈的碰撞與交融中,被一點點碾碎、融合,轉化為一種更為深沉、更為灼熱的情感紐帶。
汗水濡濕了彼此的身體,銀髮與墨發在枕蓆間癡纏。
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令人麵紅耳赤的旖旎氣息。
最終,當一切結束時,餘韻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滿室令人臉紅的狼藉,和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劇烈而混亂的心跳與喘息。
他細密地吻去她眼角的淚,吻她汗濕的額發,吻她紅腫的唇瓣,動作極盡溫柔纏綿。
葉青兒癱軟在他懷裏,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先前的恐懼、冰冷、空洞,似乎真的在這場激烈到近乎野蠻的親密中,被驅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至極後的安寧,以及一種深刻的、與所愛之人緊密相連的歸屬感。
她將臉埋在他汗濕的胸膛,聽著那如擂鼓般、尚未完全平復的心跳,輕輕蹭了蹭。
“還怕嗎?”
倪旭欣低聲問,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汗濕的背脊。
葉青兒沉默了片刻,在他懷中輕輕搖了搖頭。
“……好多了。”
聲音悶悶的,帶著情事後的沙啞嬌軟:
“不是那麼怕了。”
倪旭欣的心軟成一灘水。他將她摟得更緊。
“我當年說過了,你若不棄,我便不離。”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鄭重:
“雖說如今你的冒險,的確達成了我們想都不敢想的戰果,但……
不要再一個人衝到最前麵了,青兒。
你的恐懼,可以分給我。
你的身後,可以交給我。我們應該一起麵對纔是。”
葉青兒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更緊地回抱了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這一次是徹底放鬆後、身心俱疲的睏倦。激烈的雙修耗盡了葉青兒最後一絲力氣,也似乎將她心中最後一點緊繃的弦也撫平了。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在即將沉入夢鄉的前一刻,她含糊地、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撒嬌意味,喃喃道:
“……疼。”
倪旭欣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耳根微微發熱,心中卻湧起更多憐愛。
“抱歉,是我……沒控製好。”
他低聲哄道,輕柔地撫過她可能不適的地方:
“睡吧,我幫你揉揉。”
溫柔的靈力撫慰,加上極度的疲憊,葉青兒幾乎是在下一秒,就陷入了深沉無夢的睡眠。
這一次,她的眉心是完全舒展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安寧的弧度。
窗外的天色,已從深藍轉向蟹殼青,晨曦即將到來。
倪旭欣也終於抵不住潮水般的倦意,擁著葉青兒,沉沉睡去。
倪家少主居所內,終於隻剩下兩道交融在一起的、平緩安寧的呼吸聲。
白日的血與火,劍與光,似乎都已遠去,被擋在了這方小小的、溫暖的天地之外。
……
倪振東醒得很早。
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身為家主,戰後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
清點損失,撫恤傷亡,加固城防,與白帝樓一眾長老商議後續,安撫城中惶惶的人心……
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他拿主意。
直到天色將明,他纔在書房的內間榻上,勉強閤眼調息了不到一個時辰。
元嬰後期的修為,讓他實際上隻要不想,可以數年都不需要睡眠,但連番苦戰加上心力交瘁,依舊讓他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隻是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在睜開時,依舊保持著家主應有的清明與銳利。
他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走出書房,信步朝著後院的少主居所走去。
他想去看看兒子,更想……去看看青兒那孩子。
昨日那驚天動地的一戰,那力挽狂瀾的身影,那最終震撼全場的結局,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潮澎湃,又帶著一絲不真切的恍惚。
他知道她不凡,知道她有自己的際遇和秘密,知道救世軍在她手中氣象不凡。但他從未想過,她能不凡到這種地步。
以元嬰中期,算計化神老怪,一擊幾乎覆滅血劍宮精銳主力……
這般戰績,足以震動整個寧州,乃至更廣闊的修仙界。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擔憂——此番葉青兒幾乎是鋒芒畢露,底牌盡出。
隻為確保在接下來的幾百年內,讓血劍宮再也不敢輕易發動襲擊,讓武陵城在可預見的未來,一勞永逸的解決來源於血劍宮的威脅。
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經此一戰,葉青兒之名,必將被推到風口浪尖。未來的路,恐怕更加荊棘密佈。
而且……他腦海中浮現出昨日葉青兒衝天而起時,那看似決絕的背影。
當時隻覺得一往無前,如今細想,那背影是否……太過孤絕了些?
她心裏,到底承受了多少?
