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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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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接上回。

且說葉青兒在千流島一番驚心動魄的鬥智鬥勇,幾乎以一己之力揭破並平息了持續五百年的離魂咒之禍,不僅救下了真正的連家之主連清平那瀕臨湮滅的殘魂,更藉此良機,以雷霆手段迫使連家臣服,將千流島及其勢力納入了竹山宗的附屬版圖。

此行雖險象環生,但收穫亦是巨大,不僅得到了連家的核心傳承功法,更關鍵的是,終於獲悉了關於“兩儀旋覆花”的明確線索——此花疑似生長在圖南海東部海域。

目的已達,葉青兒並未在千流島久留。她在島上盤桓數日,待連清平初步穩定了肉身與殘魂,勉強能壓製島內局勢後,便毫不客氣地將連家寶庫中所有對她有價值的功法、典籍、靈材搜刮一空,隨即駕馭起她那艘標誌性的玄龜舟,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連清平所指的,位於更西南方向的圖南海疾馳而去。

千流島與圖南海之間,幾乎是橫跨了半個浩瀚海域。

縱然葉青兒的玄龜舟已是難得的代步法寶,被她催發到了極致,但茫茫大海,無邊無際,這一路航行,依舊耗費了漫長光陰。

春去秋來,寒暑交替,海上的日月星辰見證了玄龜舟的孤獨穿行,整整一年多的時光,便在日復一日的航行、修鍊與警惕中悄然流逝。

當海水的顏色逐漸變得深邃,空氣中瀰漫起一絲與千流島附近迥異的、略帶腥鹹與某種奇異靈蘊的氣息時,葉青兒心知,圖南海的邊緣,終於到了。

然而,或許是葉青兒命裡註定與“順利”二字無緣,又或是上天總喜歡在她即將有所得時設定障礙。就在她剛剛踏入圖南海域不久,連具體方位尚未完全探明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便找上了門。

據葉青兒事後回憶,那日正是她踏入修仙一途的第三百五十四個年頭,三月十二日。

當時,她正全神貫注地操控著玄龜舟,在略顯薄霧的海麵上低空疾馳,同時將自身元嬰中期的強大神識如同蛛網般鋪開,仔細感知著周圍海域的任何一絲異常靈力波動,期盼能捕捉到與“兩儀旋覆花”描述相符的氣息。

海麵平靜,唯有舟身破開波浪的唰唰聲與風聲作伴。

就在玄龜舟駛入一片看似尋常、隻是濃度稍高的自然海霧區域時,異變陡生!

“轟!”

葉青兒隻覺腳下一陣劇烈震動,彷彿撞上了暗礁,但速度並未減緩。

緊接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自玄龜舟底部猛然掀起!整艘靈舟就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從水下狠狠肘擊了一下,瞬間失去了平衡,船頭高高翹起,隨即在空中打了個滾,轟然傾覆!

饒是葉青兒修為高深,這等毫無徵兆的顛覆也讓她氣血一陣翻湧。

好在修士反應遠超常人,在舟體傾覆的剎那,她以靈力護體,身形如電,強行破開艙室,在一片混亂的水花與破碎的船體中衝天而起,穩穩地懸浮在了半空。

罪魁禍首並未讓她久等。

隻見下方那濃密的霧氣如同被一隻巨口吞噬般劇烈翻滾,一個龐大得令人心悸的陰影緩緩自霧中顯現。

先是一片片淡藍色、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鱗甲,每一片都大如桌麵,接著是修長無比、佈滿詭異花紋的身軀,攪動著海水,最後是一顆猙獰的三角形頭顱,以及那雙冰冷無情、豎瞳中映照著葉青兒身影的巨眼。

這是一條巨蛇,不,更準確地說,是一條體長接近二百丈的恐怖海蛇!

它周身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巨口開合間,腥風撲麵,彷彿真能將一小片天空都吞入腹中。

葉青兒瞳孔微縮,腦海中迅速閃過從連家《海外奇物誌》中看過的記載,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吞天蟒?!”

