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離開那間臨時安置邢小夢的屋子後,並未回自己住處,而是徑直去了莫古的公務房。
推門進去,莫古當然不在,而是已在前往廣陵城的路上。
她在案前坐下,取出一枚傳音符,向莫古簡要說明情況,並叮囑他抵達廣陵城附近後,務必先探聽清楚江淺夢是否已出關、有無異動,再決定下一步行動。
發完傳訊,她靜坐片刻,又取出一枚特製的留影石。
她確認方纔與邢小夢的對話內容都被收錄其中,仔細檢查無誤後,收入懷中。
有此為證,至少可向江淺夢表明,她葉青兒絕無誘拐其女之心。
做完這些,她起身來到窗邊。
夜色已深,禾山各處燈火漸稀,隻餘巡邏隊伍整齊的腳步聲偶爾傳來。
遠處訓練場的方向,似乎還有年輕兵士在加練,呼喝聲隱隱可聞。
她望著那片朦朧光影,心中那點因邢小夢而起的波瀾,漸漸被更深的思慮壓下。
邢小夢的事,需儘快解決,但也不能操之過急。
那孩子此刻正在情緒頭上,強行押送回去,隻怕路上生出變故,或使她更加逆反。
且等明日,看她情緒稍定,再派人穩妥送返。至於江淺夢那邊……
葉青兒揉了揉眉心。隻能寄希望於莫古帶回的訊息是“江淺夢仍在閉關,未曾察覺”。
如此,她纔有時間將邢小夢安然送回,並設法遮掩此事,避免正麵衝突。
接下來的兩日,葉青兒坐鎮禾山,一麵處理軍務,一麵留意著邢小夢那邊的動靜。
到了第三日午後,一道熟悉的遁光自西北方疾馳而來,落在議事大殿前,正是風塵僕僕的莫古。
他臉上帶著些許倦色,眼中卻有一絲如釋重負。
葉青兒已在殿內等候。莫古行禮後,不等她發問,便主動稟報:
“師父,我回來了。廣陵城那邊,已探聽清楚。”
“如何?江淺夢可有察覺?”
葉青兒問道,語氣雖穩,指尖卻不自覺在椅背上輕叩了一下。
莫古搖頭,表情有些複雜:
“說來也奇,江家上下一切如常,江月樓運轉照舊。我通過幾個相熟的星河劍派弟子旁敲側擊打聽,甚至設法見了江家一位管事,談及江前輩近況,皆言江前輩仍在閉關參悟一門緊要功法,閉關前嚴令不得打擾。
故而江家內外事務暫由幾位江月樓的分掌櫃協同處理。
至於邢小夢姑娘……”
他頓了頓:
“我特意提起,說似乎未見江前輩愛女在城中走動。
那管事隻笑道,邢姑娘素來深居簡出,多在自家洞府修鍊,偶爾去星河劍派聽道,不見人影也是常事。
看其神色,毫無異樣。”
葉青兒微微蹙眉:
“星河劍派內部呢?可有人知曉邢小夢偷跑之事?”
“我藉著拜訪舊識的名義,在星河劍派內短暫停留。”
莫古繼續道:
“與幾位相熟的執事、弟子交談,提到邢小夢,她們大多隻是知道江淺夢前輩有這麼個女兒,名叫邢小夢,似乎天賦不錯,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一位年長的執事甚至說,那孩子在幼時,江前輩曾帶她來過一次,拜見過掌門,之後便再未在公開場合見過。
星河劍派內關注她的人……幾乎沒有。
大家都忙著修鍊、任務,或是關注門內那些風頭正盛的真傳弟子,誰會特意留意一位幾乎不露麵的長老之女是否在自家洞府內?”
