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聽得殿外清晰的稟報聲,葉青兒摩挲著玉簡的指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訝異。
李青鱗師兄?
他怎會突然來訪禾山?
自五年前百草洞一別,雙方雖有暗中聯絡,傳遞些無關緊要的訊息或藉助倪家、白帝樓的渠道進行一些物資上的隱秘支援,但皆為單線、絕密,明麵上幾無往來。
如今救世軍局勢初穩,各方視線聚焦,他這位竹山宗掌門繼承人的身份何其敏感,此時親身到訪,所為何事?
心念電轉間,無數可能性掠過腦海,最終定格在數年前百草洞中那場關乎生死存亡的密議。
葉青兒稍作沉吟,終是收斂了麵上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平素的沉穩,聲音清越地回應殿外:
“準。引他至西側偏殿相見,殿外守衛退至百步之外,未有傳喚,不得近前,亦不許任何人打擾。”
“遵總帥令!”
殿外士兵領命而去,腳步聲迅速遠去。
葉青兒緩緩將手中那枚記載著下月“贖罪者”輪值安排的玉簡輕輕放回案幾之上,動作不急不緩。
她起身,神識如無形的水波般瞬間掃過周身,確認救世軍的內並無任何失察之處,這才踱步至大殿敞開的窗邊,目光投向遠處層巒疊嶂、雲霧繚繞的禾山深處。
二十五載光陰,恍如昨日。
她與當時還是元嬰初期、銳意進取的掌門繼承人李青鱗師兄,因目睹宗門在青竹道人治下種種亂象——任人唯親、排擠賢能、對古神教威脅應對遲緩甚至有意縱容——而達成共識,欲要扭轉乾坤。
彼時的竹山宗,外表仍是寧州五大宗門之一的龐然大物,內裡卻已顯頹勢。
掌門青竹道人看似無為,實則昏聵,縱容在鬥法中其實相對較弱的藤派一係弟子把持資源,打壓其他派係。
而那位化神期的太上長老明山散人,更是公私不明,不僅屢次包庇其那位修鍊邪惡魔功《枯木功》、殘害同門與無辜散修的金丹師弟枯木真人。
更在她組建救世軍抗擊古神教的好幾次關鍵時刻,多次以宗門大義為由進行掣肘,致使二十六年前救世軍最終損失慘重,幾近崩解。
若非她的大徒弟莫古請纓治軍,縮編人員,精簡結構,但精英化統領和士兵們,恐怕救世軍的就算不散,也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了。
那時,她、李青鱗,還有她的道侶倪旭欣,三人曾立誓,要積蓄力量,撥亂反正,還竹山宗一個朗朗乾坤,重塑宗門脊樑。
然而,理想熾熱,現實卻冰冷刺骨。他們三人雖相繼凝結元嬰,成為了竹山宗和武陵城內舉足輕重的人物。
但麵對根深蒂固的掌門一係,以及那位實力絕對碾壓,且絕對會站在青竹道人一那邊的化神太上長老明山散人,他們缺乏最關鍵的支援——一位絕對站在他們這邊、足以抗衡明山散人的化神修士。
造反之事,風險之高,無異於以卵擊石。一旦事敗,不僅他們三人萬劫不復,更可能將整個竹山宗拖入慘烈內戰,讓虎視眈眈的古神教與外敵有機可乘。
迫於形勢,他們隻得選擇隱忍,蟄伏待機。
後來,為尋破局之力,她葉青兒不惜以身犯險,遠赴海外兇險之地,歷經九死一生,終借陣法與計謀獵殺了化神初期的妖聖浪方,又耗費巨大代價將其煉製成受自身神識控製的化神屍傀。
更是耗費大功夫為其刻印上天階神通《裂氣斬》的符印,充分利用了浪方大聖能夠凝聚出堪稱嘆息之壁的靈氣護罩的天生神通,讓以靈氣護罩的強弱決定攻擊力的《裂氣斬》變得幾乎一擊就能擊殺化神修士。
使得救世軍名義上擁有了足以震懾尋常化神的“準化神”戰力。一躍成為了準化神勢力。
但五年前海外歸來,與李青鱗於百草洞密會,雙方冷靜評估實力對比,結論依舊令人沮喪。
