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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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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西洲,絕靈之地深處,一處勉強維持著微薄靈氣的山穀洞穴內。

霍華德盤膝而坐,雙目緊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身處的這處洞穴,是他耗費三年時間,踏遍西洲殘存的幾處尚有微弱靈氣之地,最終尋到的最佳所在。

說是“最佳”,其實靈氣濃度也不過堪比寧州那些最貧瘠的荒山野嶺,隻是聊勝於無。

洞穴內壁鑲嵌著幾塊黯淡的靈石,勉強維持著一個簡陋的聚靈陣運轉,將山穀中稀薄的靈氣緩緩匯聚過來。

這點靈氣,對金丹修士而言尚可維持修為不墜,但若要衝擊元嬰,簡直是杯水車薪。

可霍華德別無選擇。

西洲,這片被天魔道徹底榨乾、幾成絕域的土地,早已不是適合修士生存的地方。

他能修鍊到金丹圓滿,已是憑藉早年葉青兒留下的丹藥、自身毅力勉強支撐。

結嬰所需的龐大靈氣和輔助丹藥?那是奢望。

他手邊,攤開著幾枚玉簡。

那是當年葉青兒在他尚是築基修士時離去後,陸續給他寄來的一些修行心得和一些通用典籍的抄錄副本。

其中關於結嬰的部分,他早已翻看過無數遍,字字句句都烙印在心。

玉簡中記載了兩門最基礎、也最兇險的碎丹術——《卸靈術》和《碎丹》。

霍華德的目光在那幾行描述上反覆停留。

《碎丹》術,原理粗暴簡單——不再遵循功法路線緩慢煉化靈氣,而是強行將匯聚而來的靈氣,以最短路徑、最高速度、最直接的方式,從四麵八方同時衝擊金丹核心,以蠻力將其震裂、破碎。

這相當於在體內引爆無數細小的靈氣炸彈,經脈將首當其衝,承受不可逆的創傷。

更關鍵的是,這個過程必須快,必須在三息之內完成金丹的徹底碎裂。

因為金丹具有極強的自我修復能力,若攻擊不夠猛烈、不夠持續,超過三息未能將其擊碎,它便會開始修復自身,而修士的經脈和肉身卻已在持續的衝擊下瀕臨崩潰。

最終結果,往往是修士承受不住劇痛昏迷,修為大跌,結嬰失敗,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霍華德不想“至少保住性命”。

他要成功。

西洲需要一位元嬰修士,哪怕隻有一位,也意味著這片土地重新擁有了在修仙界立足的一絲可能,意味著那四十萬掙紮求存的西洲凡人,能有那麼一點點被庇護的希望。

所以,他必須用《卸靈術》。

《卸靈術》,是一門極其特殊的神通。

它並非直接攻擊或防禦之法,而是一種“靈氣泵”。

施術者將自身精鍊過的靈力,以一種玄奧的頻率震蕩、散出,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入石子,盪開漣漪。

這漣漪能引動周圍環境中更多的天地靈氣產生共鳴,並以指數級增長的速度匯聚而來。

理論上,隻要身體能承受,施展《卸靈術》的時間越長,吸引來的靈氣就越龐大,越有可能在《碎丹》時一舉成功。

但代價同樣巨大。

每一次靈力震蕩散出,都會對經脈造成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損傷。

一次兩次無妨,十次百次也能勉強承受,可若要聚集到足以在三息內粉碎金丹的海量靈氣,這些細微損傷積累下來,足以在碎丹開始前,就讓經脈千瘡百孔。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是在經脈徹底崩潰前,聚集的靈氣剛好足夠,且自己能精準把握那個“臨界點”,及時轉換施展《碎丹》,並承受住隨之而來的、更猛烈的衝擊。

霍華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雜念。後悔?恐懼?彷徨?

這些情緒早已在決定嘗試結嬰時就被他強行斬斷。此刻,心中唯有決絕。

他開始運轉功法,將丹田內金丹緩緩催動,精純的金丹法力流淌而出,按照《卸靈術》記載的奇特路線開始運轉。

起初很慢,很小心。

他周身的靈氣開始輕微波動,如同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一圈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洞穴內,那由靈石維持的聚靈陣光芒微微閃爍,將山穀中本就稀薄的靈氣,更努力地汲取過來一絲。

第一次震蕩完成。

霍華德感覺經脈微微一麻,像被極細的針輕輕刺了一下,轉瞬即逝。很好,在可承受範圍內。

他沒有停歇,立刻開始第二次震蕩。

靈力以更複雜的頻率散出,這次引起的波動明顯了一些。洞穴內,空氣似乎粘稠了一分,更多的靈氣從岩壁縫隙、從洞口外被牽引而來,縈繞在他周身。

經脈再次傳來輕微的刺痛,比第一次稍重,但仍微不足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隨著霍華德持續施展《卸靈術》,他周身的靈氣波動越來越劇烈。

從最初的微弱漣漪,漸漸變成清晰可見的波紋,再到後來,竟隱隱有風雷之聲在洞穴內低沉迴響。濃鬱的靈氣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

但湧入的靈氣並非溫順的羔羊,它們狂暴、雜亂,在《卸靈術》的引導下強行灌入霍華德的經脈。

每一次震蕩,都像是一次微小的爆炸在經脈壁上炸開。

第十次震蕩,霍華德額頭青筋微微鼓起,經脈的刺痛感已經變得清晰,如同有無數細小的沙礫在血管中滾動。

第三十次,他的臉色開始發白,呼吸略微急促。經脈的損傷在累積,細小的裂痕開始出現,並緩慢蔓延。

第五十次,他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嘴角溢位一絲鮮血。那是由內腑震動導致的輕微內傷。

靈氣霧已濃得化不開,在洞穴中形成一個小型的靈氣旋渦,瘋狂旋轉著湧入他的身體。洞穴內鑲嵌的下品靈石,因過度抽取而接連發出“哢嚓”的碎裂聲,化為齏粉。

第八十次,霍華德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風暴中心,狂暴的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經脈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鐵針反覆穿刺。

劇痛一陣陣襲來,衝擊著他的意識。他咬緊牙關,口中滿是血腥味,死死維持著《卸靈術》的運轉。

不能停!還不夠!距離能確保在三息內擊碎金丹的靈氣量,還差得遠!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霍華德的意識在劇痛的沖刷下開始模糊,唯有那一點執念在支撐著他:繼續!更多!再聚集更多!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耳中嗡嗡作響。

經脈的損傷已經非常嚴重,多處出現了較大的裂口,靈力在其中執行變得滯澀、痛苦。

但他能感覺到,周身匯聚的靈氣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濃度,幾乎要液化。

第一百四十次震蕩!

“轟——!”

霍華德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不是金丹,而是某處主經脈終於承受不住連續的高強度衝擊,徹底斷裂!