葉青兒聞言,沉默片刻。看來江淺夢對邢小夢的保護遠超外人想像,幾乎是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
也正因如此,邢小夢失蹤數日,竟無人察覺。這讓她鬆了口氣的同時,又莫名感到一絲沉重。
那孩子渴望外麵的世界,渴望認同,或許並非一時叛逆,而是長久壓抑下的必然。這讓她想起了她的道侶倪旭欣年輕的時候那會發生的一係列事情。
似乎自己得以和倪旭欣相識,就是因為他的某次逃家來著。
“如此說來,江淺夢確實尚未發覺。”
葉青兒下了結論。
“是,弟子確認了至少十三處訊息源,相互印證,應當無誤。”
莫古肯定道:
“江前輩此次閉關似乎極為關鍵,隔絕內外,連其貼身侍女都言已有數月未得召見。邢姑娘選擇此時偷跑,怕是也算準了這一點。”
葉青兒點頭: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
你即刻去安排,選兩名穩妥可靠、修為紮實的女弟子,再點一隊精幹護衛,由你統領,親自將邢姑娘護送回廣陵城。
記住,直接送至她平日居住的居所附近,務必確保她安然進入,且不被旁人察覺。
若洞府有禁製,讓邢姑娘自己開啟。
送入後,你們即刻撤離,不要停留,更不要與江家任何人接觸。”
莫古肅然應道:
“弟子明白。隻是……師父,邢姑娘那邊,若還是不肯走……”
葉青兒站起身來,目光望向窗外東側那間屋子:
“我親自去與她說。”
再次推開門時,邢小夢正坐在床沿,低著頭,手中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對黑色貓耳髮飾。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藍眼睛裏還殘留著紅腫,看到葉青兒,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抿了抿唇,沒說話。
葉青兒走到她麵前,沒有坐下,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小夢,我派人打探過了,你娘親仍在閉關,尚未發現你離家之事。”
邢小夢眼睛微微睜大,似乎鬆了口氣,卻又有些失落。
“這是你回去的最好時機。”
葉青兒繼續道:
“悄無聲息地回去,就當從未離開過。你娘親出關後,也不會知曉此事,你們之間,便不會因此生出齟齬。”
“葉姨姨……”
邢小夢聲音低低的:
“您還是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
葉青兒放緩了語氣:
“是送你回家。那裏纔是你該待的地方。”
“可那裏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邢小夢猛地抬頭,眼中又有淚光積聚:
“葉姨姨,您那天說的話,我想了……我想了很多。
我明白您的顧慮,知道如果我留下可能會給您和救世軍帶來麻煩。
可是……可是難道就因為可能有麻煩,就連嘗試都不行嗎?
我可以偽裝,可以小心,我可以不告訴任何人我是誰!
我隻是……隻是想和救世軍的大家在一起,做點有意義的事!”
葉青兒輕輕嘆了口氣,在她身邊坐下:
“小夢,你可知,你娘親為何將你護得如此嚴密,幾乎不讓你與外界接觸?”
邢小夢怔了怔,搖搖頭。
“因為你身份特殊。”
葉青兒看著她,目光深邃:
“你是星河劍派長老之女,是江月樓未來的繼承人,是江家少主。
這個身份,既給你帶來常人難以企及的資源和庇護,也讓你成為許多人眼中的目標。
古神教的威脅未清,寧州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你娘親將你藏在深閨,固然有限製你自由之嫌,但首要目的,是保護你的安全。
你若在救世軍,即便隱姓埋名,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一旦你的身份泄露,救世軍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些嫉恨你娘親的,那些覬覦江月樓財富的,甚至古神教的魔修,都會想方設法從你這裏下手。
到那時,不僅你有危險,救世軍上下,都可能因你而陷入險境。”
邢小夢臉色白了白,絞著衣角的手指收緊。
“你心懷善念,嚮往救世軍所為,這很好。”
葉青兒語氣轉為柔和:
“但行善不止一條路。你在江家,在星河劍派,同樣可以發揮你的力量。
你可以用你的影響力,去幫助你能幫助的人。甚至將來你若執掌江月樓,未嘗不能改變一些做法。這比你現在一走了之,要艱難得多,也更有意義。”
“我……我能做到嗎?”
邢小夢喃喃道,眼中充滿不確定:
“娘親她……很固執。”
“不試試怎麼知道?”
葉青兒道:
“你娘親或許固執,但她並非不通情理。她所做的一切,根本上也是為了江家,為了星河劍派,或許……也為了你。
隻是路徑不同。你要做的,不是對抗,而是讓她看到你的成長,你的能力,以及……你的方式,或許也能達成她想要的目標,甚至更好。”
邢小夢沉默了很久,久到葉青兒以為她仍會堅持。最終,她抬起頭,藍眼睛裏仍有不甘,卻多了幾分清明和決意。
“我明白了,葉姨姨。”
她聲音有些啞,“我……我跟您的人回去。”
葉青兒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溫聲道:
“好孩子。記住,回去後,好好修鍊。修為纔是根本。
當你足夠強大,你說的話,才會有人認真去聽。
至於救世軍……你若真心認同,可以在不暴露身份、不影響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以你的方式提供一些幫助。”
邢小夢眼睛又亮了亮,用力點頭:
“嗯!我記下了!”