據古籍所述,此乃一種極為罕見的奇異妖獸,幼崽出生便擁有築基後期實力,成年體更是能達到元嬰初期乃至更強的水準。

其性喜吞雲吐霧,天賦神通便是調息吐納,能凈化、剋製諸多陰邪之氣與劇毒之物。而葉青兒一身本事,大半在毒道之上……

“該死!”

葉青兒心中暗罵:

“按記載,這吞天蟒的活動範圍應在更南方的碎星海域附近的吞雲海,怎會跑到這圖南海來興風作浪?”

眼前這條吞天蟒,觀其氣息威壓,赫然已臻元嬰後期頂峰,而且因其龐大體型和天賦,真實戰力恐怕比同階人類修士更難纏。更麻煩的是,它的凈化能力天然對葉青兒的毒功有所剋製。

那吞天蟒冰冷的豎瞳死死鎖定葉青兒,顯然將她視作了入侵領地或可口的獵物,並無絲毫放她離開的意思。

它龐大的身軀攪動海水,掀起滔天巨浪,帶著一股蠻荒凶厲之氣,作勢欲撲。

避無可避,唯有一戰!

葉青兒雖覺棘手,卻也無懼。她心念一動,三道散發著元嬰期波動、周身纏繞暗紫色毒瘴的身影瞬間出現在她身前,正是她精心煉製的三具毒屍傀!

三具毒屍傀得令,眼中幽光一閃,如同三道毒焰流星,悍不畏死地撲向吞天蟒。拳、掌、爪,帶著腐蝕性極強的毒罡,狠狠轟擊在吞天蟒堅硬的鱗片之上。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如同擂鼓,在海麵上空回蕩。吞天蟒吃痛,發出嘶啞的咆哮,龐大的身軀翻滾扭動,長尾如同巨鞭般掃向屍傀,同時張口噴出大股灰白色的霧氣。

這霧氣似乎有削弱靈力、凈化毒素的功效,使得毒屍傀身上的毒瘴都黯淡了幾分。

一時間,海麵上巨浪滔天,毒瘴與灰霧交織,元嬰級別的力量瘋狂對撞。

葉青兒懸浮遠處,神情專註,不斷變換法訣,精細地操控著三具毒屍傀的攻擊與閃避。

毒屍傀沒有痛覺,不知畏懼,完全執行葉青兒的指令,往往以傷換傷,拳頭如同雨點般落在吞天蟒身上,砸得鱗片破碎,血肉模糊。

那吞天蟒雖強,但畢竟靈智不高,主要依靠本能戰鬥,麵對三具配合默契、不畏生死的元嬰期屍傀圍攻,漸漸落入下風。

它的凈化霧氣雖能削弱毒素,卻無法完全抵擋屍傀那純粹的力量轟擊。更何況,葉青兒偶爾還會瞅準機會,彈指射出一道道凝練的靈毒,專攻其眼、口等薄弱之處。

這場戰鬥持續了約莫半個時辰。吞天蟒已是遍體鱗傷,動作越來越遲緩,氣息也萎靡下去。反觀三具毒屍傀,雖也有損傷,但在葉青兒的操控下,攻勢依舊淩厲。

最終,在一具毒屍傀硬生生扛住蟒尾橫掃,另外兩具屍傀趁機一左一右,四隻蘊含著恐怖巨力的拳頭狠狠砸在吞天蟒七寸要害之處後,這條稱霸一方的凶獸,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失去了生機,軟軟地漂浮在海麵上,鮮血染紅了大片海域。

戰鬥結束,葉青兒輕舒一口氣,臉色也有些發白。同時操控三具元嬰屍傀進行如此高強度的戰鬥,對她的神識和靈力消耗也是不小。

她揮手將三具傷痕纍纍的毒屍傀收回儲物袋,看著海麵上那巨大的蛇屍,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有些感慨這妖獸出現的突兀與麻煩。

她正欲尋一處附近礁島調息恢復,卻見遠處海平麵上,出現了星星點點的帆影。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七八艘大小不一的靈舟、海船從不同方向圍攏了過來。

船上修士修為參差不齊,最高不過金丹中期,大多在築基期左右。他們遠遠看到漂浮的蛇屍和淩空而立的葉青兒,先是警惕,待確認吞天蟒已死後,頓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一位看似頭領的老者駕馭飛劍上前,隔著一段距離便恭敬行禮,激動地喊道:

“這位前輩,且留步!晚輩等人乃是附近小島‘星月島’的修士,多謝前輩出手,為我等除此大害!”