劇痛如海嘯般將他淹沒,他眼前一黑,幾乎要昏死過去。

但就在這一剎那,他福至心靈般感應到——夠了!此刻匯聚的靈氣總量,加上他丹田內剩餘的法力,夠了!足以發動那決定性的三次《碎丹》衝擊,甚至可能……五次!

就是現在!

霍華德佈滿血絲的雙眼猛然睜開,瞳孔中倒映著狂暴的靈氣旋渦。

他強忍著經脈斷裂的劇痛和幾乎要渙散的意識,以莫大的意誌力,強行中斷了《卸靈術》的運轉!

幾乎在中斷的同時,他心中默唸法訣,雙手結出一個奇特的印訣,體內所有能調動的靈力,連同那匯聚在周身、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海量外來靈氣,被他以《碎丹》之術強行收束、壓縮、轉化!

“第一擊!”

心中怒吼,所有靈力化作一柄無形重鎚,無視經脈的哀鳴,以最短路徑,從四麵八方,狠狠砸向丹田中央那顆圓融飽滿、金光流轉的金丹!

“鐺——!”

並非實際聲音,而是神魂層麵的一聲巨響。霍華德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沁出鮮血。金丹劇烈晃動,表麵出現第一道細微裂痕。

劇痛!難以形容的劇痛!彷彿整個身體從內部被撕裂。

但霍華德不管不顧,甚至藉著這股劇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瘋狂榨取著每一分力量。

“第二擊!”

第二柄靈氣重鎚再次凝聚,以更狂暴的姿態轟然砸落!

“哢嚓!”

裂痕擴大,如蛛網般蔓延開一小片。

霍華德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破碎的瓷娃娃,經脈寸寸斷裂,內臟移位出血。但他眼中隻有那顆開始碎裂的金丹。

“第三擊!!”

第三擊,匯聚了剩餘靈氣的近半,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轟然撞上!

“砰——!”

金丹表麵的裂痕驟然擴散至大半,金光開始明滅不定,大量精純的丹元法力從裂縫中逸散出來。

還差一點!還差最後一點!

霍華德目眥欲裂,他能感覺到金丹的自我修複本能已經開始啟動,裂縫蔓延的速度在減緩。不能給它機會!

“第四擊!第五擊!”

他燃燒著所剩無幾的靈力和生命力,壓榨出最後的力量,發動了超越極限的第四擊和第五擊。

這最後一次,彷彿重鎚落下,卻無聲無息。

那顆圓融金丹,在重擊之下,終於徹底崩碎開來,化為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如同星河爆散,充斥於他丹田之中。

成了!碎丹成功了!

霍華德心中剛升起一絲喜悅,隨即無邊的黑暗和虛弱感便如潮水般將他吞噬。

碎丹的反噬、經脈毀壞的創傷、靈力枯竭的虛脫,瞬間一齊爆發。

他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所有知覺,身體軟軟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

但在意識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他感覺到,自己的神魂彷彿被抽離了破碎的軀體,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虛無黑暗的空間。

他知道,碎丹之後,心魔劫,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霍華德的意識在一片純粹的黑暗中緩緩復蘇。他“看”不到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音,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唯有思維還在運轉。

這就是心魔劫的起始之地?一片虛無的識海?

他努力集中精神,試圖感知自身,感知周圍。按照典籍描述,心魔劫因人而異,會幻化出種種考驗道心的場景,色、懼、貪、傲、怒、悲、思七念,依次而來。

渡得過,則元嬰可凝,道心更堅;渡不過,則神魂被心魔侵蝕,或被吞噬,或成瘋魔,身死道消。

就在他念頭轉動之際,虛無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

隨即,那光芒迅速擴大,變幻,周圍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間華麗而陰森的臥室景象。

厚重的暗紅色天鵝絨窗簾,燃燒著熊熊火焰的巨大壁爐,雕刻著繁複花紋的四柱大床,空氣中瀰漫著熏香、酒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霍華德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隻有七八歲大小的男孩,穿著精緻的絲綢睡衣,赤著腳站在冰冷光滑的石質地板上。

他認得這裏,這是他童年記憶中最深處、也最不願回憶的地方——他母親露西亞的臥室。

時間是……“選夫節”之後的夜晚。

這是露西亞在西洲立下的那血腥而扭曲的傳統,每年一度,母親會從全西洲內挑選最強壯、最英俊的凡人男子,帶入古堡,名義上是“侍奉”,實則……

霍華德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

他試圖控製這具幼小的身體轉身離開,卻發現根本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幕。

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將兩個糾纏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拉長、扭曲。

“呃啊——!”

一聲短促的、充滿痛苦和不甘的悶哼響起。

隻見他那身高八尺、金髮披散、隻穿著一件單薄絲綢睡袍的母親露西亞,正騎跨在一個強壯的男人身上。

她背對著霍華德的方向,金色的長發隨著動作起伏,睡袍的肩帶滑落一半,露出圓潤的肩頭和半邊背部優美的線條。

但下一刻,她忽然毫無徵兆地反手一抓,從床邊抓起一柄裝飾華麗的十字匕首,看也不看,刀光一閃,便從身下男人的脖頸處劃過。

鮮血噴濺而出,染紅了雪白的床單,也濺了幾滴在她光潔的肌膚上,如同雪地中綻開的紅梅。

男人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

露西亞隨手將染血的長劍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她緩緩轉過身,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潮紅和酒意,碧綠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一種慵懶而危險的光芒。

她看到了站在臥室門口,嚇得渾身僵硬的小霍華德。

一絲帶著醉意的、妖嬈的笑容在她艷麗的臉上漾開。

她伸出舌頭,輕輕舔去嘴角不小心濺上的一滴血珠,目光落在小霍華德身上,尤其是他睡衣褲子某處不自然的隆起。

“哦?我親愛的小狼崽……”

露西亞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和一種奇特的誘惑力,她緩緩從床上下來,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步步向小霍德走來。

絲綢睡袍隨著她的步伐搖曳,幾乎遮不住那傲人的胴體。

“看來今年的‘禮物’不太中用呢,這麼快就不行了,真是掃興。”

她走到霍華德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濃烈的香氣混合著血腥味撲麵而來。她彎下腰,伸出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輕輕挑起霍華德的下巴,讓他被迫仰視著她。

“倒是你……”

露西亞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的下身,笑容更深,帶著一種殘忍的玩味:

“似乎……褲子已經支起帳篷了呢?我的小狼崽長大了,嗯?”

霍華德這具幼小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他想移開目光,想逃跑,卻根本無法控製。

“來來來。”

露西亞的聲音更加輕柔,卻像毒蛇的信子舔過耳畔:

“今天正好,讓娘親來教你,什麼纔是真正的快樂……讓你開開葷,好不好?”