浪方屍傀雖強,但受限於煉屍之法,終究缺乏化神修士的靈動與對天地法則的更深層次運用。
更關鍵的是,她葉青兒本體修為仍停留在元嬰中期,神識強度與覆蓋範圍有限,一旦浪方屍傀被經驗老到的化神修士——如明山散人設法牽製或拉開距離,進行遠端術法轟擊,她本體將極度危險,勝算渺茫。
故而,當年之議,仍是繼續等待,要麼待她自身修為突破至化神期,要麼宗門內外出現其他重大轉機。
如今五年過去,救世軍祛蠱事業步入正軌,外部壓力因倪家與白帝樓的鼎力支援及各宗的默許而稍減,她葉青兒總算能稍稍喘息。李青鱗卻在此時親身來訪……
葉青兒眼神微凝,山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帶來遠處校場隱約的操練聲,卻吹不散她心頭的些許陰霾。
她打定主意,無論李青鱗此番前來所為何事,若他再有急於起事、不顧現實的提議,她絕不會再像當年那般與之詳細分說利害,浪費唇舌,直接送客便是。
當下的穩定,是救世軍生存的根基,也是她能夠靜心修鍊、尋求突破的寶貴視窗期,不容任何不切實際的冒險所動搖。
片刻後,葉青兒身形微動,如清風拂過,下一瞬便已出現在總部大殿西側專門用於接待重要客人的偏殿之中。
少傾,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引領軍士恭敬告退。
一身竹山宗核心長老服飾、氣質溫潤如玉的李青鱗緩步而入。他麵容依舊俊朗,眉宇間卻比五年前多了幾分深藏的沉鬱與不易察覺的疲憊,彷彿肩負著無形的重擔。
“葉師妹,多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這禾山氣象,更是令人刮目相看。”
李青鱗拱手行禮,笑容和煦,一如當年那位在宗門內令無數弟子崇拜、如沐春風的大師兄。
“李師兄謬讚,舟車勞頓,還請入座。”
葉青兒微微頷首還禮,示意對方在客位落座,隨後激發了隔音禁製。
兩人寒暄數句,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救世軍近年來的發展。
李青鱗言語之中不吝讚美,情真意切:
“師妹此舉,實乃功德無量,澤被蒼生。昔日禾山通明劍陣初立,內憂外患,風雨飄搖。
誰能想到短短五年光陰,師妹竟能以其雷霆手段與菩薩心腸,將其經營得如此井井有條,祛蠱濟世,惠及寧州萬千修士。
更難得的是,師妹心懷慈悲卻非愚善,對那批來自古神教的‘贖罪者’,恩威並施,管理得法,令其為己所用,又杜絕後患,此等手腕與魄力,權衡之術,師兄我亦是佩服不已。”
葉青兒隻是靜靜聽著,偶爾謙遜一兩句“師兄過獎,時勢使然,不得已而為之”或“全賴眾人齊心,倪家與白帝樓鼎力相助”,心中卻漸生一絲不耐。
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並非她與李青鱗如今關係所需。他們之間,因那共同的目標和隱秘的同盟,早已超越了尋常同門的情誼,更多的是某種基於現實利益與理想交織的深度捆綁。
如此繞圈子,絕非李青鱗平日風格,他此行必有要事。
約莫半炷香後,李青鱗話鋒一轉,神色間多了幾分鄭重,將杯中剩餘的靈茶輕輕放下,目光直視葉青兒,不再掩飾其中的深意:
“隻是啊……師妹。”
葉青兒眉梢幾不可察地微挑,靜待下文。
李青鱗緩緩道,聲音壓低了些:“如今寧州祛蠱之事,藉由師妹你這‘贖罪承傷’之妙策,加之白帝樓與倪家不惜代價的鼎力支援,已形成規模,局勢暫穩。
救世軍運轉步入正軌,各項事務皆有章可循,師妹雖仍需坐鎮中樞,但想必也不似初建那幾年般事必躬親、日夜焦灼了。
那麼……我們是否該考慮,騰出些精力,繼續做一些真正關乎根本的‘正事’了?”
