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之上,葉青兒的話語清晰而誠懇,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在場所有修士心中盪開層層漣漪。
獲勝者向失敗者躬身致歉,並且主動提出,若敗者依舊想要,便會履行那本是強加於己身的屈辱條件——前往對方山門與聽雨閣當眾下跪賠罪。
這等事情,在寧州修仙界,莫說是親眼所見,便是聽聞也未曾有過。弱肉強食乃是常態,勝者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何須對敗者如此低姿態?
葉青兒此舉,徹底顛覆了在場許多人的認知。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洛秋水身上,隻見這位方纔還風華絕代、劍意淩雲的洛仙子,此刻跌坐於地,水藍色的道袍沾染了塵埃,髮髻因方纔的倒地微散,幾縷青絲垂落額前,更添幾分狼狽與脆弱。
她仰頭望著躬身施禮的葉青兒,一雙妙目之中,情緒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驚愕、茫然、不解,以及那被深深觸動、翻湧而起的百多年委屈。
那百多年的委屈,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決堤的出口。當年在竹山宗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被迫下跪的屈辱,每一個細節、每一道目光都如同烙印刻在心底;被江淺夢折磨的那段暗無天日的非人歲月,每一次痛楚都記憶猶新。
以及百年前,當她明白自己哪怕僥倖結嬰,短時間內依舊既打不過手段狠辣,實力強大的江淺夢,也敵不過鋒芒畢露的葉青兒時,為了另闢蹊徑,為了積蓄力量,明明已經實際掌控了部分公孫家的資源。
卻不得不放下元嬰修士的尊嚴,輾轉於雲汐城聽雨閣那等場所,以音律娛人、周旋逢迎於各色修士之間,隻為賺取名聲、蒐集情報、編織人脈網路所經歷的辛酸與不得已……這一切的源頭,在她心中,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指向了眼前之人——葉青兒。
她本以為,今日若能勝出,逼得葉青兒也當眾受辱,便可一雪前恥,念頭通達,徹底斬斷這執念。
即便敗了,這份糾纏已久的執念與怨恨,也將在全力一搏後,或可化作更深的芥蒂埋藏心底,或可勉強壓下待日後圖謀,但絕不會輕易消散。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接受另一種結局,並繼續將這恩怨背負下去的準備。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葉青兒會在勝局已定、萬眾矚目,本可享受勝利榮耀甚至對她稍加嘲諷的時刻,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舉動。
不是嘲諷,不是耀武揚威,而是如此鄭重其事地道歉,剖析自身過錯,甚至願意主動承擔那本該屬於勝利者有權豁免的“懲罰”。
那句“過往恩怨,無論對錯,皆由我起,亦當由我終”,更是像一記重鎚,帶著坦蕩與擔當,狠狠敲打在她那顆哪怕在結嬰時已經斬破心魔,卻依舊被怨恨包裹、糾纏了百餘年的道心之上。
是啊,當年之事,起因的確是自己還尚未調查清楚事情全貌,便因一時意氣與先入為主的觀念,大肆向旁人宣揚江淺夢行事霸道、品行不端在先。
儘管後來證明,江淺夢師姐的確算不得什麼好人,性情乖戾,手段酷烈,卻也確實在當年那件具體的事情上,並未做出自己未經深入調查就臆想的殘害同門之舉。
葉青兒當時亦是不知江淺夢真實性格與行事之險惡,隻是基於一時義憤,將她所說的話告知了江淺夢。
但後續那生不如死的折磨,又豈是當年並不瞭解江淺夢的葉青兒所能預料和控製的?
自己將這百多年所承受的苦難,大半歸咎於葉青兒,是否……也是一種偏執與遷怒?一種不敢直麵真正施暴者的軟弱?
