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玄龜舟烏光流轉,破開萬頃碧波,離開了蓬莎島的海灣,向著茫茫外海,那片名為“浪方”的禁忌海域駛去。
舟首,葉青兒一襲青衣,迎風而立,海風拂動她的髮絲,眼神沉靜如深潭。她並非僅僅是在觀景,更是將自身神識如同無數無形的觸手,儘可能地向四周海域延伸開去,謹慎地探查著前方任何一絲靈力的異常波動、潛藏的海獸氣息或是暗流險礁。
素蘿仙子則靜坐於舟中艙室,閉目調息,周身氣息內斂,彷彿與這靈舟、這海域融為一體。然而,那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的細微動作,卻顯露出她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數百年的執念、血海深仇、漫長的準備與等待,終於要在不久之後迎來最終的審判,縱是元嬰後期修士歷經滄桑淬鍊的心境,此刻亦難免波瀾起伏,殺意與決絕在胸腔內激蕩迴響。
最初的航程還算順利。
蓬莎群島周邊海域是相對熟悉的水域,航線固定,風浪不大,偶有低階海妖遠遠感知到靈舟上散發出的強大氣息,也早早避讓開去。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籠罩著航程。
然而,這種看似和諧的氛圍,在出海尚不足一日,甚至連蓬莎群島的輪廓都還未完全消失在海平麵之下時,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衝突打破了。
衝突的起因,荒謬得讓事後回想起來的二人都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葉青兒為確認航向,再次拿出了那份從采筠閣換來的、附贈於那本荒誕不經的後宮種馬小說中的簡陋海圖。
海圖上,“浪方海域”四個大字刺眼,但其內裡除了寥寥幾個象徵性的島嶼輪廓和一片代表危險的暗紅標記外,幾乎是一片空白。
她眉頭微蹙,轉向艙室方向,語氣帶著商議:
“素蘿道友,依此圖所示,浪方海域範圍極廣,我們進入後,該從何處著手搜尋?你可有更精確的線索?”
素蘿仙子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她起身走到舟首,瞥了一眼那粗糙得令人髮指的海圖,嘴角習慣性地勾起一抹譏誚:
“葉道友,你莫非真指望著從話本裡扒拉出來的玩意兒,能指引我們找到那孽畜的藏身之處?”
言語間,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優越感。
葉青兒麵色不變,語氣平靜無波:
“此圖雖簡,卻是目前唯一圖示。道友既執意同往,更是為此籌劃數百年,想必對浪方海域並非一無所知。
青兒願聞高見,以免我等如無頭蒼蠅般亂撞,徒耗光陰。”
素蘿仙子走到舟舷邊,望著眼前彷彿無邊無際的蔚藍汪洋,語氣帶著一種追憶式的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
“高見談不上。不過,浪方海域內,當年古神教為收購資源與研究那孽畜,曾建有四大據點,彼此呼應。
其大致方位,我尚記得。我們可先循此線索,前往那些據點遺址探查一番。
那浪方孽畜雖強,但其活動或許仍與這些曾長期存在、並試圖研究它的地方有所關聯。
循跡而去,總比你我這般漫無目的地搜尋要強上許多。”
葉青兒聞言,心中稍定。
若有明確目標,總好過盲目探索。
但為求穩妥,她還是追問了一句,聲音清晰而冷靜:
“哦?卻不知那四大據點的具體經緯坐標為何?
周邊海域環境、暗流、常見海獸乃至潛在的空間裂隙等風險又如何?
道友手中,可有更詳細的海圖或相關文獻資料以備參考?”
這一問,卻讓素蘿仙子微微一滯。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隨即擺了擺手,語氣帶上了幾分含糊與不耐:
“具體坐標……年深日久,五百載光陰流逝,記憶難免有所模糊,但大致方向絕不會錯!
至於詳細海圖……
嗯……葉道友你久居大宗,或許不知海外散修的生存之道。
當年往來貿易,風險極大,各條相對安全的航路皆靠熟識水性的老人口耳相傳或憑藉經驗引領,誰會將那等用性命換來的秘辛輕易繪製成圖,廣而告之?