“此事我會交代莫古統領,日後你若有事,可通過他與我聯絡,但務必謹慎。”
葉青兒站起身:
“去吧,你莫古叔叔已在外麵等候。他們會護送你平安返回。”
邢小夢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幾日的簡樸屋子,又看了一眼葉青兒,轉身推門而出。門外,莫古與兩名幹練的女兵已候在那裏。
莫古對葉青兒點點頭,葉青兒遞過一個眼色,莫古會意,領著邢小夢,與護衛們悄然融入夜色,向著廣陵城方向而去。
葉青兒站在殿前,望著他們遠去的遁光,直至消失在天際。
夜風吹拂,帶來幾分涼意。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處理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有時比與敵廝殺更耗心神。
“總算送走了。”
她低語一句,轉身回到殿內。金之大道還需繼續參悟。她不能停下。
次日,莫古傳回訊息,已順利將邢小夢送至其洞府外,親眼見她開啟禁製進入,一切安好,未驚動任何人。
葉青兒徹底放下心來。接下來幾日,她將積壓事務處理完畢,又對幾位統領做了番交代,便再次動身,前往金虹劍派。
金之大道,乃她完善《六陰太虛功》及新創飛針戰法的關鍵。
她與金虹劍派掌門靈武真人論道數次,受益匪淺,然總覺得隔著一層,未能徹底融會貫通。
此番再去,定要有所突破。
如此,光陰荏苒,寒來暑往,轉眼便是四年過去。
葉青兒修仙歷四百一十九年,八月初七,百草洞。
洞府內靈氣氤氳,卻隱隱透著鋒銳金氣。
葉青兒盤坐於蒲團之上,周身氣息起伏不定,時而如百鍊精鋼,堅不可摧;時而又如繞指柔絲,綿密無盡。
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了眼睛。
眸中金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清明,卻帶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遺憾。
“還是差了一點。”
她低聲自語。
四年來,她又去了一次金虹劍派,與靈武真人論道,閉關感悟,對金行之力的理解早已今非昔比,操控亦臻化境。
然而,那最後一步“融匯貫通”,卻始終如霧裏看花,明明感覺觸手可及,卻又總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
“看來,還得再去找靈武真人聊聊。”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閉關日久,洞府內已積了一層薄灰。她揮手施了個驅物術清塵,正欲整理衣袍,外出前往金虹劍派,目光卻瞥見案幾上一枚傳音符正微微閃爍著靈光。
那是莫古傳達軍務的專用傳音符,非緊要事務不會動用。
葉青兒眉頭微蹙,心中掠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她伸手一點,啟用傳音符,莫古那熟悉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隻是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顯而易見的頭疼:
“師父,您如果有時間了,恐怕必須得親自來一趟。這事我是真處理不了。”
葉青兒嘆了口氣,回道:
“說吧,什麼事?”
傳音符那邊沉默了一瞬,似乎莫古在組織語言,隨後聲音傳來,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江淺夢前輩一個月前親自來,要您必須給個說法,不然她就賴在這不走了。”
葉青兒心裏咯噔一下,難道是邢小夢又偷跑出來了?還加入了救世軍?
她立刻追問:
“是因為邢小夢的事?我不是拒絕了邢小夢那孩子加入救世軍的請求,還派人把她送回去了麼?
你可別告訴我你偷偷同意了!”
“沒有沒有!師父,我絕對沒有私下允許!”
莫古的聲音立刻拔高,透著委屈和急切:
“我怎麼可能做這等坑害師父,甚至是讓救世軍出現重大決策失誤的事情!
