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且說葉青兒在聽得李青鱗那一番關乎道途安危、字字驚心的告誡之後,先前因救世軍步入正軌而生出的那一絲細微鬆懈,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墜冰窟的凜然寒意。
她端坐於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茶杯壁,目光低垂,彷彿在凝視杯中沉浮的茶葉,實則心神早已疾速運轉,腦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李青鱗所言,句句戳中她內心最深處的隱憂。
這五年來,救世軍看似發展順利,“贖罪承傷”之策漸被接受,倪家與白帝樓的支援日益穩固,連帶著寧州各大宗門對禾山的態度也從最初的警惕、試探,轉變為某種程度的默許甚至有限合作。
她葉青兒之名,在寧州底層修士和受魔神蠱之苦的部分還算有良知的奴籍修士中,幾乎有了救苦救難的光環。
這種表麵上的“安穩”與“聲望”,確實容易讓人產生一種危機已然遠去的錯覺。
然而,李青鱗的提醒,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她耳畔。青竹道人……那個看似昏聵無為,實則心思深沉、掌控欲極強的掌門,他怎麼可能真的坐視自己這個“心腹大患”安穩成長?
五年前的謠言風波未能奏效,反而讓倪家找到了公開支援的藉口,以青竹道人的心性,隻會更加忌憚,手段也必然更加隱蔽和狠辣。
‘用瑣碎事務拖慢修鍊進度……用陰毒秘法壞人道基……’
葉青兒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是了,這纔是最致命的攻擊。
明刀明槍的衝突,她尚有浪方屍傀和救世軍作為依仗,但這種潛移默化的消耗、防不勝防的暗算,纔是真正殺人於無形的軟刀子。
青竹道人執掌竹山宗多年,樹大根深,誰能保證他不會動用某些宗門隱秘傳承的禁忌手段?
若真如此,自己還沉溺於處理軍務、維持這看似繁花似錦的局麵,豈不是正中了對方下懷?
待到道基受損,大道無望,屆時救世軍再興旺,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覆滅隻在敵人翻手之間!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葉青兒。她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許過於樂觀,甚至有些天真了。
將希望寄託於敵人的“按兵不動”和時間的自然積累,在波譎雲詭的修仙界,尤其是麵對青竹道人這等對手時,簡直是取死之道。
李青鱗靜靜地品著茶,沒有打擾葉青兒的沉思。
他看得出,自己這番話已經起到了預期的效果。葉青兒雖然算不得什麼特別聰明的人,卻也已是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強者,在這方麵,如今幾乎一點即透。
他並不擔心葉青兒會因恐懼而失措,相反,這種源自生存本能的警覺,隻會讓她更加清醒,做出最有利的判斷。
然而,若以後世全知的視角來看待此刻偏殿中的對話,李青鱗方纔所言,可謂是撒了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卻又並非完全虛妄。
他的確撒謊了。
竹山宗掌門青竹道人近半年來,確實頻繁出入宗門藏經閣深處那間唯有掌門信物方能開啟的密室書閣。
但至於青竹道人在找什麼,李青鱗便無從知曉了。
而青竹道人,實際上也並非在尋覓什麼損人道基、咒殺元嬰的魔道秘法,更未曾與任何魔道勢力有所勾結——至少,在對付葉青兒這件事上,遠未到如此極端邪惡的地步。
而此界是否存在這等強力的秘術,也是猶未可知,但至少這等秘術,在竹山宗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青竹道人真正查閱的,是竹山宗歷代先賢留下的,關於一類極其特殊存在的記載:
「魂穿異世之人」。
因為在青竹道人愈發深入的觀察與思考中,葉青兒的許多言行、思路,尤其是她組建救世軍、推行“贖罪承傷”、乃至其修鍊過程中展現出的某些迥異於此界常規的韌性與悟性,都與他早年在那密室古籍中瞥見過的,關於“魂穿異世者”的描述,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葉青兒,極有可能就是這樣一個身懷異界學識與靈魂的存在。