說著,她那隻剛剛殺過人的手,就向霍華德的衣襟伸來。

“不——!!!”

霍華德驚恐到極點的意識,終於衝破了某種束縛。

他尖叫一聲,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向外跑去!什麼心魔劫,什麼考驗,他全忘了!他隻想立刻、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這個惡魔一樣的女人遠遠的!

他踉踉蹌蹌地衝出臥室,跑進昏暗的城堡走廊。身後傳來露西亞帶著笑意的呼喚:

“跑什麼呀,我的小狼崽~讓娘親好好疼你~”

這呼喚如同催命符,霍華德跑得更快,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生疼,但他顧不上了。他慌不擇路,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突然,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他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叫著向前撲倒,隨即天旋地轉——他竟從一處旋轉樓梯上滾了下去!

“砰!砰!咚!”

身體撞在堅硬的石階上,疼痛襲來,但比起麵對母親的恐懼,這根本不算什麼。

他一路翻滾,不知撞了多少下,最後重重摔落在樓梯底部。

預想中堅硬冰冷的地麵沒有出現,身下竟是……柔軟的?

霍華德摔得頭暈眼花,掙紮著抬起頭,卻發現自己竟摔在了一張鋪著柔軟織物的大床上。

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清雅的竹葉香氣,有些熟悉。

他茫然地轉動視線,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壓在他身上的,是一個穿著輕薄綠色紗衣的女子。

紗衣材質極薄,幾乎透明,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白色的長發如瀑般散落在枕畔,一張清麗絕倫、卻此刻泛著誘人紅暈的臉龐,正近在咫尺,幾乎與他鼻尖相觸。

那雙總是清冷平靜、偶爾帶著嚴厲的嫩綠色眼睛,此刻水光瀲灧,眼波流轉間儘是嫵媚春情,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是……師父?葉青兒?

霍華德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是獃獃地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隻見“葉青兒”嫣然一笑,伸出纖細的食指,輕輕抵住了他因為震驚而微張的嘴唇。指尖微涼,帶著淡淡的香氣。

“小壞蛋……”

她的聲音不復往日的清冷,變得又軟又糯,帶著鉤子一般,輕輕撓在人心尖上:

“怕什麼,這不正是你……想要的麼?”

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霍華德耳畔,語氣帶著嬌嗔:

“之前喝醉了之後,就莫名其妙地跑來說要與我結為道侶,可把為師嚇了一跳呢。”

霍華德渾身僵硬,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胸腔。

他感覺到“葉青兒”柔軟的身體緊緊貼著自己,那層薄紗幾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前所未有的慌亂和一種深埋心底、不敢觸及的悸動同時湧上,讓他幾乎要窒息。

“但現在……”

“葉青兒”的唇幾乎貼著他的耳朵,用氣聲說道,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誘惑:

“為師想通了……”

“與其守著那已經結侶百年、早就過了新鮮勁的倪大少……”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霍華德的臉頰,帶來一陣戰慄。

“你呀……至少……”

她眼波流轉,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霍華德耳中:

“……更有激情,不是麼?”

說著,她竟微微抬起身,紅唇緩緩向霍華德的嘴唇印來。

“不——!!!”

就在那紅唇即將碰觸到的瞬間,霍華德腦海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綳斷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極度驚恐、荒謬、褻瀆和憤怒的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滾!滾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壓在自己身上的“葉青兒”一把推開!“葉青兒”驚呼一聲,被他推得向旁邊倒去。

霍華德連滾帶爬地從床上翻下來,踉蹌著後退,眼睛死死瞪著床上那個一臉錯愕、泫然欲泣的“葉青兒”,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嘶啞變形:

“你……你不是師父!

師父……師父就算是頭被馬踩了都不可能對我說這種話!更不可能讓我碰她!”

他目光瘋狂地掃視四周,看到旁邊牆壁上掛著一柄裝飾用的長劍,想也不想就衝過去,一把將那長劍拔了出來。

隨後雙手握住劍柄,轉身對著床上的“葉青兒”,胡亂地揮舞劈砍,口中發出語無倫次的怒吼:

“滾!滾開啊!你這該死的心魔!休想壞師父在我心中的形象!

給我消失!消失啊!!!”

劍鋒劃過空氣,發出呼呼的破風聲,卻根本無法觸及“葉青兒”分毫。

床上的“葉青兒”身影漸漸變得模糊,臉上那嬌媚的表情也凝固、破碎,最終化為一陣青煙,消散無形。

連同整個臥室、古堡的場景,也如同被水浸濕的畫卷,迅速褪色、模糊、崩解。

霍華德拄著劍,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心中充滿了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噁心感。

色念……竟然是以這種方式出現。他從未想過,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最不堪的角落,藏著對師父那樣的……念頭。

雖然那心魔幻化出的師父言語行徑極端荒唐,與真實的師父天差地別,但心魔不會無的放矢,它放大了自己潛意識中那絲絕不該有的、早已被深深壓抑的悸動。

“哈……哈哈……”

霍華德苦笑著搖頭,抹去額頭的冷汗。

沒想到,這被譽為心魔七念中最易渡過的一關,卻讓他如此狼狽,差點心神失守。

好在,最後關頭,對師父根深蒂固的敬畏和那份不容褻瀆的師徒情誼,壓倒了一切。

他定了定神,警惕地看向四周。色念已破,按照順序,接下來,應該是懼唸了。

念頭剛起,周圍尚未完全散盡的黑暗便再次湧動、凝聚。

這一次,出現的仍是那座古堡,但場景卻從臥室,換成了冰冷肅殺的大廳。

大廳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他,靜靜站立。

那人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一身鋥亮的銀白色全身板甲,甲冑線條冷硬,在窗外透入的黯淡天光下泛著金屬寒光。

金色的長發被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修長而有力的脖頸。

她緩緩轉過身。

是露西亞。

但與色念中那個妖嬈放蕩、醉眼迷離的暴君母親不同。

此刻的露西亞,碧綠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情慾或醉意,隻有一片冰封萬裡的寒冷和……深沉的悲傷。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鎧甲上甚至帶著未乾的血跡和戰鬥的痕跡,手握著一柄與她身形相襯的、沉重的十字巨劍,劍尖斜指地麵。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霍華德,目光穿透了三百多年的時光,穿透了生死,直直刺入他的靈魂深處。

霍華德握緊了手中的劍——雖然他知道這劍在心魔幻境中可能毫無意義——身體微微緊繃。

麵對這樣的母親,他感到一種本能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在翻湧。

露西亞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空曠冰冷的大廳中,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敲打在霍華德心上:

“霍華德……我的兒子,我親愛的小狼崽……”

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可那平靜之下,是足以凍裂靈魂的失望與質問。

“你告訴我……娘那麼信任你,將你視為我唯一的繼承人,我黑暗生命中最後的光……

你明明聽娘講過孃的過去,知道娘是如何被家族欺騙,差點被當成祭品推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更知道西洲的那些人是如何背信棄義,如何辜負、迫害我們克蘭西爾一族……”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帶著壓抑至極的痛苦:

“你又為何……要趁著娘喝醉,毫無防備之時,從背後……將娘一把推進那冰冷的祭壇之中?!”