隻是……自打我們把邢姑娘送回去後,她卻根本不甘心,這幾年裏多次逃家。
雖然沒有再提過加入救世軍的事,卻是……每次逃家必然來咱們救世軍總部待上幾天,然後搶著幹活。”
莫古的聲音越來越無奈:
“要麼是跑到靈田裏幫忙摘草藥,要麼是協助煉丹煉器。
又或者是幫忙安置那些我軍接收的雖然通過了考覈,但沒有參軍意願的古神教前奴籍修士在我軍提供的安置地點安家落戶……
我們試著阻止過她,可她畢竟是來幫忙的,且從來沒幫過倒忙,而且又是江淺夢前輩的女兒,我們打打不得,罵罵不走……
勸她回去,她就說‘葉姨姨說了,我可以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幫忙’。
我們……我們也沒轍啊。”
葉青兒以手扶額,果然如此。那孩子,終究還是沒死心,用了這種“曲線救國”的方式。
莫古繼續訴苦:
“這一來二去,便一直拖到了江淺夢前輩出關,然後她自然是知道了此事,大為光火,於是便親自來要討個說法了。
而且除此之外,她似乎還有另一件事想質問您,但又不告訴我到底是什麼。
隻是……按照她的原話是:
‘讓葉青兒那沒腦子的混蛋趕緊滾過來’……
總之……師父您趕緊來一趟吧,我怕您要是再不出現,江淺夢前輩就要把咱們救世軍總部給拆了……
她現在天天在議事大殿裏鬧,我們誰勸都沒用,幾位統領都被她罵得不敢靠近了……”
葉青兒聽著莫古的描述,幾乎能想像出江淺夢柳眉倒豎、怒氣沖沖的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無奈和一絲火氣,對著傳音符道:
“知道了。你先穩住她,就說我即刻動身。
在我到之前,務必保證她別真把大殿拆了。”
“是,師父!您快點啊!”
莫古如蒙大赦。
切斷傳訊,葉青兒再次嘆氣。
她就知道,以邢小夢那丫頭的倔強勁,加上江淺夢那護短又霸道的性子,這事沒那麼容易了結。
隻是沒想到,江淺夢出關後反應如此激烈,直接打上門來。
“該來的總會來。”葉青兒搖搖頭,不再耽擱,身形一閃,已化作一道青色遁光,直奔禾山方向。
全力飛遁之下,不過半日功夫,禾山熟悉的輪廓已然在望。
葉青兒按下遁光,落在總部門前。值守修士見她歸來,連忙行禮,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顯然這一個月被江淺夢鬧得不輕。
葉青兒擺手免禮,徑直朝議事大殿走去。還未靠近,便已穿過殿外設定的隔音屏障——這屏障平日隻阻隔內部議事聲音外傳,此刻卻彷彿有些擋不住裏麵的聲浪。
果然,剛剛穿過屏障,江淺夢那帶著哭腔的怒吼便清晰地傳了出來,聲音又急又怒,還夾雜著明顯的委屈:
“你們這個是什麼救世軍啊,真是害人不淺啊!
你們搞這個救世軍幹什麼!我女兒現在天天想著參加救世軍,都沒心思修鍊了,抵達築基圓滿這都多少年了,還不想著突破金丹,壽元都快過半了!
你叫我女兒怎麼繼承江月樓啊!你們這個是什麼救世軍啊,你們害死人吶!
你們總帥那個混蛋在哪!快把葉青兒那個混蛋給叫過來!
再叫不出來我拆了你們這禾山!
我跟你們說啊,你們這幫人一天到晚,搞什麼打古神教啊,什麼免費祛蠱的會害死你們的!
你們沒有前途,你們這麼多人,好好做生意不好嗎?
一天到晚在打仗,有什麼意思,有什麼意思啊嗚嗚嗚嗚……”
這熟悉的、充滿控訴和抓狂意味的吼叫,讓葉青兒腳步一頓,差點沒忍住揉耳朵。
這語調,這句式,簡直和她前世記憶中,某位因為兒子沉迷遊戲而衝到遊戲群裡大罵群主和群友的母親一模一樣。
她甚至能腦補出江淺夢此刻可能正拍著桌子,或者扯著某個倒黴統領的袖子哭訴的模樣。
與此同時,莫古那陪著小心、近乎哀求的聲音也穿插其中:
“江前輩,您消消氣,師父已經回復我了,正在趕來的路上,您稍等一會好不好!”
“喝什麼茶!葉青兒呢?她是不是躲著不敢見我!”