我隻需找到大致海域,憑藉對當年據點殘留靈力波動乃至建築材料的感應,自能尋到遺址所在。
此乃經驗之談,非紙上談兵可比。”
葉青兒的心,隨著素蘿仙子的話語,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言辭中的不確定性與迴避。“年深日久”、“難免模糊”、“大致方向”、“憑藉感應”……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透露出一個讓她心驚的事實。
這位口口聲聲準備了數百年、對浪方大聖本身特性瞭如指掌的復仇者,對於浪方海域本身的地理環境、具體細節的認知,恐怕並不比自己依靠那本荒誕小說得來的隻言片語強多少。
甚至可能更依賴於五百年前那些已然模糊、且海域環境可能早已變遷的記憶!
“素蘿道友……”
葉青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冷了幾分,帶著審視的意味:
“你的意思是,我們此次前往凶名赫赫的浪方海域,你所依仗的‘周全計劃’和‘熟悉情況’,其實是依靠你五百年前可能已經偏差甚遠的記憶,去尋找幾個早已被浪方大聖摧毀、不知還剩下什麼、甚至是否還在原地的據點遺址?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更可靠、更精確的情報來源或導航手段?”
素蘿仙子被葉青兒直指核心的質問點破,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尤其是聯想到葉青兒當初在采筠閣被那“贈品”玉簡戲弄後又氣得摔碎的場景,更覺一股惱羞之意直衝頭頂,語氣也瞬間尖銳起來,帶著刺人的嘲諷:
“葉青兒!你何必在此苛求於我?追根究底,若非古神教那幫瘋子不自量力,招惹了那孽畜,致使它狂性大發,我家族何至於覆滅?
我何須等到今日,才拖著這殘軀去行此險事?我能記得那四大據點的大致方位,已是在慘痛經歷下強記的結果,屬不易!
總好過你那份從淫詞艷曲裡扒來的、如同兒戲的海圖!”
“淫詞艷曲?”
葉青兒眸光驟然一寒,麵上也是紅溫了起來。
采筠閣的經歷,用神陰石兌換那等無用之物,本就是她不願提及的尷尬和惱怒之源,此刻被素蘿仙子當麵毫不留情地諷刺,新仇舊怨交織,語氣也瞬間帶上了冰碴:
“若非道友當年故作高深,隻以魔神蠱解法和《太青妙法》為餌,卻對浪方一事諱莫如深,我如今又何須病急亂投醫,去那龍蛇混雜的采筠閣換取可能無用的資訊?
如今看來,道友這準備了數百年的‘復仇大計’,竟是連一張像樣的海域輿圖都無,全憑模糊記憶撞大運,豈非更是兒戲!空有血勇,而無謀略!”
“你說誰兒戲!說誰無謀略!”
素蘿仙子勃然變色,周身靈力轟然鼓盪,元嬰後期的強大威壓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玄龜舟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滯,舟身周圍的靈光都微微黯淡了一下。
她數百年的執念與驕傲,被葉青兒如此輕蔑地評價,簡直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
葉青兒毫不示弱,青衫無風自動,《青蛇勁》悄然凝聚,一股暗藏致命鋒銳與劇毒的氣息升騰而起,堅韌而淩厲,與素蘿仙子的威壓分庭抗禮,竟不落下風!
“便是說你!空有傾天之恨,卻連仇敵巢穴的基本情況都未曾用心勘察理清,隻知閉門造車,修鍊那看似剋製、實則未必能竟全功的功法!
你這不叫復仇,叫送死!還要拉上我一起!此非無謀,何為無謀?我看你是復仇是假,專門跑去當飼料餵魚是真吧?”
“好!好!好!”
素蘿仙子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花白的髮絲都因激蕩的靈力而飄飛起來,
“葉青兒,看來不打上一場,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便讓老身今日好好掂量掂量,你這竹山宗的高足,除了牙尖嘴利,手上到底還有何本事,敢如此妄議我的復仇大計!”
話音未落,素蘿仙子並指如劍,一道凝練著《五毒噬心訣》功力、色澤暗綠、散發著腥甜氣息的靈光已疾如閃電般射向葉青兒麵門!這一指雖未盡全力,怕毀壞靈舟,卻也淩厲非常,蘊含著她積壓的怒火與對葉青兒判斷的質疑,顯然動了真火。
葉青兒早有防備,身形如青煙般一晃,腳下步伐玄妙,間不容髮地避開了那道指風。指風擦過舟舷外的護罩,激起一陣漣漪。
同時,她反手一掌拍出,掌風呼嘯,隱隱帶著一股吞噬生機般的詭異吸力,正是《化血毒掌》!