葉青兒微微蹙眉,淡然道:

“此獠襲擊於我,我不過是自衛而已,並非特意為你等除害。”

那老者連忙道:

“前輩有所不知!此惡蟒並非圖南海原生物種,乃是千年前從北方的吞雲海流竄至此,在此地作威作福已近千年!

它性情兇殘,不知吞食了多少過往修士和海船,我等附近島嶼修士無不談之色變,卻又奈何它不得。今日前輩將其誅殺,實乃為我等除去一心腹大患!此恩如同再造!”

其餘船上的修士也紛紛躬身道謝,神情激動誠摯。

葉青兒聞言,這才恍然。原來自己無意間竟除掉了一頭為禍千年的惡獸。

她看了看那些修士臉上發自內心的感激,又想起千流島上那虛偽險惡的陷阱,心中那因連家之事而產生的些許戾氣與看誰都像惡人的不安感,倒是消散了一些。

這時,那老者又熱情邀請道:

“前輩,恰巧三日後,我等幾座島嶼聯合舉辦一場小型交易會,前輩若是不棄,可否賞光蒞臨?也讓晚輩等人略盡地主之誼,答謝前輩恩情於萬一。”

葉青兒本欲拒絕,但轉念一想,自己初來圖南海,人生地不熟,藉此交易會或許能打聽到更多關於兩儀旋覆花或者陰冥海的訊息,便點了點頭:

“可。”

見葉青兒答應,眾修士更是歡喜,簇擁著葉青兒,向她指引附近最大的一座島嶼飛去。

三日後,交易會在一座名為“明珠島”的繁華小島嶼上舉行。會場雖不及大型仙城那般氣派,但也熱鬧非凡,各色修士往來穿梭。

葉青兒的到來,自然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島主親自作陪,態度極為恭敬。

在交易會上,葉青兒並未刻意尋找什麼,隻是隨意觀看。期間,一位元嬰初期的散修,自稱“海雲真人”,在得知葉青兒竟是來自寧州的大宗長老,並且似乎在打聽“兩儀旋覆花”的訊息後,主動上前結交。

他壓低聲音道:

“葉道友是在尋那兩儀旋覆花?在下對附近海域倒是還算熟悉畫了幾張海圖,上麵標註了此花可能生長的區域,正在這圖南海的東部。雖然標記粗略,但方位應該大差不差。”

說著,他便取出一張材質古樸、線條簡單的海圖,上麵在東部某片海域畫了一個圈,恭敬地遞給葉青兒。

葉青兒接過海圖,神識掃過,雖覺粗糙,但結合連清平所言,倒也有幾分可信。她看向海雲真人:

“道友如此厚贈,不知有何要求?”

海雲真人連忙擺手:

“道友言重了!在下久仰竹山宗大名,更是聽說您似乎不久前才將那臭名昭著的千流島重新變成了一處福地,今日能結識道友已是榮幸。

此圖留於在下手中也是無用,能對道友有所幫助,是它的造化。

若道友不嫌寒舍簡陋,交易會後可否賞臉至在下洞府小坐,容晚在下教一些修行上的疑難?”