江淺夢的聲音更高了。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入大殿。
殿內情形,比她想像的還要“精彩”幾分。隻見江淺夢一身淺藍色華美衣裙,此刻卻因激動而略顯淩亂。
她正站在主位旁邊的案幾旁,一隻縴手拍在案幾上,將那上好的靈木桌麵拍得微微震顫。
往日裏總是帶著三分精明三分嫵媚的俏臉,此刻漲得通紅,眼圈也是紅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藍寶石般的眼眸裡怒火與委屈交織,正死死瞪著在一旁躬身作揖、滿臉苦笑的莫古。
殿中幾位輪值的統領,都遠遠站在角落裏,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江道友,何事如此動怒?”
葉青兒清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殿內幾乎凝滯的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莫古如見救星,差點沒哭出來:
“師父!您可算來了!”
江淺夢猛地轉頭,看到葉青兒,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的怒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
她幾步沖了過來,尖銳的指甲幾乎要戳到葉青兒鼻尖,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顫,竟帶著一種哀求和質問混雜的怪異語調:
“葉青兒!算我求求你了!
你自己一個人犯傻,又是搞救世軍,又是將我們共同創造的飛針戰法暴露給金虹劍派,以此換取天階功法《六陰太虛功》也就算了,你能不能不要帶著邢小夢一起犯傻?!
她是我女兒,是我打算傾盡全力培養的繼承人!不是能夠讓你派到前線去和古神教死磕,然後死的毫無意義的消耗品!
你拉著救世軍這麼一大群人犯傻還不夠,非要還拉上我女兒一起犯傻嗎!!!”
江淺夢此刻,不像那個精明算計的江月樓掌櫃,也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星河劍派長老,更像一個因為孩子“學壞”而氣急敗壞、口不擇言的普通母親。
她暗暗嘆了口氣,麵上依舊平靜,甚至刻意放緩了語氣,試圖安撫:
“江道友,別這般激動。首先,我從來沒有允許過邢小夢加入救世軍,此事我可以解釋……”
“你放你媽的屁!”
江淺夢直接爆了粗口,打斷葉青兒的話,淚水再次湧出,混合著怒火,讓她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氣勢驚人:
“你要是沒允許,那為什麼小夢會出現在救世軍?我找到她的時候,她還在光著腳,滿身是泥的在葯田裏幫忙摘草藥!
葉青兒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不解釋清楚,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先把你當年在廣陵城海景壹號洞府內被我淩辱的留影流傳出去!
然後當現在這裏所有人的麵把你打趴下,然後把你擄到廣陵城上空當著所有人的麵羞辱你!
你別以為你現在有了一具化神期的妖獸做的屍傀,我就真的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角落裏幾位統領執事猛地抬頭,滿臉震驚,隨即又立刻低下頭,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莫古更是目瞪口呆,看看江淺夢,又看看自家師父,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淩辱?留影?什麼情況?
葉青兒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不是因為江淺夢的威脅——那具化神屍傀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之一,配合她自身的實力和救世軍,江淺夢想在此地拿下她,絕非易事。
而是因為江淺夢提及了那段不堪的過往,甚至以傳播留影相要挾。這觸及了她的底線。
她知道,此刻的江淺夢是在極度憤怒和擔憂下口不擇言,但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葉青兒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周身氣息也微微一凝,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分。她看著江淺夢,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江道友,若是你此番說辭並非戲言的話,你可以試試。你看是我今日被你抓走,還是你被打死在禾山,身死道消。”
江淺夢瞳孔一縮,顯然沒料到葉青兒會如此強硬地頂回來,甚至隱含殺意。她氣勢不由得一滯。
葉青兒繼續道,語氣稍緩,但依舊嚴肅:
“但,在你動手之前,還請你先看看這段留影,看完之後再決定是否動手。若你看完之後還決定動手,那麼我不會做任何反抗。”
說著,她手一翻,一枚晶瑩的留影石出現在掌心。
江淺夢盯著那枚留影石,又看看葉青兒冰冷而坦然的眼神,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強行壓下了立刻動手的衝動。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麼花樣!”
葉青兒不再多言,指尖靈力注入,留影石光芒亮起,在空中投射出一片清晰的光幕。
光幕中出現的,正是四年前,在這禾山救世軍總部,那間臨時安置邢小夢的屋子裏,兩人的對話場景。
畫麵中,葉青兒端坐主位,神色平靜中帶著溫和的探究。
而對麵的邢小夢,雖然衣衫沾塵,髮絲微亂,但那雙藍色的眼眸卻亮得驚人,正激動地訴說著:
“我不是賭氣!葉姨姨,我是真的想加入救世軍,想了很久了!”