“怕你不成!正好也讓我親眼看看,你這元嬰後期的依仗,究竟有幾分斤兩,敢去捋那化神妖聖的虎鬚!”
剎那間,玄龜舟這方寸之地,成了兩位元嬰女修的戰場。
靈光閃爍,氣勁縱橫,砰砰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都極有分寸,並未動用威力巨大的法寶或消耗驚人的神通,更未攻擊靈舟本體,更像是一場貼身近戰、以快打快的激烈切磋,意在宣洩怒火。
也存了實實在在試探對方根底、驗證其實戰能力的心思。
然而,這番交手不過持續了數十回合,葉青兒心中的怒火便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驚愕與凝重所取代。她越打越是心驚!
素蘿仙子的修為的確深厚無比,元嬰後期的靈力磅礴如海,遠超尋常同階,對敵經驗也老辣異常,招式銜接圓融,顯然是在無數生死搏殺中錘鍊出來的。但問題在於,其展現出的功法特性,在與自己的對比下,顯得格外“低效”,甚至可以說是“不合時宜”!
論靈力恢復與戰鬥持久能力,素蘿仙子主修的是《血毒經》和側重於詭譎滲透的《五毒噬心訣》,雖輔修了《三相生靈訣》提供一定的生機支撐,但在葉青兒看來,這種組合的“生生不息”之能,遠遜於自己完整版竹山宗毒派神通加上素蘿仙子功法神通的精華融合構成的體係。
若陷入持久消耗戰,尤其是在浪方大聖那充滿恐怖腐蝕與吞噬之力的腹中環境,素蘿仙子的續航能力,恐怕撐不到計劃成功的那一刻!
她的恢復,更多依靠自身積累和功法緩慢回氣,而葉青兒則近乎擁有一個可小範圍“吸血”的移動泉源!
更讓葉青兒心底發寒的是下毒效率!
素蘿仙子被她教授的《五毒噬心訣》雖也是地階毒功,精妙在於毒素的詭譎、隱蔽與難以祛除,但在單位時間內能注入目標的毒量總量,與葉青兒兼具《青蛇勁》無孔不入的滲透侵蝕特性和《五毒咒》的瞬間爆發疊加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葉青兒在與她交手時能清晰感覺到,對方毒素如綿綿細雨,悄無聲息,而自己的毒力卻如同高壓水槍衝擊,兼具持續腐蝕!
她粗略估計,素蘿仙子運功七八個回合所能成功侵入並積累的毒量,恐怕才堪堪比得上自己全力施為的一個回合!
這等效率,想要從內部毒殺防禦力驚世駭俗、體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浪方大聖?
無異於想用一根繡花針放乾一片大海!
這哪裏是去屠化神妖獸?分明是去給浪方大聖送上一頓可能有點“硌牙”,但絕對無法構成致命威脅的魚飼料!
甚至連重傷它都可能做不到!
想到此處,葉青兒心中那點因爭執而起的勝負心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感和強烈的危機感。
她招式陡然一變,虛晃一擊,身形如柳絮般飄然後退數丈,抬手沉聲道:
“且住!”
素蘿仙子也並非真要生死相搏,見葉青兒停手,也順勢收招,氣息略顯急促,鳳目含煞,冷聲道:
“怎麼?見識到了?怕了老身的實力?”
葉青兒搖了搖頭,臉上怒容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審視,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素蘿仙子所有的偽裝:
“非是懼怕道友的實力。而是通過方纔交手,我覺得……道友此行,恐非九死一生,而是十死無生之局!”
“你……你什麼意思?”
素蘿仙子蹙眉,心中因葉青兒神色的轉變而生出一絲不安。
葉青兒毫不客氣,將自己剛才觀察到的、關乎計劃成敗的關鍵劣勢直言相告,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
“你的靈力恢復與持久作戰能力,不及我。你的瞬時與持續毒素灌注效率,遠遜於我!僅憑你目前手段,即便成功進入浪方腹中,莫說復仇,能否在其恐怖的消化之力下支撐到其內臟受創都是未知之數!