葉青兒見他說得誠懇,加之剛剛受到本地修士熱情款待,心中戒備又減幾分,便點頭應允。

隨後幾日,她便在明珠島暫住,那海雲真人果然每日前來拜訪,與她論道交流,態度恭敬有加,並無任何逾矩之舉。

幾日相處,葉青兒對此人觀感頗佳,之前因千流島而產生的陰霾,又消散了不少。

一月後,葉青兒辭別明珠島眾人,按照海雲真人所贈海圖的大致方位,向著圖南海東部仔細搜尋。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經歷了近半個月的反覆探查後,當她靠近一座看似毫不起眼、植被卻異常茂盛的孤島時,一種奇異的、若有若無的波動,隱隱從島上山麓傳來。

這波動並非強烈的靈力震蕩,而是一種極其隱晦的、介於陰陽之間的奇異韻律,與她所知的關於兩儀旋覆花的描述頗有幾分相似。

葉青兒精神一振,降下遁光,落在島嶼邊緣。她凝神感知,目光投向那傳來波動的山腳密林處。

“這山腳上……似乎有什麼類似幻陣的東西?還有條死蛇?

而且這陣法……並非人工雕琢,而是自然生成?”

葉青兒神識仔細掃過,發現了端倪。那裏存在一個天然的幻陣,掩蓋了後麵的真實景象,而在幻陣邊緣,她看到了一具早已風化得隻剩骨架的巨蛇骸骨,看形態,竟與那吞天蟒有幾分相似,隻是體型小上很多。

“嗯……天然幻陣,奇異的陰陽波動,還有這蛇骨……說不定,兩儀旋覆花便是在這裏了。”

葉青兒心中升起希望,邁步向那幻陣走去。

以她強大的神識,這天然幻陣並不能阻擋她。她如同穿過一層水幕,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外麵看來是山清水秀的林地,內部卻是一個幽深漆黑的洞口,僅容一人通過,陣陣陰涼的氣息從洞內溢位。

葉青兒略一沉吟,指尖凝聚起一點幽藍靈光用作照明,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洞穴並不深,曲折向下行了約莫百丈,便抵達了盡頭。

洞窟盡頭頗為寬敞,但景象卻讓人意外。沒有想像中的奇花異草光華四射,隻有一片相對乾燥的空地。

而在空地中央,靠近岩壁的位置,一具近乎完全腐朽、隻剩下骨架和些許乾枯皮肉粘連的修士屍骸,以一種倚靠的姿勢坐在那裏。屍骸的衣物早已風化,看不出本來麵目。

而在屍骸的前方,緊貼著岩壁的縫隙中,生長著一朵花。

這花外形確實奇特,花瓣一半呈純白,一半呈墨黑,緩緩旋轉,彷彿蘊含著某種陰陽至理。但它散發出的光芒卻極其微弱,僅是淡淡的金色微光,氣息也內斂到了極致,若非葉青兒神識敏銳,又早有目標,幾乎會將其誤認為是普通的洞中螢草。

“這就是兩儀旋覆花?”

葉青兒微微蹙眉,這花的賣相,未免太過“平平無奇”了些,與她想像中的天地奇物相差甚遠。

然而,就在她心中疑竇叢生,仔細打量那花朵與屍骸,判斷是否來錯地方之時,異變再生!

那具本應死得不能再死的屍骸,頭顱竟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後,整個骨架發出“哢哢”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竟然顫顫巍巍地、極其勉強地,用手支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

葉青兒瞳孔一縮,瞬間後退半步,靈力暗凝,三具毒屍傀隨時準備喚出。這景象太過詭異,一具腐爛到這種程度的屍體,竟然還能動?

更讓她毛骨悚然的是,那屍骸的頜骨開合,一陣如同砂紙摩擦、又帶著漏風般的沙啞嗓音,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喂……我……我這洞府主人……還在睡覺呢……你……你就這麼大搖大擺的……闖進來了?”

葉青兒愣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這看起來已經死透了的修士,似乎……還保留著意識?

可這肉身狀態,怎麼看也不像是能支撐意識存在的樣子啊?難道是……詐屍?或是某種邪術?

那屍骸似乎站直了些,但姿勢十分彆扭,骨架歪斜。

他好像沒在意葉青兒的警惕,自顧自地,用那破風箱般的嗓音繼續說道:

“嗯……我在這……待了有上千年……應該能算是我家了吧……嗯對,就是這樣。”

他頓了頓,彷彿在思考待客之道,然後很是“熱情”地對葉青兒道:

“那個……歡……歡迎光臨弊舍……可惜這裏……連個座位都沒得……要不……我給你泡杯茶?”