“……娘親為了讓我見見世麵,帶我來禾山……談了一半,似乎是江月樓有急事,娘親就立刻起身,匆匆的走了——她把我給忘了,就忘在這兒了……
後來,我晃蕩到訓練場,被救世軍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發現了……那幾天,我跟他們同吃同住……特別有意思,特別開心。”
“……我偷偷打聽救世軍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這纔是我想待的地方……古神教打雲汐城的時候……救世軍……硬抗六個古神教元嬰……死了好多人……”
“後來我還聽說,通明劍陣能祛除魔神蠱之後,寧州好多勢力都設了門檻……
隻有救世軍,一直堅持免費替人祛蠱……那些從古神教逃出來的奴籍修士,沒地方去,救世軍也收留……”
“可再看看別的勢力,尤其是我娘親她……通明劍陣明明是大家的希望,她卻拿來斂財!一個祛蠱名額要六十萬靈石!六十萬!
那些付不起靈石但又想活命的,就隻能簽下賣身契,在江月樓做牛做馬一輩子!”
“娘親告訴我說這是必要的……說她隻是對廣陵城之外的人收取高額費用,對廣陵城本地修士和星河劍派的姐姐們幾乎免費……
可在我看來,娘親隻是一直在嘗試找藉口,為她自己剝削和壓榨他人的惡行辯護。
我不瞎,更不傻!
我看得見江月樓內那些因為祛蠱而背上了巨額負債的修士眼底深處對於娘親和我的懼怕與憤恨。
這樣的眼神,我從來沒有在救世軍的叔叔和阿姨們眼中看到過……”
“葉姨姨,我不想當這種人的女兒!我不想別人以後提起我,就說‘那是江淺夢的女兒,和她娘一樣,眼裏隻有靈石’!
我想做點對的事,像救世軍這樣,像您這樣!”
少女的話語,帶著未經世事的尖銳,卻也透著不容置疑的真誠和痛苦。
她將自己對母親做法的不認同,對救世軍的嚮往,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光幕中,葉青兒安靜地聽著,直到邢小夢說完,才緩緩開口: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救世軍所做,能被你如此看待,我很欣慰。但是……小夢,你有沒有想過,你娘親若發現你不見了,會如何?
……她會認為是葉姨姨蠱惑了你,是救世軍誘拐星河劍派長老之女。
她會震怒,會與我,與救世軍決裂。
江月樓與救世軍的合作會終止,救世軍會失去重要的物資來源。那些依靠救世軍祛蠱、庇護的修士,可能會因此受到影響。
你想做好事,這很好。但做事不能隻憑一腔熱血,還要考慮後果,考慮你身邊人的感受,考慮你做的事,會不會牽連到無辜的人。
像葉姨姨當時在通明劍陣中承傷承受到重傷昏迷,便是最好的例子。
你的母親難道希望看到你像葉姨姨那樣麼?
你說你娘親所為是‘惡’,救世軍所為是‘善’。
可這世間,到底並非如此簡單分明。你娘親經營江月樓,維持商路,供養眾多修士,與各方周旋,其中亦有不易。
她設門檻收靈石,固然苛刻,但若無靈石支撐,江月樓也無法運轉,無法在寧州立足,更無法在某種程度上,製衡某些更貪婪的勢力。
而且,你修鍊用的靈石,你母親餵給你吃的丹藥,你的吃穿用度,不也都是這麼來的麼?
你想加入救世軍,想逃離你娘親給你安排的生活,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可真正的證明,不是逃離,而是麵對。你在廣陵城,在江家,在星河劍派,同樣可以按照你的心意行事。
你可以嘗試去理解你娘親的不得已,也可以嘗試用自己的方式,去幫助那些你能幫助的人。這比一走了之,要難得多,但或許,也更有用。
讓她看到你懂事了,你有能力了。
好好修行,提升自己。當你足夠強,足夠有分量,你說的話,自然會有人聽,包括你娘親。”
最後,是葉青兒堅決的拒絕和安排:
“今晚你先在此休息。我會讓人給你送些乾淨衣物。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廣陵城。”
“我不回去!葉姨姨,求求您,讓我留下吧!我可以隱姓埋名,就當個普通兵士,絕不透露身份!我絕不會給救世軍添麻煩的!您就收下我吧!”