甚至,你可能連讓它感到些許不適都做不到!
素蘿道友,你告訴我,你這是在自欺欺人,還是真的已心存死誌,隻求一個看似壯烈的結局,而非真正有效的復仇?”
素蘿仙子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毫無血色,嘴唇微微翕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言辭。
葉青兒的話,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她刻意維持了數百年的信心外殼,露出了內裡深藏的、連她自己都不願直麵、甚至刻意忽略的事實——是的,她何嘗不知成功的希望渺茫得如同星火?
數百年來無數次推演,那殘酷的結果早已告訴她答案。所謂的“一線可能”,更多是一種支撐她活下去、不讓自己徹底瘋狂的執念。
或許,在內心深處,她早已接受了同歸於盡乃至飛蛾撲火般的結局,復仇本身的意義,有時甚至超過了成功的可能性。
看到素蘿仙子驟然黯淡下去的眼神、無法辯駁的沉默,以及那瞬間流露出的、彷彿被抽去支柱般的脆弱,葉青兒心中那點因先前爭執而起的芥蒂也徹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與深深的無奈。
她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現實的考量:
“罷了,現在爭執這些已於事無補。既然已同行,便是一條船上的人。浪方海域兇險莫測,多一分實實在在的實力,便多一分成功的把握,也多一分生還的希望。”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素蘿仙子,正色道:“我竹山宗核心功法乃立派之本,本不可輕傳。
但如今為了增加勝算,乃是關乎性命,倒也顧不得那些了。
我觀你眼下短板,一在持久續航,二在施毒效率。我這裏有《化血毒掌》,修鍊有成可奪敵生機反哺自身,於惡劣環境中極大增強續航;另有《五毒咒》,乃咒法與毒功結合,能極大提升瞬時毒力爆發與灌注速度。
你可根據自身情況,擇一修習,於此行當有助益。
此非施捨,亦非交易,算是我盡合作之誼,確保計劃不至因實力不足而功敗垂成,可謂仁至義盡。”
素蘿仙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她深知這兩門手段,尤其是對於此刻的她而言,意味著什麼——這簡直是雪中送炭,是真正能將那“一線可能”稍稍放大的關鍵砝碼!
她死死盯著葉青兒,似乎想從對方那清澈而平靜的眼眸中,看出是否有詐、有算計,或僅僅是居高臨下的施捨,但她隻看到一片坦然、冷靜,以及對達成目標的純粹執著。
良久,素蘿仙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有感激,有羞愧,有震撼,更有一種絕處逢生的悸動。她的聲音因情緒激動而略顯沙啞:
“為何……要幫我至此?”
她仍有些無法理解,畢竟兩人之前還有過節。
葉青兒望向遠方海天一色的盡頭,目光悠遠,淡然道:
“我已說過,多一分實力,多一分把握。
你若輕易死了,我獨自麵對全盛狀態的浪方,勝算幾何?
況且……”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
“你的仇,我的需,目標既同,便當勠力同心,將力量使在一處。內鬥內耗,於大事無益,徒增笑耳。”
素蘿仙子沉默片刻,眼中種種複雜神色最終化為一片決斷與堅定。她不再猶豫,沉聲道:
“好!葉青兒,老身……我承你這個情!我選《五毒咒》!”