這般說著,他竟然真的向前挪動了一步,伸出隻剩白骨的手爪,在空中虛抓,似乎想去取根本不存在的茶具。

但那動作僵硬無比,骨架嘎吱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但很快,他似乎又突然醒悟,這裏隻是個光禿禿的山洞,哪裏來的茶杯茶葉?他停下動作,骷髏頭轉向葉青兒,兩個空洞的眼窩“看”著她,用一種帶著歉意的語氣道:

“哈哈……抱歉抱歉……這裏……連個杯子都沒有……隻能怠慢一下了。”

葉青兒:“……”

她此刻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這人腦子好像有點不甚靈光。跟一具會說話、還要請她喝茶的骷髏打交道,這經歷著實詭異。

然而,就在葉青兒暗自吐槽之時,腦海中,如今回憶起了不少事情,甚至曾經有過類似遭遇的魏無極卻突然輕嘆了一口氣,傳音道:

「青兒,這倒是個可憐人吶。」

「欸?魏老,怎麼說?」

葉青兒心中一動。

「他呀……」

魏無極語氣帶著一絲感慨:

「早就死了,肉身腐朽至此,生機早已斷絕。現在還能活動的,不過是一具依靠殘存執念和特殊環境維持的殘軀。

而他的靈魂,並未進入輪迴,而是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寄宿在了那朵兩儀旋覆花之中。藉此花匯聚的陰陽之氣和下方地脈的力量,勉強維持著靈魂不散,成了類似‘地縛靈’般的存在。」

葉青兒心中一震:

「也就是說,這花是他的寄魂之物?」

「不錯。」

魏無極肯定道:

「這朵花,多半就是你要找的那兩儀旋覆花。但它同時也是維繫這殘魂存在的根基。

你若是取走了花,斷了他與地脈的聯絡,那他這苟延殘喘了上千年的魂魄,頃刻間便會煙消雲散,真正的神形俱滅。

他現在這般裝瘋賣傻,說什麼泡茶招待,無非是想轉移你的注意力,讓你莫要打那花的主意。」

魏無極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他為何會將這破山洞稱為‘家’,甚至可能用那天然幻陣在自己意識裡凝聚出華美洞府的幻象……

恐怕是為了欺騙自己,讓自己覺得還‘活著’,還有一處容身之所,而非一具困守孤洞千年的枯骨。這是一種極深的執念與自我欺騙了。」

葉青兒聞言,再次看向那具仍在試圖表現“好客”、動作滑稽卻透著無盡悲涼的屍骸,眼神中的警惕漸漸化為了複雜。原來如此。

而就在這時,那屍骸果然如魏無極所料,開始喃喃自語,企圖進一步混淆視聽:

“奇怪……我的萬年寒玉床呢?我的紫砂壺呢?

怎麼都不見了……定是那該死的賊蛇偷走了……”接著,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骷髏頭猛地轉向葉青兒,用一種誇張的、試圖表現“恍然大悟”的語氣道: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你!你莫不是聽聞了我的傳說,特地漂洋過海來尋我‘風暴尊者’的?”

看到這拙劣的表演,葉青兒心中那點因對方企圖矇騙而產生的不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憐憫與好奇的情緒。

她覺得這人甚是有趣,也甚是可悲,倒想與他聊聊。於是,她暗中傳音給魏無極:

「魏老,我與他周旋一番,吸引他注意,您見機行事。」

隨後,葉青兒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順著對方的話接茬道:

“傳說?恕小女子孤陋寡聞,不知道友有何驚天動地的來歷?竟有‘尊者’之名?”

誰知,葉青兒這麼一本正經地一問,那“風暴尊者”反而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氣勢一下子蔫了下去,骷髏腦袋耷拉著,用那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失落道:

“啊?原來……不是慕名而來啊……咳咳,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反正……其實也不是什麼好傳說……”

葉青兒見狀,心中更覺好笑,也起了捉弄之心,故意激將道:

“嘖,道友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既然有傳說,何不說來聽聽?