“此事沒有商量。你若執意不從,我便隻能親自將你送回去,交給你娘親。到那時,場麵隻會更難堪,對你,對救世軍,對你娘親,都無好處。”
留影到此,戛然而止。光芒散去,留影石恢復如常。
議事大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江淺夢僵立在原地,臉上的憤怒、委屈、兇狠,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了一片空白的茫然,和逐漸瀰漫開的、深沉的悲傷。
她怔怔地看著留影石消失的位置,彷彿還能看到女兒那雙充滿渴望和失望的藍眼睛,聽到她那些直指內心的、帶著哭腔的控訴。
“不想當這種人的女兒……”
“眼裏隻有靈石……”
“懼怕與憤恨……”
“剝削和壓榨……”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子,狠狠戳進她心裏。
她一直以為,將女兒保護得很好,給她最好的資源,最安逸的環境,為她鋪就通往金丹、元嬰乃至更高境界的康莊大道。
她一直以為,女兒隻是年紀小,不懂事,叛逆期,才會對自己的一些做法有所不滿。
她從未想過,在女兒心中,自己這個母親的形象,竟是如此……不堪。
更未想過,女兒會因此感到如此痛苦,甚至不惜逃離。
原來,小夢不是突然想加入救世軍,這個念頭在她心裏埋藏了七十年。
原來,她對自己收取高額祛蠱費用、讓修士簽賣身契的做法,如此抵觸和厭惡。
原來,她眼中的救世軍,是光,是善;而自己這個母親,卻是陰影,是“惡”。
江淺夢感到一陣眩暈,腳下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她下意識地扶住了旁邊的案幾,指甲深深摳進堅硬的木料中。原來,小夢這幾年頻繁“逃家”,不是貪玩,不是任性,而是真的想逃離她,逃離那個讓她感到窒息和愧疚的家。
而葉青兒……她看著留影中,葉青兒耐心勸導小夢,分析利害,最終堅決地將她送走的畫麵。
葉青兒沒有蠱惑,沒有誘拐,甚至一直在勸小夢理解自己,勸她回家,勸她用更成熟的方式去實現自己的想法。
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做了什麼?
巨大的羞愧和自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原來,一直以來,看不清、做錯事的,不是小夢,更不是葉青兒,而是她自己。
葉青兒將江淺夢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她收起留影石,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江道友,這是小夢四年前第一次前來救世軍想加入救世軍時,我與她的談話。
我早有預感你大概率會來,為了以防萬一,便偷偷放置了留影石,留下了留影。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邢小夢,同意讓她加入救世軍。反而是在勸她,讓她不要用這種……會讓你傷心的方式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同時很快就把她送回去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之後四年,我則是因為在百草洞領悟金之大道,故而分身乏術,未能親自處理此事。
但莫古他們,也從來沒有同意過邢小夢的請求。
至於她為什麼會在葯田裏幫忙,按照莫古統領的說法,是她自己主動來幫忙的。
他驅趕和勸說過了,但因為在意是你的女兒,所以不敢用強。”
葉青兒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著臉色蒼白、眼神恍惚的江淺夢,一字一句道:
“現在,我葉青兒以道心發誓,隻要江道友你這個做母親的沒有開口答應,隻要我葉青兒還在,那救世軍便絕對不會將邢小夢納入救世軍,讓她成為救世軍的一員。
而且,我救世軍徵兵,向來也採取的是自願原則,會充分參考當事人和家屬的意願,而不是強行徵召——那根本不叫徵召,叫抓壯丁。
而隻要我葉青兒還在一天,那麼救世軍,便不會出現,也不會被允許出現抓壯丁的行為!”