“正事?”葉青兒心道一聲“果然來了”,麵上卻不露分毫,甚至刻意帶上了一絲疏離與警惕,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的邊界感:
“師兄所指何事?不妨直言。
不過師妹有言在先,若仍是與‘反了那青竹老賊’相關之事,師兄還是免開尊口為好。時機未至,妄動無異於自取滅亡。
師兄若執意要談此事,師妹我現在便可送客,以免傷了彼此和氣。”
她的語氣雖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出乎葉青兒意料的是,李青鱗聞言非但沒有不悅或急切辯解,反而連忙擺手,臉上露出一絲帶著歉然的苦笑:
“不不不,師妹切莫誤會。師兄此番前來,確非為了催促起事。
五年前百草洞一敘,師兄回去後亦是深思良久,反覆推演,亦覺當時若受情緒影響,貿然行動,成功之希望實在渺茫。
且實際上更可能將宗門拖入萬劫不復之深淵,實為不智之舉,更有違你我初衷。那絕非師兄所願見到的局麵。”
葉青兒目光微凝,神識如最精細的刻刀般審視著李青鱗的每一絲表情變化,見他神情誠懇,眼神清澈,不似作偽,心中那份警惕稍減,但疑惑卻更甚:
“既然如此,師兄方纔所謂的‘正事’,究竟所指為何?還望明示。”
李青鱗見葉青兒態度緩和,身體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提醒的意味道:
“師妹,你且好好回想一下,當年你是為何,才毅然決定不辭而別,甚至未曾告知倪師弟實情,孤身遠赴海外兇險之地,行那獵殺化神妖聖的九死一生之險途?”
葉青兒一怔,腦海中瞬間閃過十幾年前的決絕、海上的狂風惡浪、與浪方妖聖搏殺時的驚心動魄,下意識地喃喃低語:
“為何去海外……
等等,對!
當時是覺得,若按部就班,依照師兄你原本提出的、每五年論道一次,耐心助我將木之道感悟推至‘大道已成’之境,獲得突破化神期最基本的悟道門檻後,再慢慢積累修為,尋求機緣衝擊化神,整個過程……太過漫長,至少需百年以上,甚至更久……
我等不了那麼久,竹山宗內的局麵,寧州的局勢,古神教的威脅,隻怕待到那時,早已物是人非,一切都晚了。
所以我纔不得不兵行險著,欲借外力,強行縮短這過程……”
“看來師妹並未忘卻當初那份迫在眉睫的緊迫感。”
李青鱗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既有讚許,也有感慨,隨即神色一正,道:
“既然如今救世軍大局已定,體係初成,師妹雖仍需坐鎮禾山,但想必不再需要像最初幾年那般時刻精神緊繃,連片刻靜心凝神都難。
那麼,不知師兄我多年前提出的,那‘每五年一度’的論道之約,如今時機是否成熟,可否重啟?”
“論道?”
葉青兒微微蹙眉。她確實迫切需要提升自身修為和對天地大道的感悟,這是未來能否突破至化神、實現撥亂反正目標的根本所在。
木之道乃她根基,若能得李青鱗這位同樣精研木係功法、且在木道感悟上高於她的修士傾心論道,必然獲益匪淺。
但是……救世軍初穩,“贖罪者”隊伍龐大且成分複雜,雖有利刃懸頂,但難保沒有鋌而走險之徒。
浪方屍傀的威懾必須時刻存在,且需她神識主導。若與李青鱗進行深度論道,心神沉入道境,對外界的感知會大幅降低,反應亦會遲緩,萬一此時有變,無論是內部騷動還是外敵來襲,後果不堪設想。
她正欲開口婉拒,言明眼下雖稍得空閑,但禾山重地,關係重大,並非沉心論道的合適時機,卻聽李青鱗緊接著又道,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深意與凝重:
“師妹且慢拒絕,先聽師兄一言。師兄另有一事,關乎師妹道途安危,需提醒師妹知曉。”
他頓了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四周,雖確信偏殿的隔音禁製完好,仍近乎傳音入密般將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道:
“據我這五年來的暗中觀察與多方查探,掌門師尊近來可並未閑著。
他似已敏銳察覺師妹你這邊局勢趨於穩定,聲望日隆,如今正在暗中盤算,如何攪動風雲,或是利用宗門事務牽絆於我。
或是製造其他看似‘合理’的難題施加於你,其目的,就是要讓你我疲於奔命,無限期地拖慢我們修鍊的進度,尤其是師妹你的修鍊進度!”