儘管從本質而言,葉青兒的情況更接近被仙界的某位大能選中作為試驗品,從而得以帶著前世記憶投胎轉世,而非簡單的魂魄穿越,但外在表現上,確有諸多吻合之處。
青竹道人查詢這些秘辛的目的,也確實是為了對付葉青兒。
他想知道,宗門前輩是否有留下針對此類“異數”的有效策略。
因此,在“想要對付葉青兒”這個核心意圖上,李青鱗並沒有冤枉青竹道人。
他隻是巧妙地將青竹道人的行為動機和具體手段,向著更陰暗、更迫在眉睫的方向進行了“詮釋”和“誇大”。
將其描繪成即將動用陰毒秘法、欲行毀滅道基之實的生死大敵。
這完全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李青鱗深知,若如實相告,說青竹道人隻是在查古籍,但至於查了什麼他卻並不知曉……
那麼以葉青兒目前救世軍事務初步穩定、自身修鍊尚未感到迫切瓶頸的心態,很可能不會立刻將提升自身實力放到最優先的位置。
他需要一劑猛葯,來打破葉青兒可能因暫時安穩而產生的惰性,讓她重新燃起那種多年前不惜遠赴海外、獵殺化神的緊迫感與決絕。
論道悟道,提升木之道境,是葉青兒突破化神、實現他們共同目標的根本途徑,不能再拖延了。
與此同時,遠在竹山宗掌門大殿內。
青竹道人合上了一卷材質奇特、非金非玉的古老書簡,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回密室中那個佈滿了禁製的紫檀木架上。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非但沒有找到應對之策的欣喜,反而浮現出一種深深的無力與……絕望。
那捲關於“魂穿異世之人”的核心記載,開篇第一段話,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殘存的僥倖:
「凡魂穿異世之人,通常為生而知之者,且攜帶域外之學識,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也。故而魂穿異世之人,常因其異界之學識為此界所不有,或是禍亂一方,或是予我等修道之靈感。
但其亦常因身具異界之識,對本界習以為常之物現知見之障。
故若欲與魂穿異世之人為敵,可趁其弱小之際,利用其或是行事過於君子,又或對此界習以為常之物產生知見之障,設伏坑殺之。
然若魂穿異世之人已熟絡此方世界運轉之道,又或已修為高深,則務必要交好。
不然……此類人群之中常有身具先進思想之人,無論以「資本主義」,乃至「共產主義」之道行事,若過分敵對,引魂穿異世之人生出妄念。
欲讓天下為公,又或以商賈之道腐蝕眾生,則宗門之道恐有傾覆且永不可能再現之危。」
這段文字,像是一道冷酷的判詞。
葉青兒是“魂穿異世之人”的可能性極高,而她如今早已不是“弱小之際”,元嬰中期的修為,掌控救世軍,背後有倪家、白帝樓支援,更有化神屍傀威懾,早已成長為一棵參天大樹,根基深厚。
按照記載所言,此時最佳策略,竟是“務必要交好”!
可現實是,他青竹道人早已與葉青兒勢同水火。
從早期的打壓,到五年前的謠言中傷,裂痕已深,難以彌補。
現在想去“交好”,且不說葉青兒是否會信,他自己也拉不下這個臉,更擔心這是養虎為患。
記載中還提到了一個八萬年前的例項。
那時正值此界靈氣五千年一輪迴的大衰退期,但由於那次靈氣衰退過於徹底,哪怕修鍊到元嬰也難以獨善其身。
鍊氣築基之力,幾乎就和凡人武者無甚區別,金丹修士也不過能扛上一兩發子彈仍能活蹦亂跳,元嬰真君的神通威力甚至不如靈氣盛世時的築基修士。
而那時,正值凡人間科技興起,大興土木,器道蓬勃發展之時,甚至搗鼓出了某種名為“核彈”的可怕造物。
其威能甚至足以威脅到靈氣盛世的金丹修士。
同時,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凡人們普遍將修仙視為封建迷信。
而當竹山宗在此情況下,麵臨暴露危機時,正是宗內一位被確認為魂穿異世的弟子,提出了異想天開卻又無比有效的建議——將竹山宗整體偽裝成一個名為「竹山製藥集團有限公司」的凡俗機構。
此法不僅成功隱藏了宗門,還利用凡間商業規則獲取了不少資源。
更是引得寧州當時的其他兩大宗門紛紛效仿,以“離火鍊鋼廠”、“金虹礦業”的名頭大隱隱於市,最終助竹山宗,離火門和金虹劍派熬過了那段艱難的靈氣衰世。
雖然在靈氣衰世終結,靈氣盛世回歸,此方天道親自出手。
毀滅凡人們建造的龐大的鋼鐵城市,如捏碎玩具一樣碾碎他們引以為傲的航母戰鬥群和裝甲集團軍,讓核彈紛紛在發射井裏一瞬間銹成廢鐵,還將凡人從四十億之數滅殺至三千萬之之數。