江淺夢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終於從那種巨大的衝擊和自責中緩過神來。
她抬起頭,看向葉青兒,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感激,有羞愧,有後怕,有茫然,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甘和怨氣——這怨氣,此刻更多地轉向了葉青兒泄露飛針戰法之事。
葉青兒的承諾,無疑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隻要葉青兒不鬆口,救世軍就不會收小夢。
小夢再偷跑過來,也隻能是“幫忙”,成不了正式成員。
這至少斷絕了小夢徹底脫離她掌控、投身軍旅的最大可能。
但……小夢心裏那顆嚮往救世軍、厭惡她做法的種子,已經種下了,並且生根發芽。這絕不是葉青兒一個承諾就能解決的。
留影中女兒那些話語,像一根根刺,紮在她心上。她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沉默在殿中蔓延。過了好一會兒,江淺夢才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倦意,卻依舊硬撐著那點驕傲和怨懟:
“希望……希望你能說到做到,而不是出爾反爾。”
她避開葉青兒的目光,看向別處,語氣生硬:
“而且,今天我來找你,也不止這件事,還有你私自交易飛針戰法的事。”
她終於提起了這“另一件事”,似乎想藉此找回一些主動權,或者說,掩飾內心的狼狽。
“你不妨猜猜我為何非要通過我派掌門向金虹劍派要《太陰六虛功》,還一點不透露到底拿來幹什麼?”
江淺夢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就是為了搞壟斷,我就是為了人無我有!甚至如果有可能,連你我都不想讓你有!
結果你倒好,為了去金虹劍派換功法直接給我泄密了!”
她越說越氣,眼圈又有些發紅,這次卻是氣的:
“而且……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我從金虹劍派那裏得到太陰六虛功的事,是洛秋水那賤人透露給你的吧?”
葉青兒神色不變,平靜道:
“我可沒說。”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她!”
江淺夢恨恨道,咬牙切齒:
“除了她,還有誰會這麼喜歡給我添堵!”
發泄了一通對洛秋水的不滿,江淺夢似乎也意識到,事已至此,追究葉青兒的過失已無意義。
她看著葉青兒,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帶著無盡疲憊和無奈的嘆息:
“罷了,既然已經泄密,再作追究也已無任何用處。
看在你拒絕了小夢參軍的份上,看在邢浩是你們竹山宗的修士的份上,看在我們還需要合作的份上,我也不會因此對你怎麼樣。”
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盯著葉青兒,一字一頓道:
“但我記住這件事了,你給我記著,這事沒完。”
說完,她不再看葉青兒,也不再理會殿內其他人,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向殿外走去。
背影依舊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和蕭索。
葉青兒站在原地,目送著她消失在殿門外的陽光中,許久,才輕輕嘆了口氣,十分無奈地搖了搖頭。
殿內眾人,直到此刻,才彷彿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
莫古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問:
“師父,這……算是解決了嗎?”
葉青兒揉了揉眉心,感覺比閉關四年還累:
“算是暫時安撫住了吧。至少,她應該不會再鬧著要拆禾山,或者散佈什麼留影了。”
至於“這事沒完”……葉青兒隻能希望,江淺夢說的“沒完”,不是指立刻又要搞出什麼麼蛾子。
“那……邢姑娘那邊?”
莫古又問。
“她那邊,終究是江淺夢自己的家事,我們不便過多插手。”
葉青兒道,“不過,你私下留意著,若邢小夢再來,在不違背原則、不影響救世軍的前提下,可以讓她‘幫幫忙’,但絕不可讓她接觸軍務核心,更不可給她任何正式身份。
同時,想辦法通知江淺夢,讓她自己來領人。
記住,態度要恭敬,理由要充足,就說……‘令嫍熱心相助,我軍感激不盡,然軍務重地,非久留之所,恐有不妥,還請江前輩體諒,接回令嫍’。”
莫古聽得嘴角微抽,這分明是踢皮球,還得踢得漂亮。
不過,這似乎也是目前最好的處理方式了。既能安撫邢小夢那點心思,不至於讓她徹底離心,又能給江淺夢台階下,不至於讓矛盾再次激化。
“弟子明白了。”莫古躬身應下。
可隨著葉青兒離開議事大殿,向著金虹劍派飛去,莫古卻突然轉過身來,麵色核善的對其他幾位統領道:
“你們幾個,把今天聽到的一切,都給我忘了!
但凡敢泄露出一點師父曾經被江淺夢前輩淩辱過之類的傳言……就算惹得師父不高興,甚至懲罰我,我也會把你們幾個都宰了,明白了麼?!!!”
見得莫古這般,眾人皆嚇得不輕,連忙點頭應是。
而隨著眾人離開,莫古揉了揉太陽穴,隨後渾身卻顯露出了更加恐怖的殺意:
“江淺夢是吧……沒想到,您看著道貌岸然,卻居然折辱過師父。
您最好祈禱不要哪天落在我手上,不然……
我必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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