她瞬間做出了判斷,自己的《三相生靈訣》已能提供相當的生機支撐,而瞬間爆發毒力的不足,纔是眼下最致命、最影響計劃可行性的短板。
若能大幅提升下毒效率,讓毒素在浪方體內能更快積累到臨界點,計劃的成功率才能真正提升。
葉青兒點了點頭,對此選擇並不意外:“可。此後航程中,我會將《五毒咒》的修鍊法門與運用要點傳授於你。
此咒修行不易,能否在抵達浪方海域前初步掌握,就看你的悟性和勤勉了。”
一場險些爆發的內戰,就此消弭於無形,轉而化為一場臨陣磨槍、卻又至關重要的傳授。
玄龜舟上的氣氛,從此變得微妙而專註。大部分時間裏,舟上隻有海浪拍打舟身的風聲、水聲。
葉青兒悉心講解《五毒咒》的關竅,素蘿仙子則凝神聆聽,時而提問,時而閉目演練,不敢有絲毫懈怠。時間在航行與爭分奪秒的修鍊中悄然流逝。
一年光陰,彷彿彈指而過。依照素蘿仙子那帶著不確定性的記憶指引,玄龜舟終於駛入了浪方海域的範圍。
一進入這片海域,周遭的氛圍頓時為之一變。海水的顏色變得更深,近乎墨藍,天空也似乎常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令人壓抑的薄霧。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威壓與荒古氣息,連常見的海鳥都蹤跡罕無。海中的妖獸似乎也更為稀少,且更加警惕和兇猛,往往遠遠窺視,帶著一股嗜血的野性。
素蘿仙子按照記憶,開始搜尋古神教四大據點的遺址,過程遠比想像的艱難。
第一個據點,根據記憶應在一處珊瑚環礁附近,但搜尋數日,隻找到一些被厚重海藻和珊瑚覆蓋的、難以辨認的巨石地基,損毀得極為徹底,毫無價值。
第二個據點,位於一座海底火山附近,劇烈的環境變遷和火山活動,早已將一切痕跡抹平。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枯燥的搜尋和失望中熄滅,焦躁的情緒開始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就在兩人心情愈發沉重,對素蘿仙子的記憶甚至開始產生懷疑時,第三個據點的搜尋帶來了一絲轉機。
這個據點位於一片深邃的海溝邊緣,似乎因為地質結構相對穩定,竟然找到了一些殘存的、刻有古神教特有符文的斷壁殘垣。
雖然依舊沒有找到有價值的資訊,但至少證明記憶的大方向沒有錯。這給幾乎要放棄的二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最終,她們來到了記憶中的第四個據點所在地——一片地形極其複雜、暗礁密佈、水流湍急的危險區域。經過數日小心翼翼的地毯式搜尋,就在她們幾乎又要無功而返時,轉機出現了!
在一處被巨大暗礁半包圍的、看似平靜的海灣底部,她們憑藉強橫的神識,終於發現了一處半塌的、看似是當年據點核心建築之一的殘骸!更令人驚喜的是,在一處被隱蔽陣法保護的暗格中,她們發現了一批未被完全毀掉的玉簡和古老的獸皮卷!
其中,最重要的收穫便是一張繪製在某種妖獸皮上、相對詳細的浪方海域海圖!
圖上不僅標註了主要島嶼、暗流、危險區域,還大致圈定了浪方大聖通常活動的核心範圍。
此外,還有數份古神教修士以生命為代價觀察、總結記錄的、關於浪方大聖日常活動規律與可能行進路線的示意圖!
雖然這些圖卷和記錄上都用醒目的符文標註強調了“此獸行蹤詭秘莫測,路線僅作參考,切勿盡信”,但比起之前如同睜眼瞎、全憑運氣摸索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堪稱無價之寶!
同時,那些殘存的文獻也揭開了當年古神教在此地瘋狂研究的冰山一角。
最核心的記載,竟是他們試圖抽取浪方大聖體內可能蘊含的、源自上古神獸的血脈之力,用於某種駭人聽聞的、旨在創造“神血戰士”的人體融合實驗!
此外,還有大量關於利用“魔神蠱”控製高階妖獸,尤其是試圖控製與浪方大聖似乎有某種淵源的鯤族,乃至間接影響浪方本體的失敗記錄,字裏行間充滿了瘋狂與絕望……
翻閱這些沾滿歷史塵埃與血腥氣的記載,葉青兒一時無言。
古神教這等行徑,簡直是罔顧生靈,在刀尖上跳舞,自取滅亡。
她甚至能理解浪方大聖為何會暴怒,掀起滔天殺戮清剿這些據點了一—這已不僅僅是挑釁,而是觸及根本的威脅。
連素蘿仙子在仔細翻閱這些記載時,也出現了片刻的失神,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動搖。
她或許是在想,自己家族當年為這等瘋狂組織提供資源,助紂為虐,是否也算死有餘辜?這血仇,是否從一開始就摻雜了不義?