懷著複雜的心緒,倪振東走到了少主居所外。
院落的防禦陣法自然識別了他的氣息,無聲地開啟一道門戶。
他走了進去。晨光熹微,院中的靈竹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清新冷冽,帶著竹葉特有的清香。
一切寧靜如常,彷彿昨日的驚天大戰隻是一場幻夢。
倪振東的神識習慣性地、溫和地掃過院落。
他並非有意窺探,隻是出於長輩的關心,想確認兩個在他眼中的孩子是否安寢。
神識掠過主屋,穿透那並不隔絕神識探查、隻是遮蔽聲音和視線的普通帳幔。
然後,倪振東的腳步,頓住了。整個人,如同被最上乘的定身術法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屋內的情景。看到了相擁而眠的兩人,看到了他們之間即便在睡夢中也不曾分開的親密姿態,看到了散落的衣物,甚至彷彿聞到了空氣中尚未完全散盡的、若有若無的曖昧氣息……
當然,也看到了葉青兒。看到了她即使在沉睡中,依舊緊緊環抱著倪旭欣腰身的手臂,看到了她將臉深深埋在他頸窩、彷彿要鑽進他身體裏的依賴姿勢。
看到了她微微紅腫的眼皮,和眼角未乾的淚痕。看到了她微微張開的唇,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但最讓倪振東在意的,是她身體的姿態。
那是一種全然放鬆,卻又帶著某種深入骨髓的依賴與脆弱的姿態。
彷彿她懷中抱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她全部的浮木,唯一的熱源,對抗整個世界寒意的堡壘。
她的身體,甚至還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如同驚懼過後的小獸,在安全巢穴中依然無法完全停止的戰慄。
一瞬間,昨日戰場上那個白髮飛揚、眸光如冰、揮手間強敵灰飛煙滅的“青蛇仙子”形象,轟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在愛人懷中,展露著最真實、最脆弱一麵的,會害怕、會哭泣、會顫抖的……如小女孩一般的存在。
倪振東活了近千年,歷經風雨,看透人心。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明白了。
明白了昨日那看似無畏的衝鋒、那冷靜到極致的算計、那驚天動地的反擊之下,隱藏著的是怎樣一副膽戰心驚、如履薄冰的靈魂。
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到了極點。
而恐懼到了極點,便會化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如永不熄滅,甚至越燒越烈,好似無窮無盡的勇氣與怒火。
所以,哪怕害怕得渾身發抖,哪怕靈魂都在恐懼中尖嘯,她也依舊站了出來。
因為身後,是她絕不能再失去的東西。
“原來……如此……”
倪振東在心中長長地、無聲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裡,沒有半分對“脆弱”的輕視,反而充滿了無以復加的,一種沉甸甸的、幾乎讓他眼眶發熱的動容。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三百多年前,那個渾身冒著黑色火焰、奄奄一息,被旭欣抱回來的她。
想起她默默為倪家做的許多事,包括楊管家告知於他的,在初次與倪旭欣相遇,見到他被沂山派修士截殺時的挺身而出。
包括那次救他性命的天蟬靈葉。
包括耗費心血為他煉製的六陽長生丹。
想起她和旭欣在一起時,那偶爾流露出的、清淺,偶爾還帶著一絲嫌棄和無奈,卻真實幸福的笑容。
想起昨日,她突然降臨戰場時,那一聲清越的“全體都有,結陣!”
點點滴滴,串聯成線。
這不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庇護,這是一場始於微時、歷經生死、雙向奔赴的厚重恩義與深情。
旭欣和青兒當年互相種下的善因,倪家當年傾力的回護,最終成長為了今日這棵能為他、為整個倪家遮風擋雨、甚至逆轉生死的參天大樹。
而支撐這棵大樹如此奮不顧身、爆發出驚世力量的根係,恰恰是她內心深處那份柔軟的、膽小的、對道義和所愛之人近乎執拗的守護欲。
倪振東靜靜地站在院中,晨風拂動他的衣袍。
他看了主屋方向許久,目光複雜萬千,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一片深沉如海的溫和與堅定。
他悄然轉身,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如來時一般,靜靜地退出了少主居所。
在踏出院門的那一刻,他抬起手,看似隨意地打出了幾道法訣。
少主居所外圍的防禦陣法光芒微閃,其上的隔絕與防護效果,在無人察覺中,被悄無聲息地強化了數倍。
不僅僅是防禦外敵,更包含了對內部氣息、聲音乃至一定程度神識探查的遮蔽。
做完這一切,倪振東負手而立,望向東方天際那輪正噴薄欲出的紅日。
金色的晨曦照亮了他堅毅的臉龐,也驅散了眉宇間最後一絲疲憊。他的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傳令下去。”
倪振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而不知何時,一位心腹長老已悄然來到他身後靜候:
“今日起,家族資源庫……對葉青兒完全開放,凡她所需,一應優先,無需再經我批複。
救世軍一應後勤補給、人員擴充事宜,列為家族最高優先順序,由振南親自負責,務必周全。”
心腹長老立刻躬身:
“遵家主令。”
“還有。”
倪振東頓了頓,繼續道。
“家族內部,若有任何人,對葉青兒有任何非議、怠慢,或行挑撥、窺探之事……家法最嚴條款處置,絕不姑息。”
他的聲音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山嶽般的重量。
心腹長老心神一凜,深深低頭:
“是!”
倪振東擺擺手,讓長老退下。
他獨自一人,又駐足片刻,聽著少主居所內隱約傳來的、屬於清晨的寧靜,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欣慰的弧度。
儘管有著葉青兒當年給予他的那五顆六陽長生丹,給他又額外增添了兩百五十年的壽元。
可自從被古神教暗算之後,他的壽元便是雙倍消耗的。而且,距離他服下六陽長生丹,也已經有些時日。
而那虛無縹緲的化神之境,他卻依舊看不到半點抵達的可能性。因此,最多再過百年,他的生命便要走到盡頭。
但至少,看到兩人如此這般彼此相依,好似一體的模樣,他可以放心的放手安排後事了。
……
與此同時,遠在數千裡之外的雲汐城內。
當聽雨閣下方的風雨樓內的那位常年給風雨樓殺手們在對應等級的任務板上張貼懸賞任務,身份神秘的“玄女”看著風雨樓大長老琚運琦將一位名為“赤目老祖”的血劍宮修士的懸賞掛在普通殺手不可見,隻有天階殺手纔有資格閱覽的特殊任務板上之時,心中微微一動。
待琚運奇離開後,便連忙嘴部微微抖動,卻未出聲,將一則訊息通過麵部上戴著的風雨樓殺手麵具,傳送給了正在閉關煉製陣旗的公孫家家主公孫季的傳音符中:
「大長老馬腳已露,萬事具備,隻欠東風,望少主儘快拿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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