露西亞向前踏出一步,鎧甲發出沉重的摩擦聲。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霍華德,眼中那深沉的悲傷漸漸被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恨意取代。

“你不僅推了……你還站在那裏,就站在那裏看著!

看著娘在祭壇中掙紮!

看著孃的麵板、血肉、骨骼,一點點被燒成灰燼!聽著娘痛苦到極致的哀嚎和詛咒!”

“你告訴我……為什麼?!”

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中充滿了被至親背叛的絕望和瘋狂。

大廳中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低。

霍華德能感覺到那股如有實質的恨意和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

童年時對母親暴行的恐懼,親手弒母的負罪感,三百多年來深埋心底的夢魘,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瘋狂衝擊著他的心神。

他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發抖,臉色蒼白。

懼念……原來是這個。

是他內心深處,對母親最深的恐懼,以及弒母之後,那永遠無法擺脫的、噬心的愧疚和自我質疑。

“不……不是這樣的……”

霍華德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他努力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視著母親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睛。

“你錯了……娘。”

他一字一句,聲音漸漸變得堅定,帶著三百年來思考、掙紮、最終確立的信念:

“再如何無法化解的深仇大恨,也不是你懲罰所有人的藉口,更不是你行暴君之舉的權力,亦不是你企圖將我培養成另一個殺人狂魔的理由!”

他上前一步,儘管心中依然充滿恐懼,但話語卻清晰而有力:

“你明明知道,我們西洲人,纔是真正的受害者!

是在幾百萬年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魔鬼毀去家園,囚禁於這片被詛咒的土地,還要以‘不敬仙神’這等荒謬的罪名,被降下深埋於血脈的詛咒,世代承受苦難!”

霍華德的聲音激動起來,眼中燃燒著火焰:

“我們纔是受害者!西洲的每一個人,那些被你隨意殺戮、奴役的凡人,他們和我們一樣,身體裏流淌著被詛咒的血,承受著同樣的痛苦和絕望!

他們纔是值得被拯救、被解放的人,而不是需要被懲罰的‘身懷原罪者’!”

他指著露西亞,痛心疾首:

“而你,娘!你身懷力量,本有能力去庇護他們,去帶領他們尋找一線生機,哪怕隻是微弱的希望!可你做了什麼?

你選擇了成為魔鬼們的幫凶!你不僅不去拯救,反而變本加厲地虐待、屠戮他們!

你將自己的痛苦,加倍施加在比你更弱小、更無辜的人身上!這和當年迫害克蘭西爾一族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霍華德的聲音在大廳中回蕩,帶著悲憤和決絕:

“我當年若有你的力量,我都不願你去當那個祭品!

我寧願自己跳進祭壇,用我的命,去換一個改變的機會,去嘗試打破這該死的詛咒和迴圈!”

他直視著露西亞那雙彷彿凍結的眼睛,斬釘截鐵道:

“所以,娘,你錯了!

你錯得離譜!

你的仇恨矇蔽了你的眼睛,你的痛苦扭曲了你的心靈!我殺你,非為私仇,而是為了阻止你繼續製造更多的悲劇,是為了給西洲,給這片土地上還活著的人,一個可能不同的未來!”

話音落下,大廳中一片死寂。

露西亞臉上那冰冷刻骨的恨意和悲傷,漸漸凝固,然後,像冰雪消融般褪去,最後隻剩下一種空洞的、毫無感情的漠然。

她看著霍華德,眼神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將死的陌生人。

“原來……如此。”

她緩緩舉起了手中那柄沉重的十字巨劍,劍鋒指向霍華德,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既然如此,霍華德……我的兒子,我血脈的延續,我最大的錯誤……”

“娘來……殺你了。”

沒有怒吼,沒有瘋狂,隻有最純粹的、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霍華德瞳孔驟縮!他知道,這是懼念最終的顯化,是他內心對母親最深處恐懼的投射——那個強大、無情、不可戰勝的暴君母親,要來終結他這個“叛逆”的兒子了!

“來的好!”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霍華德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懼念又如何?弒母的愧疚又如何?他的道,他選擇的路,不容置疑,更不容退縮!

“去死吧!你這暴君!!!”

他怒吼一聲,不知哪裏湧出的力量,雙手握緊長劍,竟主動向前踏出一步,用盡全身力氣,向著持劍而來的母親幻影,狠狠劈去!

這一劍,斬斷的不僅是心魔幻影,更是三百年來縈繞心頭的夢魘,是那份沉重的、扭曲的、源於血脈的恐懼與枷鎖!

“轟——!”

劍光與心魔幻影碰撞的剎那,整個大廳的景象如同鏡子般破碎、消散。

霍華德保持著揮劍向前的姿勢,劇烈地喘息著,手中的長劍漸漸變得透明,最終消失。

他感覺心頭似乎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被擊碎了,一陣輕鬆,但又隱隱作痛。

懼念……似乎渡過了?至少,他直麵了,揮劍了。

然而,沒等他鬆一口氣,周圍破碎的景象並未徹底回歸黑暗,而是再次凝聚、變幻。

這一次,出現在他麵前的,不再是露西亞。

而是一個他熟悉到骨子裏,卻又在此時顯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怖的身影。

一襲青衫,身形纖細,白髮如瀑,麵容清麗絕倫,隻是那雙總是平靜的嫩綠雙眼,此刻卻佈滿血絲,眼底燃燒著瘋狂、暴怒、以及……刻骨銘心的殺意!

是葉青兒。

但不是平常那個冷靜、理智、偶爾嚴厲但總有關懷的師父。

而是當年,在得知他親手弒母,並且還騙了她整整一百年,讓她把仇人當徒兒,那個瞬間暴怒到失去所有理智,幾乎要當場將他格殺的——瘋子師父!

“孽畜——!!!”

尖銳淒厲到破音的怒喝,如同九幽寒風,刮過霍華德的耳膜,直刺靈魂!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了。

隻見“葉青兒”披頭散髮,麵目猙獰,周身靈力狂暴湧動,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撕裂。她手中並無兵刃,但那雙手上凝聚的青黑色靈光,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怕!

那是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殺意!是對他背叛信任、手段卑劣的極致憤怒!

霍華德如墜冰窟,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聲怒喝中被抽乾。

剛剛麵對母親幻影時湧起的勇氣和決絕,此刻蕩然無存。

他甚至無法思考,無法呼吸,隻有無邊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要將其捏爆。

跑!快跑!會死的!真的會死的!