但這絲迷茫與動搖,很快便被更深的仇恨與現實的考量壓下。
浪方大聖為禍四方,吞噬無數生靈乃是其兇殘本性,並非隻因古神教招惹。
即便沒有古神教,它依舊是這片海域所有生靈的災難,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斬殺它是除害,更是了結個人因果!如此一想,道心重新變得堅定。
憑藉新的海圖和路線圖,兩人開始了在浪方海域內部長達兩年的漫長而謹慎的搜尋。
她們小心翼翼地避開圖上標註的一些已知危險區域,循著浪方大聖可能出沒的幾條路線,反覆交叉探查,不放過任何一絲蛛絲馬跡。日子在希望與失望中交替,枯燥而煎熬。
兩年蹉跎,最初的銳氣與找到海圖的興奮已被磨去不少,焦躁與疑慮再次悄然滋生。
就連心誌堅韌如葉青兒,也不禁開始懷疑那些路線圖的可靠性,以及這種守株待兔式的搜尋是否真的有效。
兩人之間,偶爾也會因下一步的搜尋方向、是繼續堅持路線圖還是擴大搜尋範圍而產生小小的爭執。
就在她們幾乎要放棄原有計劃,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行險,採用其他更激進的方法來引誘浪方現身時,事情迎來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這一日,她們航行至浪方海域的東南邊緣,一處海圖上並未詳細標註、僅以“未知區域,慎入”字樣提示的區域。
突然,葉青兒強大的神識感應到前方百餘裡外,靈力波動異常活躍,似乎有大量修士聚集。
操控靈舟小心靠近後,眼前景象讓二人皆是一驚——隻見一座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小島,赫然出現在這片死亡之海中!
島上屋舍儼然,甚至還有一個臨時搭建的、頗為熱鬧的坊市,正在舉辦一場小型交易會,不少修士在此交換物資,打聽訊息,儼然一派海外散修聚集地的景象。
這在這片被視為生命禁區的浪方海域,簡直是奇蹟!
葉青兒與素蘿仙子又驚又喜,當即決定上島探聽訊息,順便稍作休整,緩解兩年來的疲憊與壓抑。
在島上,她們偽裝成前來冒險尋覓稀有資源的普通元嬰修士,很快融入了人群。
通過旁敲側擊,以及與一些看似常駐此島、負責維持坊市秩序的修士交流,她們得知了數個令人震驚的關鍵資訊:
其一,浪方大聖並非傳聞中那般僅憑本能行事、毫無靈智的凶獸,相反,其靈智可能極高,甚至堪稱狡詐。
若有化神修士前來征討,或它感知到能威脅其性命的特殊神通或大型陣法波動,它往往會選擇避而不戰,直接潛入萬丈深海,令前來討伐的強者徒呼奈何,空手而歸。
這也是為何其能肆虐幾萬年之久的重要原因之一。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傳聞:
浪方大聖每次進行大規模吞噬後,都需要極長的消化和休眠時間,據說這個週期長達百年之久!
在此期間,隻要不主動去其核心區域挑釁,浪方海域的整體危險性會大大降低。
許多訊息靈通、膽大心細的修士,便是利用這個相對“安全”的視窗期,前來浪方海域冒險,尋找平日難以企及的珍貴資源。
這座小島,便是由一些常年在海外冒險的修士團體,在最新的一個安全期內發現並逐漸建設起來的臨時落腳點。
聽到這裏,葉青兒和素蘿仙子心中同時一凜,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若浪方大聖真的如此狡詐,對威脅感知極其敏銳,那麼她們原計劃中,無論是尋找機會正麵挑戰,還是伺機接近下毒的策略,成功率都將變得極低!
因為毒道神通,尤其是高層次的靈毒,恰恰是可能被它敏銳感知並提前規避的危險型別!它根本不會給她們近身下毒的機會!
一個更為大膽、也更為兇險、幾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計劃,在二人眼神的瞬間交流中迅速成型——若要確保必殺,避免其望風而逃,或許唯有兵行險著,在其再次施展吞噬神通、張開巨口之時,主動投入其口中,從內部發起攻擊!
如此,它便再無逃避可能!這正與她們最初設想的“由內而外”方案不謀而合,但此前還存了從外部尋找機會的僥倖,如今看來,那僥倖幾乎是奢望!