種種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洛秋水腦中閃過,衝擊著她固有的認知。
她看著葉青兒那雙清澈誠懇、不含絲毫雜質的目光,感受著對方之前渡入體內、幫助自己迅速化解毒素的那股精純平和的木係靈力,那絲毫無作偽的善意與平和氣息,心中那堵由怨恨築起的高牆,彷彿在這一刻,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並有鬆動的跡象。
一滴晶瑩的淚珠,終於不受控製地從洛秋水眼角滑落,沿著她光潔的臉頰滾下,滴落在擂台冰冷的塵埃之中。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哽咽,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葉……葉姐姐……”
這一聲“葉姐姐”,與戰前那充滿算計、表演和刻意拉近關係的稱呼截然不同,褪去了所有偽裝,帶上了幾分真實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有釋然,有感慨,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你……”
洛秋水掙紮著想站起身,但《五毒咒》的毒素雖被化解,氣力卻未完全恢復,身形晃了一晃。
葉青兒見狀,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虛扶了一下,並未真正觸及她的身體,但一股柔和的靈力已然托住了她搖晃的手臂。
藉著這股力道站穩,洛秋水迅速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袍,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重新找回了幾分從容。
她目光掃過台下無數道或驚訝、或疑惑、或若有所思、甚至仍有部分帶著不滿的目光,最終重新落回葉青兒臉上。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雖然依舊因虛弱而有些輕,卻清晰地傳遍了逐漸安靜下來的會場:
“葉姐姐此言……真是折煞小妹了。”
她微微側身,避開了葉青兒的正禮,同時向著葉青兒鄭重地還了一禮,繼續道,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前往星河劍派山門與聽雨閣當眾致歉之事,本就是戰前小妹用來激將、半真半假的戲言,怎可當真?
若我真的讓身為勝者葉姐姐前去履行這等條件,豈不是讓寧州同道以為,我洛秋水是何等小肚雞腸、斤斤計較、毫無氣量之人?此事再也休提。”
她頓了頓,目光迎上葉青兒的視線,坦然道:
“今日一戰,葉姐姐神通廣大,道體強橫,更兼博採眾長,智計過人,秋水輸得……心服口服。”她特意在“心服口服”四字上加重了語氣。
接著,洛秋水語氣轉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至於往日恩怨……便如這擂台上已然散去的劍氣與毒霧,就此一筆勾銷,從此再也休提。”
說著,洛秋水竟是依照戰前約定,向著葉青兒鄭重地行了一個弟子禮,雖然動作因虛弱而略顯緩慢,卻一絲不苟,充滿了敬意:
“自此以後,秋水見葉姐姐,當執弟子禮,以謝姐姐今日不僅手下留情,更為我化解毒素,並以德報怨、點撥道心之恩。”
這一下,台下徹底炸開了鍋。議論之聲紛紛揚揚,但此刻的氛圍,已從之前幾乎一邊倒的惋惜洛秋水、質疑葉青兒獲勝方式,徹底轉向了驚嘆、感慨與讚譽。
已經返回接引閣內竹山宗區域的紫菱仙子、青竹道人等長輩,臉上都露出了鬆了一口氣的神色。
然而,之前喊“打敗葉師姐那個暴力女”喊得起勁的百江流,此刻卻不禁有些惶恐地撓著頭,欲悄悄縮回同門身後,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卻不知何時,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他的後脖頸上!
百江流渾身一僵,艱難地扭過頭,正好對上莫古那張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卻格外認真的臉。
“莫、莫古師侄,你、你這是要做甚?我可是你師叔,你、你這是大逆不道……嗷嗷嗷嗷嗷嗷!”
莫古根本不等他說完,手上微微用力,百江流立刻發出一連串淒慘的嚎叫,隻覺得一股精純厚重、遠超他理解的毒氣透體而入,封住了他幾處關鍵穴竅,讓他渾身痠麻無力。
“百師叔……”
莫古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師叔方纔似乎對師父頗有微詞,喊得甚是起勁啊?
正好師侄近日修鍊有所得,卻被師父囑咐不許參加此屆天機大比,再修鍊沉澱修為後再說,故而手癢難耐,苦無合適對手切磋。
師叔身為師父的師弟,想來必是修為精深,恰是再好不過的陪練人選,不如現在就指點師侄一二吧。”
“呱!我不要切磋!我不要切磋呀!
師父!掌門!大長老!湯師侄!
莫古這小子造反了!你們誰趕緊勸勸他!救我吔!!!”