當年那一幕,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師父那瘋狂的眼神,那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攻擊,那將他逼入絕境、幾乎將他撕碎的恐怖力量……

如果不是他最後聲嘶力竭的哭喊和辯解,他早已是一具屍體!

那是他一生中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恐懼。

“不……不要……師父……我不是……我沒有……”

霍華德嘴唇哆嗦著,發出無意識的囈語。

他想要後退,雙腳卻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他想要抬起手,想要拔劍,想要做點什麼,可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瘋子“葉青兒”動了。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隻是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出現在霍華德麵前,染著青黑色靈光的手掌,帶著摧毀一切的恐怖威勢,朝著他的天靈蓋,狠狠拍下!

掌風未至,那淩厲的殺意和死亡的陰影,已將他徹底籠罩。

霍華德瞳孔放大到極限,眼睜睜看著那隻手掌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他想躲,身體卻不聽使喚;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極致的恐懼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纏繞住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拖入絕望的深淵。

他甚至……連提起劍的勇氣,都沒有。

“砰——!”

預想中的劇痛和黑暗並未降臨。

那隻手掌,在距離他額頭隻有寸許的地方,停住了。

瘋子“葉青兒”臉上的瘋狂和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變得模糊、透明,最終化作一縷黑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周圍翻滾的黑暗之中。

整個幻象,如同從未出現過。

但霍華德還僵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仰頭、瞪眼、渾身僵硬的姿勢,冷汗如同小溪般從他額頭、後背涔涔而下,瞬間浸透了衣衫。

他劇烈地顫抖著,牙齒咯咯作響,過了好半晌,才“噗通”一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懼念……沒有完全渡過。

對母親的那部分,他揮劍斬破了。

但對師父的這部分,那深入骨髓的恐懼,他沒能克服。

在最後關頭,他甚至連抵抗的念頭都無法升起,徹底被恐懼吞噬。

雖然心魔幻象自行消散了,但霍華德知道,懼唸的陰影已經如附骨之蛆,纏繞在他的神魂深處,侵蝕著他的道心。

他失敗了,在這一關留下了破綻,一個巨大而致命的破綻。

沒等他緩過氣來,周圍翻滾的黑暗再次劇烈變幻。

這一次,他發現自己正狼狽不堪地在一條崎嶇的山路上狂奔逃竄,身後是那個瘋子“葉青兒”如影隨形、越來越近的恐怖殺意。

她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殺死他,而是像貓捉老鼠一般,帶著殘忍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追著,享受著獵物臨死前的絕望。

“跑啊,再跑快一點,我親愛的徒兒……”

冰冷戲謔的聲音,如同毒蛇,鑽入他的耳朵。

霍華德心臟狂跳,肺部火辣辣地疼,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沉重無比。

他知道這是幻象,是心魔根據他內心恐懼編織的場景,但他就是控製不住地恐懼,控製不住地想要逃離。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之時,前方山路拐角處,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開闊的平原。平原之上,赫然懸浮著十幾艘龐大無比的鋼鐵巨艦!

那熟悉的,宛如飛天教堂的艦身,冰冷的金屬光澤,密密麻麻的炮口——正是當年他從上古遺跡中開出來,帶領西洲人摧毀天魔道分部的那艘巨艦的同款,而且數量是十幾艘!

每一艘巨艦的側舷,無數炮口正在緩緩調整方向,暗紅色的能量光芒在炮口深處匯聚,發出低沉的能量嗡鳴,全部鎖定了霍華德身後那個追殺而來的瘋子“葉青兒”!

同時,一個清晰、冷靜、帶著金屬質感的通訊聲,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

“霍華德大人,目標已鎖定,能量填充百分之九十五,主炮充能完畢,副炮陣列準備就緒。

請大人下令!”

霍華德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去,隻見瘋子“葉青兒”正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淩空飛掠而來,臉上帶著殘忍而扭曲的笑容,距離他不過百丈!

開火!立刻開火!殺了她!不然我會死!會死!

被懼念纏身、心神早已失守大半的霍華德,腦海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

什麼心魔幻境,什麼虛實真假,在死亡的恐懼麵前,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

他幾乎是嘶吼著,對著天空那龐大的艦隊下達了命令:

“開火!!!”

“遵命,大人。”

“全艦隊,齊射。”

下一秒,天空被染成了赤紅色。

十幾艘鋼鐵巨艦,側舷數以千計的炮口,同時噴吐出毀滅的洪流!

粗大的赤紅色能量光束,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審判之矛,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到極致的嘶鳴,瞬間跨越空間,將那個疾飛而來的青色身影徹底淹沒!

轟!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成一片,熾熱的光和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席捲了整片平原。大地在顫抖,空氣在燃燒,刺目的光芒讓霍華德不得不閉上雙眼。

當光芒漸漸散去,爆炸的煙塵緩緩沉降。

霍華德睜開眼睛,迫不及待地向前望去。

平原上,被集火的那片區域,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深不見底的焦黑巨坑,邊緣的泥土岩石都被高溫熔化成琉璃狀。坑底還在冒著滾滾青煙。

而那個瘋子“葉青兒”的身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灰燼都沒有留下。

死了?被轟成渣了?

霍華德獃獃地看著那個巨坑,心中先是一鬆,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空虛和茫然湧了上來。

但緊接著,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不對……

這是心魔幻境……那些巨艦,是假的……

我剛才……下令……殺了“師父”?

哪怕那是心魔幻化的師父,哪怕那是瘋狂狀態下的師父……

可我還是……下令了……

“不——!!!”

遲來的、撕心裂肺的悔恨和恐懼,如同無數把鈍刀,狠狠絞進霍華德的心臟!

他雙手抱住頭顱,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幹了什麼?!這是心魔!這是幻境!啊啊啊啊啊!”

然而,已經太遲了。

天空之上,那十幾艘剛剛還威風凜凜、噴吐著毀滅光束的鋼鐵巨艦,在他意識到真相的瞬間,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悄無聲息地扭曲、模糊。

然後化作無數道濃稠如墨的黑氣,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天空蜂擁而下,瘋狂地鑽入霍華德因為痛苦和悔恨而毫無防備的神魂之中!

“呃啊啊——!”

霍華德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炸開!那些黑氣帶著冰冷的惡意、無盡的貪婪、以及將他拖入深淵的誘惑,瘋狂侵蝕著他的理智,吞噬著他的意識。

它們鑽進他剛剛因為碎丹而開始凝聚、卻還十分脆弱虛幻的元嬰雛形中,如同最汙穢的墨水,迅速將其染黑、腐蝕。

貪念!

他未能識破貪唸的偽裝!