她們立刻找到島上一位以卜算推演之道小有名氣的年老修士,花費不菲的靈石,急切地詢問浪方大聖上一次大規模吞噬是在何時,以期精確推算出當前是否處於所謂的“安全期”末尾,或是危險即將來臨。
那老修士起初見是兩位元嬰前輩詢問,不敢怠慢,取出幾枚古樸的龜甲,口中念念有詞,認真推算起來。
然而,隨著推算的深入,他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冷汗涔涔而下,捏著龜甲的手指顫抖得幾乎無法控製。
半晌,他猛地抬起頭,佈滿皺紋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嘶喊道:
“錯了!大家都算錯了!安穩日子過久了,都麻痹了!
大聖……浪方大聖上次吞噬,距今……已、已滿百年之數!
安全期……安全期已過!就在近日,或許就是此刻,它就要醒了!快跑啊!!!”
此言一出,如同九天驚雷在這座臨時坊市上空炸響!
「百年之期已滿!大聖將醒」
這個恐怖的訊息像瘟疫般瞬間蔓延至島上每一個角落。所有修士,無論修為高低,臉色瞬間劇變,慘白如紙。
再也顧不得交易,再也顧不得顏麵,驚呼聲、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人群如同炸窩的馬蜂,紛紛以最快的速度祭出飛行法寶或靈舟,如同潮水般爭先恐後地沖向天空,隻想以最快速度逃離這片即將化為吞噬煉獄的海域!
剛才還熱鬧非凡的坊市,頃刻間亂作一團,崩潰在即!
葉青兒與素蘿仙子亦是心頭狂震,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但她們強壓下身體本能般想要隨之逃離的衝動,互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以及震驚過後,燃燒起的決絕火焰。
等了三年,尋了三年,煎熬了三年!那最終的時刻,那唯一的機會,就在眼前!
就在這極致混亂爆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異變陡生!
轟隆隆——!
眾人腳下的小島,猛地劇烈無比的震動起來!不,不是普通的震動,而是整個“島嶼”都在以一種恐怖的幅度起伏、移動!
地麵哢嚓作響,裂開巨大的縫隙,房屋傾塌,靠近“海岸”的地方,那些看似尋常的、佈滿藤壺和沉積岩的“陸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緩緩抬升,露出了下方幽深漆黑、散發著洪荒氣息、如同無底深淵般的恐怖存在!
一股難以形容的腥風,帶著萬年沉澱的腐朽氣息,席捲了整個“島嶼”!
直到此時,剛剛離開島不遠的修士們纔在極致的恐懼中,驚恐萬分地發現,他們賴以落腳、交易了不知多少時日的“島嶼”,根本不是什麼島嶼。
而是浪方大聖那龐大到超越想像、如同小型大陸般的頭顱的一部分!島上最高的那座“山峰”,赫然是它頭頂一根如同山嶽般巍峨、佈滿了古老紋路的猙獰犄角!
一股無法抗拒、沛然莫禦的恐怖吸力,自那抬升的“海岸”下方——浪方大聖如同深淵般的巨口中誕生,瞬間籠罩了方圓數百裡的空間!
天空驟然昏暗,彷彿末日降臨,海水瘋狂倒灌,形成巨大的旋渦,天地靈氣暴亂不堪!
那些剛剛升空入海、甚至已經飛出一定距離的修士和靈舟,如同狂風中的枯葉、激流中的浮萍,慘叫著、掙紮著,卻根本無法抗衡這股力量,身不由己地被拉扯著,如同撲火的飛蛾,絕望地投向那張吞噬一切的滅世巨口!
「就是現在!」
但葉青兒與素蘿仙子,卻非但沒有運轉靈力抗拒這股毀滅性的吸力,反而將全身靈力催動到極致,護住周身,化作一青一白兩道璀璨的流光,主動逆著崩潰逃竄的人潮,以最快的速度射向那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氣息的死亡深淵——浪方大聖的巨口而去!
在無數道混雜著極致絕望、茫然不解、以及看瘋子般的目光注視下,兩人的身影,瞬間被那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徹底吞沒。
浪方海域之主,沉眠百年的吞噬之獸,於今日再次張開了它的滅世之口。
而這一次,它吞下的,不再僅僅是無助的血食,而是兩顆攜帶著滔天仇恨、堅定道心與決死殺意的……致命毒種!
海天之間,隻餘下浪方大聖滿足而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嗡鳴,以及無數修士戛然而止的慘嚎聲,共同構成了一曲毀滅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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