你在這洞裏待了上千年,怕是也悶得慌吧?今日我誤闖此地,也算有緣。

你說說唄,不然若是我走了,你在這茫茫大海上,還能找得到誰聽你訴說當年的威風呢?”

那屍骸聞言,已經爛得看不出表情的“臉”上,似乎真的顯出了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無奈和落寞。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回憶久遠的往事,最終蔫蔫地開口道:

“好吧好吧……告訴你也沒什麼。其實,我所謂的傳說,十有**都跟我那倒黴透頂的體質有關……

總是莫名其妙地惹到不該惹的勢力,或者天降橫禍,走在路上都能被元嬰仇殺波及的那種……要不是我實力夠強,運氣……呃,或者說黴運中偶爾還夾雜著一絲生機,早在鍊氣期時,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了,難能活到元嬰境界。”

他頓了頓,似乎找回了一點“當年勇”的感覺,語氣稍微昂揚了些:

“但是!即便如此倒黴,老子我還是憑藉著實打實的本事和一股狠勁,縱橫附近諸海,硬生生闖出了‘風暴尊者’的名頭!厲害吧?”

“這樣啊……聽起來道友當年也是位風雲人物。”

葉青兒適時奉承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那不知……為何道友如今卻……困守於此?落得這般……田地?”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委婉。

“唉……別提了!”

風暴尊者的魂魄似乎被勾起了最大的憾事,語氣充滿了鬱悶和無奈:

“我啊,也是真他孃的倒黴到家了!

當時我才剛剛莫名其妙地被某個大商會錯認成是劫了他們重要貨船的通緝犯,被他們派出的高手一路追殺至此。

好不容易纔憑藉對地形的熟悉暫時甩掉他們,剛找到這個僻靜地方想喘口氣,鞏固一下才突破不久的元嬰初期境界……”

他的聲音帶上了憤懣:

“結果!他奶奶的!突然就被兩條吞天蟒給堵洞裏了!

一條是半步化神的老怪物,一條是元嬰初期的壯年蛇!它們分明是早就埋伏在此!我拚盡全力,浴血奮戰,總算打跑了那條老的,捶死了那條小的……可自己也身受重傷,元嬰潰散,肉身崩壞,隻剩一縷殘魂,被困於此……哈哈哈哈。

不過那兩條蠢蛇也沒落到好,一死一傷,老子夠本了!”

他這般說著,似乎想用肆意的大笑來沖淡那份不甘與悲涼。

可笑著笑著,他轉頭卻隻見葉青兒非但沒有露出敬佩之色,反而用一副……十分複雜,帶著深深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葉青兒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感慨:

“這般說起來……道友這經歷,我倒是……有幾分感同身受。我最一開始修鍊之時,也挺倒黴的,似乎能理解你的感受。”

“哦?”

風暴尊者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你有什麼故事?還能比我倒黴?”

葉青兒臉上露出一絲追憶往昔的無奈,緩緩道:

“唉……你見過,一個身具天靈根、本該是宗門未來希望的弟子,進了宗門之後,沒死在兇險的歷練或者魔修邪修手裏,卻因為門內某位長老的疏忽,被誤鎖在了一間煉丹房裏四十九天,差點活生生給餓死的麼?”

風暴尊者的骷髏頭歪了歪,空洞的眼窩對著葉青兒,沉默了足足三息,然後才用一種極其不確定、帶著濃濃困惑的語氣道:

“不是……仙子,你……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能聽懂,怎麼連起來……我就有點聽不懂了……

你,你這倒黴的……有點過於別緻了吧?”

被鎖宗門煉丹房餓死天才弟子?這劇情他聞所未聞!