貪念幻化出他最需要、最渴望的力量,誘使他用這力量去“解決”了恐懼,卻讓他犯下了“弒師”的惡行!

哪怕隻是幻象,這道裂痕已經在他道心上狠狠撕開!

“不……我不能……我不能被……”

霍華德痛苦地蜷縮在地,神魂如同被扔進油鍋煎熬,意識在清醒與沉淪的邊緣瘋狂掙紮。

他感覺到自己的元嬰雛形正在被迅速汙染,原本淡金色的靈光迅速黯淡,被汙濁的黑色侵染,形態也開始變得不穩定,時而膨脹,時而萎縮。

然而,就在這神魂即將崩潰、元嬰即將被徹底汙染腐蝕的關鍵時刻,預想中應該接踵而至的“傲念”考驗,卻遲遲沒有出現。

霍華德殘存的意識模糊地意識到:

傲念……被跳過了?

是了……他有什麼可“傲”的呢?

他這一生,顛沛流離,掙紮求存。幼年生活在暴君母親的陰影下,朝不保夕。

少年時弒母求生,卻又因此險些被暴怒的師父殺死。被斷絕關係。

他帶領殘存的西洲人掙紮求生,駕駛上古巨艦摧毀天魔道分部,看似威風,實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西洲靈氣枯竭,傳承斷絕,凡人凋零,他空有救世之心,卻無迴天之力。

一百多年過去,西洲依舊是一片絕地,凡人數量雖略有恢復,但修士寥寥,前途渺茫。

他有什麼可驕傲的?

驕傲自己是個弒母者?

驕傲自己是個被師父拋棄的棄徒?

驕傲自己守著這片被詛咒的土地,做著徒勞無功的掙紮?

他沒有傲氣。隻有深深的自卑、無力,和那被現實不斷磨礪、卻始終未曾熄滅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執著。

所以,傲念無法在他心中顯化,直接被跳過了。

黑氣還在不斷湧入,侵蝕加劇。霍華德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殘存的理智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沒。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和神魂之力正在飛速流逝,那被汙染的元嬰雛形如同一個黑洞,正在反過來吞噬他自己。

要死了麼……就這樣……結束了嗎?

太累了……西洲……師父……娘……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最後一瞬,周圍翻騰的黑暗和黑氣突然一滯,然後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

一個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停在了蜷縮在地、奄奄一息的霍華德麵前。

霍華德用盡最後力氣,艱難地抬起頭,看向來人。

然後,他愣住了。

站在他麵前的,是另一個“霍華德”。

一模一樣的金髮,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穿著。

隻是,那個“霍華德”的臉上,掛著他自己這輩子從未有過的、一種混合著邪惡、玩世不恭、風流倜儻的奇異笑容。

眼神明亮而銳利,卻深不見底,彷彿藏著無盡的嘲諷和惡意。

怒念。

心魔七念之“怒”,終於顯化。而且,它化作了霍華德自己的模樣。

“這就不行了麼?我親愛的霍華德先生?”

“霍華德”開口了,聲音也和他一模一樣,隻是語調輕佻,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戲謔。

他蹲下身,饒有興緻地看著趴在地上、神魂黯淡、元嬰即將潰散的“本尊”,彷彿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霍華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陣嗬嗬的氣音。

他的神魂受損太重,意識渙散,連完整的思緒都難以組織。

“我……”

“我”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強烈的疲憊和絕望感淹沒了他。

“嘖嘖嘖……”

“霍華德”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誇張的惋惜表情,但眼神裡的嘲諷卻更濃了:

“不過……這倒也不奇怪。畢竟,像你這般——膽小、懦弱、又卑鄙無恥的存在,註定是要令人失望的,不是麼?”

“不……我不是……”

霍華德殘存的意識被刺痛,掙紮著反駁,聲音細若蚊蚋:

“我……不懦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洲人……能存續下去……你……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難……我……我……”

“哦?為了西洲人?”

怒念所化的“霍華德”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越發邪氣:

“你是不是還想說——你是西洲人公認的救世主?是帶領他們走出黑暗的明燈?是克蘭西爾家族最後的希望?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可你忙裏忙外,上躥下跳,到底拯救了什麼?嗯?”

“霍華德”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數著:

“西洲人被妖獸從六百萬吃到隻剩十萬,哀鴻遍野,屍骨成山的時候,你,偉大的霍華德救世主,在哪裏?你救了誰?

是你師父葉青兒恰好抵達,替你收拾爛攤子,還將你收為了徒弟,又幫西洲人抵禦妖獸!”

“當王坤造反,西洲再次陷入內亂,當江月樓把西洲人當成仙奴販賣,無數同胞在異鄉為奴為婢、受盡屈辱的時候,你,偉大的霍華德救世主,又在哪裏?你救了誰?

這次你師父好像不管用了?

哦不,她管了,她來了,然後差點一劍殺了你!

因為她覺得你弒母,手段卑劣,還騙了她,不配為她的徒弟!

在被你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說服之後,她倒是不殺你了,可轉頭就因為打不過那個江淺夢,就‘體麵’地、‘明智’地,和你斷絕了師徒關係!

把你一個人,像條喪家之犬一樣,丟在海上。”

“霍華德”湊近幾乎崩潰的本尊,臉上帶著惡毒的笑意,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而你呢?我親愛的霍華德,麵對‘背叛’了你的師父,你做了什麼?

你隻會像個沒斷奶的巨嬰一樣,鼻涕眼淚糊一臉,哭喊著‘師父,別走!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捏著嗓子,模仿著霍華德當年聲嘶力竭哭喊的腔調,惟妙惟肖,極盡嘲諷之能事。

“哦~~霍·沒斷奶·戀師情結嚴重的死變態·華德先生!”

怒念直起身,張開雙臂,臉上露出誇張的憐憫表情:

“看你這麼可憐,要不要……我給你嘴裏塞個奶嘴啊?

畢竟,你可是被你師父賣了,還傻乎乎地幫著她數錢的、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呢!

哈哈哈哈!”

“你……你!!!

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你你!你他媽給我閉嘴啊!!!”

霍華德殘存的神魂如同被扔進滾油之中,劇烈地燃燒、沸騰!

怒唸的每一句話,都像是最鋒利的刀子,精準無比地捅在他內心最脆弱、最血淋淋的傷口上。

將他竭力掩飾的狼狽、不堪、懦弱和愚蠢,**裸地撕開,曝曬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敢回想、不願承認的失敗、屈辱、無能為力和可笑的自我感動,被怒念用最惡毒、最辛辣的語言,一股腦地翻了出來,攤在他麵前。

“閉嘴!閉嘴!閉嘴!!!”

霍華德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他撲向那個正肆意嘲笑著他的“自己”,伸出雙手,想要死死捂住那張不斷吐出惡毒話語的嘴!