葉青兒眼神驟然一寒,但並未出聲,隻是靜聽。
李青鱗見她聽進去了,繼續沉聲道:
“更有甚者,我懷疑他……已有與魔道勢力勾結的跡象!
近半年來,我常見掌門師尊暗中出入宗門藏經閣禁地,翻閱那些被封存的上古禁典。
據我安插的眼線冒死傳出的零星資訊,他們所尋內容,似乎多與損人道基、阻人破境、甚至與某些咒殺元嬰修士的陰毒秘法有關!
師妹,五年前他散播你‘被魔神蠱控製’的謠言,未能將你扳倒,反而讓倪家與白帝樓找到了公開支援你的藉口,他定然懷恨在心。
如今見你羽翼漸豐,救世軍已成氣候,他豈會坐視你安穩修鍊,積蓄力量,直至未來某日擁有威脅其地位乃至性命的力量?
他隻怕是想方設法,都要讓你這輩子要麼困於瑣碎政務,修為停滯於元嬰中期,難有寸進。
要麼,便是尋機用某些或許存在的陰損歹毒之術,設下陷阱壞你道基,讓你即便僥倖將修為提升至元嬰後期,也因根基受損,大道蒙塵,而再無窺探化神大道的可能!”
這一番話,讓葉青兒心中那絲因五年經營初見成效而產生的細微鬆懈瞬間蕩然無存。一股凜冽的寒意自心底最深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微微發涼。
她深知李青鱗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青竹道人對她的忌憚、猜疑與惡意,早已是擺上枱麵的事實。
從早年的打壓排擠,到五年前的謠言中傷,皆源於此。
如今救世軍不僅未倒,反而成為寧州祛蠱體係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葉青兒的名望與潛在勢力與日俱增,此消彼長之下,青竹道人若還能安坐釣魚台,那纔是天下奇聞。
自己若滿足於眼下這看似“穩定”的局麵,沉溺於處理救世軍日常事務的“充實”感中,看似忙碌,實則可能正一步步落入青竹道人精心編織的陷阱——用無盡的事務、虛名和暫時的安穩,悄然消磨她的銳氣、時間和精力,讓她無暇潛心修鍊,大道停滯不前。
甚至,對方可能正在暗中醞釀著更惡毒、更防不勝防的陰謀,欲要一擊致命,徹底斷絕她的道途!
‘是啊……安穩,從來隻是表象。危機從未遠離,隻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潛伏。’葉青兒在心中默然警醒。
她想起這五年來,青竹道人明麵上確實未對救世軍再有直接動作,但竹山宗對救世軍的態度始終曖昧,在資源支援上更是錙銖必較,偶爾還有一些關於救世軍收納“贖罪者”風險論的流言在寧州悄然傳播。
源頭雖難以追查,但細想之下,未必沒有青竹一係的推波助瀾。自己竟因一時順利而險些忽略了這潛藏的毒牙!
見葉青兒眼神變幻,眸光深處寒意凜然,顯然已將自己這番話聽進了心底,並引動了深思,李青鱗知目的已達,便不再多言,留給她足夠的思考與權衡的空間。
偏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檀香的青煙裊裊升起,靈茶的清香氤氳繚繞,映襯著葉青兒愈發凝重的麵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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