又施展大神通,使凡人漸漸愚昧,乃至連煉製青銅之器都變得十分困難後,各大宗門又花了近千年才艱難地從“公司製”改回“宗門製”。
但客觀而言,那位魂穿異世之人對延續竹山宗道統,實有存續之功。記載最後再次強調,對待宗內的魂穿異世之人,應以培養忠誠、儘力拉攏為上策。
合上記載,青竹道人長嘆一聲,心中滿是苦澀。先輩的智慧告訴他,對付已成氣候的葉青兒,強硬敵對是下下之策,甚至可能給宗門帶來傾覆之危。
但現實的恩怨和權力鬥爭,又讓他無法轉向懷柔。他感覺自己彷彿被困在了一個死局之中,進退維穀。
那種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淵,卻因過往的步步錯棋而不得不繼續向前的絕望感,幾乎讓他道心不穩。
“葉青兒……葉青兒……”青竹道人喃喃自語,眼神複雜無比。
或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維持現狀,避免進一步刺激對方,同時暗中加強戒備,祈禱葉青兒的目標隻在於撥亂反正,而非顛覆整個宗門的傳統根基。
但這一切,又顯得如此被動和無力。
視線轉回禾山救世軍總部西偏殿。
裊裊檀香中,葉青兒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堅定與銳利的光芒。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麵一直耐心等待的李青鱗。
“李師兄……”
葉青兒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與沉穩,但其中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決心:
“多謝你不惜冒險,將此等緊要訊息告知於我。此事關乎道途生死,師妹感激不盡。”
李青鱗心中一動,麵上適當地流露出關切與凝重:
“師妹能明白其中利害便好。那你我論道之事……”
葉青兒抬手,打斷了李青鱗的話,繼續說道:
“師兄所言極是,如今救世軍局麵初穩,確是我該將重心放回自身修行之時。與師兄論道,參悟木之大道,乃突破化神之基,此事不容再拖。”
李青鱗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欣慰之色:
“師妹能如此想,實乃明智之舉!那我們現在就……”
“但是……”
葉青兒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決斷:
“局勢剛剛穩定不過五載,內部‘贖罪者’人數眾多,心思各異。
外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我若此時驟然閉關,與師兄深入論道,心神沉入道境,對外界感知必然大減。
倘若在此期間,有人以為我禾山空虛,或受某些有心之人挑唆,生出事端,恐防不勝防。
救世軍乃我等心血,亦是未來重要依仗,絕不能有失。”
李青鱗眉頭微皺,語氣帶上了幾分急切:
“葉師妹!師兄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怎得還執迷不悟?些許宵小,何足掛齒?當務之急是提升你我實力!”
“哎呀你閉嘴,聽我說完!”
葉青兒難得地流露出些許不耐煩,瞪了李青鱗一眼,隨即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我何時說過我不和你論道了?
我的意思是,在安心與師兄你論道、閉關悟道之前,須得先下一劑猛葯,行雷霆手段,震懾四方宵小,讓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在我閉關期間,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
李青鱗被葉青兒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弄得一怔,下意識地問道:
“所以……什麼?師妹你有何妙計?”
葉青兒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一種李青鱗從未見過的、混合著自信與謀略的光芒:
“所以,還請師兄再給我三個月時間。這三個月,我不全然處理俗務,而是要精心策劃一場‘好戲’。”
“三個月?一場好戲?”