然而,怒念所化的“霍華德”隻是輕蔑地一笑,身形如同鬼魅般輕輕一晃,便輕鬆躲開了他這毫無章法的撲擊。

“好好好,霍華德小寶寶,我不說,我不說了……”

怒念舉起雙手,做投降狀,但臉上的笑容卻更加惡意:

“可我就算不說,這些事,難道你就沒做過嗎?

嗯?那些蠢事,那些可笑的堅持,那些自我感動的犧牲,不都是你霍華德大人,親手所為嗎?”

霍華德撲了個空,摔倒在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怒念,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對方說的,全是事實。血淋淋的、讓他無地自容的事實。

怒念欣賞著他這副狼狽絕望的樣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袋,露出一個恍然又惡劣的笑容: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差點忘了告訴你。”

他蹲下來,與癱倒在地的霍華德平視,聲音壓低,帶著一種神秘的、幸災樂禍的意味:

“而且,如果我算得不錯的話……某些‘大戲’,可能馬上就要開場了哦。就在……現在。”

“大戲?”

霍華德茫然地重複了一句,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然而,沒等怒念再說什麼,霍華德那因為心魔劫和神魂受創而變得遲鈍模糊的感知,突然被來自現實世界的、某種尖銳刺耳的呼嘯聲驚醒!

那聲音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穿透了心魔幻境與現實的壁障,清晰無比地傳入他瀕臨崩潰的意識之中!

嗖——!!!嗖——!!!嗖——!!!

緊接著——

轟!轟轟轟轟——!!!

沉重而密集的爆炸聲,如同死神的鼓點,在他閉關山洞的外圍猛然炸響!

大地傳來清晰的震動,碎石和塵土從洞頂簌簌落下。

這聲音……霍華德殘存的意識一個激靈。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

是他當初大費周章,從那艘上古鋼鐵巨艦上拆下部分備用零件和次要武器係統,改造而成的、供沒有靈根的西洲凡人使用的“城防炮”!

口徑不大,炮彈也就成人頭顱頭粗細,裝填的是普通火藥和金屬彈丸,威力有限,對付鍊氣期和築基修士尚可,對金丹修士便是隻能起到遲滯和騷擾作用,最多阻礙幾息時間。

可聽這炮聲的密集程度和落點……分明就是在集中轟擊他閉關的這處山洞!

為什麼?!

霍華德僵住了,連神魂的劇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凍結。無邊的寒意,從靈魂最深處蔓延開來,瞬間席捲全身。

為什麼……他豁出性命,不惜一切代價拯救、庇護的那些西洲人,他視為子民、視為希望、視為必須守護之物的同胞們……

要在他閉關突破、最虛弱、最無防備的時候,用他親手製造、用來保護他們的武器,來轟擊他?

他做錯了什麼?

他這一百多年,嘔心瀝血,殫精竭慮,一次次從絕境中掙紮求生,一次次帶領他們渡過難關,留在這片絕地……

他做錯了什麼,要換來這樣的背叛?!

“還能是因為什麼原因呢?我親愛的、天真的霍華德先生。”

怒念那帶著無盡嘲弄的聲音,適時地在他耳邊響起,如同惡魔的低語:

“無非是……覺得你太懦弱,太保守,壓著他們,不讓他們開著那艘威風凜凜的鋼鐵巨艦,去向所有曾經欺辱過西洲的修仙者報仇雪恨……”

“所以,他們就趁著你閉關突破、最無法分心的關鍵時刻,另立新主,然後……

企圖用你留給他們的武器,把你連同這個山洞一起,徹底炸成碎片,灰飛煙滅。”

怒唸的笑容越發燦爛,也越發冰冷:

“這樣,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獲得那艘巨艦的全部控製權,開著它,去實現他們那‘偉大’的復仇夢想了。

至於你這位前‘救世主’、前領袖……不過是塊礙事的絆腳石,踢開就好,最好永遠消失。”

“不……不可能……我不信……”

霍華德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他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那些他曾拚死保護的人,那些他曾寄予厚望的後代……

“不信?”

怒念嗤笑一聲,指了指山洞之外:

“你可以自己聽聽看啊。用你的神識,好好聽一聽,那些你誓死守護的‘子民’們,現在在說什麼,在做什麼。”

霍華德顫抖著,下意識地,分出一縷微弱的神識,艱難地探出山洞,向著炮聲傳來的方向蔓延而去。

他的神識最大範圍是五百裡。而炮擊陣地,就在二百六十裡外的一處山坡上。

神識如同無形的觸角,迅速掠過焦土、荒山,最終抵達了那片被簡單平整過的炮兵陣地。

陣地上,硝煙瀰漫,十幾門由鋼鐵構成的“城防炮”整齊排列,炮口還冒著青煙。

數十名穿著簡陋皮甲、但眼神狂熱的西洲凡人炮兵,正在忙碌地清理炮膛,重新裝填彈藥。

而在陣地中央,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眼神桀驁兇狠的光頭壯漢,正揮舞著一柄戰斧,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繼續射擊!不要停!

裝填再快一點!瞄準那個山洞,給我狠狠地轟!把克蘭西爾那個老懦夫!連同他那狗屁的仁慈和軟弱,一起給我炸成粉末!

炸得灰都不剩!!!”

他的聲音通過神識,清晰地傳入霍華德的腦海。

是伍廉德,當年跟隨他反抗天魔道分部的一個水手,作戰勇猛。如今修為是築基初期。

但他性格暴躁嗜殺,一直對他“懷柔”、“保守”的政策不滿。

“是!伍廉德大人!”

周圍的炮兵齊聲應和,動作更加麻利,眼神中充滿了對“新領袖”的狂熱和對“舊懦夫”的不屑。

一名裝填手一邊將沉重的炮彈塞進炮膛,一邊興奮地大喊:

“預備——放!!!”

轟!轟轟——!

新一輪的炮擊再次響起,炮彈拖著硝煙,劃破空氣,狠狠砸在霍華德閉關山洞上方的山壁上,炸開大片的岩石和煙塵。

山洞在震動,碎石不斷落下。

霍華德的神識“看”著這一切,“聽”著那充滿殺意和背叛的咆哮與歡呼。

他維持著那個癱坐在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溢位,壓抑而怪異。

“嗬嗬……嗬嗬嗬……”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瘋狂而淒厲的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笑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過氣。

可是,笑著笑著,那笑聲卻驟然扭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哭!