“這就覺得別緻了?”葉青兒苦笑一下,“還有更離譜的呢……”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在這幽暗的山洞深處,一具會說話的骷髏和一個活生生的女修,竟然開始了一場別開生麵的“比慘大會”。

葉青兒講述了自己初入修仙界時各種匪夷所思的倒黴經歷。

而風暴尊者也開啟了話匣子,訴說他那“走哪哪出事,碰誰誰倒黴”的悲催人生,什麼尋寶必遇機關、探秘定塌洞府、好心救人反被誣陷……種種經歷,聽得葉青兒都嘖嘖稱奇。

到了後麵,兩人竟是越說越投機,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若非是男女有別,而且其中一方腐爛得實在有點過頭,畫麵不堪入目,這兩人那真是恨不得把臂言歡,抱在一起為自己的倒黴命運嚎哭一場——對方的倒黴程度,都似乎有點突破常識下限了。

這真是兩個超級倒黴蛋跨越了生死界限湊到了一塊兒。

然而,就在風暴尊者傾訴往事,心神最為放鬆,對葉青兒幾乎毫無防備的時刻,一直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魏無極動手了!

隻見一道極其凝練、幾乎微不可察的劍意自葉青兒背後的灰色長劍中悄然射出,精準無比地繞開了那具屍骸,如同靈蛇般探入岩壁縫隙,輕輕一挑——那朵緩緩旋轉、維繫著殘魂存在的兩儀旋覆花,連同下方一小塊蘊藏著地脈之氣的土壤,被完整地、迅速地拔了起來!

花朵被拔起的瞬間,正說到興頭上的風暴尊者屍骸猛地一僵,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他那空洞的眼窩中,原本因為“交談甚歡”而顯得稍微“靈動”一點的微弱魂火,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怒與恐慌!

“葉道友……你!!!”

沙啞的嘶吼聲中充滿了被背叛的絕望與憤怒。

而此時的葉青兒,臉上的同情與閑聊之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與決然。她緩緩站起身,慢慢向後退去,與那劇烈顫抖的屍骸拉開距離,語氣帶著真誠的遺憾,卻無比堅定:

“對不起,風暴道友。我需要這朵花。

何況,你的肉身早已腐朽,仙路斷絕,魂魄也隻能靠此花與地脈勉強維繫,如同鏡花水月,終是虛妄……這般苟活,與徹底消散,或許並無本質區別。長痛不如短痛……我很遺憾,真的對不起。”

“不!不!不!!!”

風暴尊者的殘魂發出了淒厲的尖嘯,那具枯骨隨著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劇烈顫抖,發出瀕臨散架的咯吱聲:

“當年……當年若不是被那兩條蠢蛇偷襲!我也是一代天驕!我本應縱橫四海!

我怎麼能……怎麼能隕落在這無名之地!我不甘心!我一定……我一定有辦法出去的!我一定能重塑肉身!我一定能成仙!我……”

他語無倫次地嘶吼著,殘存的魂力因為極致的激動而開始不受控製地溢散。他猛地向前撲來,枯骨手掌抓向葉青兒,試圖奪回他的“仙緣”。

“住手!快停下!把它還給我!把我的仙緣還給我!!!”

然而,失去了兩儀旋覆花和地脈之氣的支撐,他這強行凝聚了千年的殘魂,如同無根之萍,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尚未衝到葉青兒麵前,前撲的動作便猛地一滯,眼中那最後一點魂火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徹底熄滅。

“轟隆!”

那具掙紮了千年的屍骸,終於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撐,轟然倒地,碎成了幾塊,揚起些許塵埃,再也一動不動了。

洞穴內,隻剩下那朵被魏無極以特殊手法封存好的兩儀旋覆花,在葉青兒手中散發著微弱的陰陽道韻。

腦海中,魏無極平靜的傳音響起:

「走吧,青兒。仙路漫漫,枯骨為伴,古來能真正覓得長生、逍遙世外者,又有幾何哉?無需過多惋惜,各有各的緣法,各有各的劫數。」

葉青兒看著地上那堆枯骨,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既然兩儀旋覆花已經到手,下一步,便是該前往那更加神秘莫測、危機四伏的陰冥海,尋找陰冥凍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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