李青鱗更加疑惑。
“嘿嘿嘿……”
葉青兒輕笑幾聲,那笑聲中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當然,是要搞點大事做做,讓整個寧州都看清楚,我救世軍並非隻有祛蠱濟世的菩薩心腸,更有斬妖除魔的金剛怒目!
就是不知……師兄你可曾聽過,在凡俗世間,乃至某些以軍陣立國的修行勢力中,有一種名為「閱兵式」的力量展示之法?”
“閱兵……式?”
李青鱗重複著這個陌生的詞彙,臉上寫滿了茫然與問號:
“那是何物?與凡俗王朝的校閱兵馬有何不同?”
葉青兒看到李青鱗這副表情,笑容更盛,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勾起了這位見多識廣的師兄的好奇心。
她開始詳細解釋起來,將腦海中源自前世記憶的、關於現代閱兵式的概念、流程、目的,與此方世界的修行文明、救世軍的特點相結合,勾勒出一幅宏大而極具威懾力的藍圖。
她講述如何通過嚴格的佇列、統一的服飾法器、彰顯實力的裝備展示、以及模擬實戰的軍事演習,不僅向外界展示救世軍的紀律嚴明、裝備精良,更要突出其高階戰力——尤其是化神屍傀浪方大聖的恐怖威懾力。
她要讓所有觀禮者,無論是友是敵,都直觀地感受到,救世軍擁有足以粉碎任何挑釁的力量。
從而在她隨後閉關期間,不敢越雷池一步。
李青鱗起初還帶著疑惑,但隨著葉青兒的描述,他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雖未聽過“閱兵式”之名,但作為一派掌門繼承人,他瞬間就明白了這種集中展示武力、進行戰略威懾的巨大價值。
這遠比單純的口頭警告或零星的衝突展示要有效得多,是一種體係化的、極具視覺衝擊力和心理壓迫力的宣言!
“妙啊!師妹此計大妙!”
李青鱗忍不住撫掌讚歎:
“如此一來,既可震懾宵小,又能彰顯救世軍聲威,為後續發展營造更有利環境!”
葉青兒點了點頭,神色恢復肅然: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還需勞煩師兄,動用你在寧州的人脈,將訊息放出去。”
“師妹欲邀請哪些人觀禮?”
葉青兒眼中精光一閃,斬釘截鐵地道:
“要請,就請最有分量的人!向寧州五大派——星河劍派、化塵教、離火門、我竹山宗,以及金虹劍派掌門發出正式邀請。
請各派掌門,於三月之後,親臨廣陵城附近海域,觀摩我救世軍舉行的閱兵式與軍事演習!”
李青鱗深吸一口氣,心中震撼於葉青兒的氣魄,但更多的是贊同與支援:
“好!此事包在我身上!師妹你儘管放手籌備閱兵之事,宗門那邊以及邀請各派掌門的事宜,我來協調處理!”
決議既定,兩人又密議了一番細節,李青鱗便匆匆離去,著手安排。
三日後,一個如同巨石投入平靜湖麵的重磅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寧州修仙界:
當今竹山宗授業長老、救世軍總帥葉青兒,正式向寧州五大頂級宗門——星河劍派、化塵教、離火門、竹山宗、金虹劍派發出邀請。
請各派掌門於三月之後,移駕廣陵城附近的一處指定近海區域,觀摩救世軍即將在此地舉行的盛大「閱兵式」與「軍事演習」!
訊息傳出,寧州震動。
各方勢力反應不一,有好奇,有驚訝,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位近年來聲名鵲起、毀譽參半的葉青兒,似乎並不滿足於僅僅做一個祛蠱濟世的“善人”。
這場前所未有的“閱兵式”,無疑是她和她的救世軍,正式向整個寧州宣告其力量與存在的標誌**件。
未來的寧州格局,恐怕將因此而生變。
而葉青兒,在送出邀請之後,便立刻投入到了緊鑼密鼓的閱兵籌備之中。
她要在三個月內,將救世軍最強大、最威嚴的一麵,完美地展現在整個寧州修仙界的麵前。
禾山上下,隨之進入了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戰備狀態。一場關乎未來走向的大幕,正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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