“嗚嗚嗚……哈哈哈……嗚嗚嗚……娘啊……娘……”

他趴在地上,用拳頭狠狠捶打著地麵,儘管那是心魔幻境,並無實體,但他依舊捶得“咚咚”作響,彷彿這樣才能發泄出心中那滔天的悲憤、絕望和……荒謬。

“您說的……真的好對啊……西洲,西洲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真是一片被詛咒的土地,是一群被詛咒的、不可救藥的畜生啊!!!”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卻空洞得嚇人:

“我不該殺您啊……我真的不該殺您……您纔是對的……您纔是真正愛我、疼我、視我為唯一珍寶的人啊……

他們……他們那些人……那些我豁出命去救、去保護的人……

他們真的不配……他們不配被人好好對待,不配擁有希望,不配得到拯救!

他們就是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是一群隻知索取、不懂感恩、骨子裏流淌著卑鄙和背叛血液的人形畜生!!!”

霍華德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自嘲:

“可嘆……可嘆我霍華德,活了三百多載,自詡看透世事,一心救贖……

原來,原來這三百年光陰,終究是……大夢一場!一場企圖讓西洲、讓這群畜生重獲光明的、可笑又可悲的白日夢!!

我……我真的……我真的好後悔,好後悔啊師父……”

他望著虛空,彷彿能穿透心魔幻境,看到那個早已遠在萬裡之外的寧州的青色身影,淚水洶湧而出:

“若是早知今日……若是能重來一次……當年,我一定會……一定會選擇跟您回寧州,回竹山宗,安安分分做您的徒弟……侍奉您左右……

哪怕被您責罵,被您懲罰,也好過在這裏……被自己掏心掏肺對待的人……從背後捅刀子啊!!!

師父……我好想您……我好想回去……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師父……啊啊啊啊啊!!!

“呱!

吔!

哇呀!!!”

極致的悔恨、悲憤、痛苦、絕望、被背叛的撕心裂肺,以及對自己一生堅持的全盤否定,如同火山爆發,如同海嘯滔天,徹底衝垮了霍華德最後的心防。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狀若瘋魔,神魂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本就搖搖欲墜、被黑氣汙染的元嬰雛形,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裂痕遍佈,瀕臨徹底崩潰。

他的道心,碎了。他的堅持,成了笑話。他的一生,彷彿一場荒誕的鬧劇。

就在霍華德的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神魂即將歸於永恆的黑暗與虛無之際。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臂,輕輕環住了他顫抖不止、蜷縮成一團的肩膀。

另一個“霍華德”,也就是怒念所化的心魔,不知何時,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臉上那邪惡、嘲諷、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神情。

他伸出手,輕輕拍著霍華德本尊的背,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安撫意味,如同一位兄長在安慰受了天大委屈的弟弟。

“哭吧,哭出來就好。”

怒唸的聲音也變得低沉、溫和,與之前判若兩人:

“看來,你終於……醒悟了。

他們,從來就不值得。

你所做的一切,你的犧牲,你的堅持,在那些卑劣的畜生眼中,不過是軟弱可欺,是束縛他們‘復仇大業’的枷鎖。

隻可惜啊……時光不能倒流,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

錯誤已經鑄成,傷害無法挽回,信任……也早已被踐踏得一文不值。”

怒念輕輕嘆息一聲,那嘆息聲中,竟也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同病相憐般的悲傷。

“安心的去吧,我可憐的霍華德,帶著你的善良去死吧。

把這一切……把這殘破的軀殼,這無盡的痛苦,這噬心的悔恨……都交給我。”

他的聲音如同最甜美的毒藥,帶著催眠般的魔力,在霍華德徹底崩潰的意識中迴響:

“我將替代你,活下去。以你的身份,以你的麵貌,以你的力量……

然後,我會用你的手,舉起複仇的兵刃。

向所有欺辱過你、背叛過你、辜負過你的人……

向那高高在上、視西洲為草芥的仙神。

向那將西洲視為狩獵場的魔道。

向那忘恩負義、背後捅刀的西洲叛徒。

向那……拋棄了你、將你獨自留在這地獄的……‘好師父’……”

怒唸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冷,最後化為森寒刺骨的決意:

“……討回你所承受的一切痛苦,千百倍地奉還給他們。

以告慰……你那被辜負、被背叛、被徹底碾碎的……在天之靈。”

“所以,睡吧……一切都交給我……

從今往後,我即是你,你即是我。你的恨,即我的恨。你的債……我來討。”

隨著這如同詛咒又如同誓言的話語,怒念所化的身影,如同最溫柔的陰影,緩緩將徹底失去意識、神魂之火即將熄滅的霍華德本尊,擁入懷中。

下一刻,怒唸的身影化作最濃鬱、最精純的黑色魔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瞬間將霍華德本尊那黯淡殘破的神魂徹底包裹、吞噬、融合。

不,不是吞噬和融合。

更像是……替代,是覆蓋,是鳩佔鵲巢。

霍華德本尊那最後的、微弱的意識靈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溫柔的低語中,輕輕閃爍了一下,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次明滅。

然後,徹底熄滅,歸於永恆的虛無與死寂。

心魔幻境,無聲破碎。

現實,山洞之中。

盤膝而坐的霍華德身體猛地一顫,七竅之中,緩緩流出漆黑如墨的血跡。

他周身那原本因為碎丹而紊亂狂暴、瀕臨崩潰的靈氣,驟然一滯。

緊接著,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暴虐、充滿了毀滅與殺戮慾望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凶獸驟然蘇醒,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

轟——!!!

漆黑如墨的魔氣衝天而起,無視山洞的阻隔,直接穿透岩石,直衝雲霄!將山穀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色。

狂暴的靈氣瘋狂匯聚,湧入他殘破不堪的軀體。

他體內,那顆原本被黑氣汙染、瀕臨潰散的元嬰雛形,在怒念心魔的掌控下,貪婪地吸收著湧來的靈氣和魔氣,形態迅速穩固、凝實。

隻是,那元嬰再非原本霍華德功法應有的淡綠色,而是通體漆黑如墨,表麵佈滿血紅色的詭異紋路,一雙細小的眼睛睜開,眼中燃燒著熊熊的復仇烈焰和暴虐殺意。

元嬰,成了。

但,是魔嬰。

“霍華德”——或者說,佔據了這具軀體,融合了霍華德全部記憶、情感和執唸的怒念心魔——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抬起手,緩緩握拳,感受著體內奔湧的、遠超金丹期的磅礴力量,以及那伴隨著力量一同湧現的、對鮮血、復仇和毀滅的強烈渴望。

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

“元嬰期的滋味……果然美妙。”

他的聲音也與從前不同,少了那份溫和與猶豫,多了幾分沙啞、磁性,以及一種玩世不恭的邪氣。

“看來,也是時候……出去和外麵那些不忠誠的叛徒們,好好‘算算賬’了呢。”

葉青兒修仙歷,四百四十九年,八月初四。

西洲最後的守望者,曾心懷救贖之光的霍華德·克蘭西爾,於閉關結嬰中心魔爆發,道心崩碎,神魂湮滅,卒。

享年,三百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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