百江流哭爹喊娘,手腳亂蹬,卻根本無法掙脫莫古那鐵鉗般的手掌,被他毫不客氣地拖著,在一片同門想笑又不敢笑、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朝著天機閣外的方向而去。
而紫菱仙子等人,則隻是含笑看著,並無一人出言阻止,顯然也對百江流口無遮攔的行為有些不滿,亦是不滿於他和葉青兒明明是同輩人,實力卻如此不堪,樂得讓莫古去“指點”他一番。
視角從明顯已經開始了某些十分有樂子的事情的觀眾席移動回擂台內。
葉青兒看著洛秋水真誠的目光和舉動,心中最後一絲擔憂煙消雲散。她伸手虛扶,一股柔力將洛秋水托起,阻止了她繼續行弟子禮,朗聲笑道:
“洛妹妹言重了,快快請起。什麼弟子禮,你我仍是同道,今後平輩論交即可。今日能與你傾力一戰,後又能化解乾戈,實乃葉某修行路上一大幸事。”
兩人相視一笑,過往陰霾盡散,一種惺惺相惜、化敵為友的融洽氛圍在兩人之間流轉。此言此行,算是為這段延續百多年的恩怨,徹底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天機閣的執事適時上前,先是對葉青兒拱手錶示了祝賀,隨後又關切地詢問了洛秋水的傷勢,確認二者均無大礙後,天機閣閣主範傑的身影出現在半空,他麵帶微笑,聲音溫和卻傳遍全場:
“本屆天機大比,所有比試已全部結束!感謝諸位道友的精彩對決與在場同道的關注。
現在,老夫正式宣佈,本屆天機大比,圓滿落幕!”
隨著他的話音,籠罩各擂台的光罩逐一消散。接著,範傑袖袍一揮,一麵巨大的光幕在空中展開,上麵清晰地羅列出本屆天機大比最終的前十排名。
葉青兒之名,赫然位列榜首!洛秋水次之,其後是白鹿真人以及其他幾位表現出色的元嬰修士。
範傑依照慣例,先是表彰了前十修士的卓越表現,隨後取出許多枚散發著朦朧光輝、蘊含精純天地靈氣的仙緣石,分別賜予前十名的獲得者。
頒發獎勵後,範傑笑道:
“請天機榜前十位的道友,隨老夫前往天機閣寶庫,挑選寶物。
一切流程都與往屆無異,葉青兒、洛秋水等人便隨著範傑以及幾位天機閣長老,向著天機閣深處那神秘的寶庫走去。
然而,就在寧州這邊的天機大比順利落幕,各位修士或沉浸在收穫的喜悅,或議論著最後一場巔峰對決的精彩與意外結局之時,遠在數萬裡之外,被陰霾與魔氣籠罩的衡州,古神教總壇深處,卻是一副與寧州的祥和截然不同的肅殺景象。
古神教總壇大殿內,原本在百年前,古神教除開數量龐大的、被魔神蠱控製的奴籍金丹修士和築基修士之外,不僅核心弟子數量稀少,就連元嬰期的核心長老,也不過隻有八人,堪稱頂尖戰力匱乏。
但如今,站在幽暗廣闊大殿內的元嬰修士,竟赫然有三十人之多!
他們身著統一的黑色鑲藍邊袍服,氣息或陰冷,或暴戾,或詭異,雖然質量上或許參差不齊,但數量上的暴漲,足以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如此巨大的變化,其根源,正是寧州正道所研發的“通明劍陣”。
百年前與寧州正道再度交鋒的那一戰後不到五十年,由倪家提供關鍵思路與部分藍圖,葉青兒帶頭協調動員,寧州五大宗中的離火門、星河劍派、化塵教和竹山宗共同參與復刻、改進的“通明劍陣”橫空出世!
這座劍陣的核心功效,便是能有效乾擾、乃至徹底祛除古神教用以控製奴籍修士根本的“魔神蠱”!
這幾乎是瞬間動搖了古神教統治衡州的根基——那建立在魔神蠱絕對控製之上的暴力秩序。
訊息傳出,整個衡州內部暗流洶湧,很快便演變成大規模的奴籍修士暴動與反叛,無數被奴役的修士看到了自由的希望,奮起反抗,或試圖逃往寧州。
雖然最終,憑藉魔神蠱那上級能在一念之間決定下級生死的絕對控製特性,這些起義和逃亡嘗試,大多被古神教核心層以極其殘酷、血腥的手段迅速鎮壓下去,但其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
古神教內部人心惶惶,核心弟子與長老們疲於奔命,鎮壓此起彼伏的叛亂,精神高度緊張。
不少核心成員在鎮壓過程中,不慎被那些昔日唯命是從、此刻卻悍不畏死的奴籍修士暴起刺殺,或是被拉著同歸於盡的自爆金丹的奴籍金丹修士波及而隕落,損失不小。
長此以往,恐怕都不等寧州正道聯軍打過來,古神教的核心階層就要先被內部不斷燃起的反抗火焰消耗殆盡了。
然而,就在古神教統治岌岌可危之際,轉機出現了。
用玄骨上人對信徒們的話說,便是“幸得古神垂憐,降下恩澤”。
大量的,能夠強行提升修士一個大境界修為的“昇仙蠱”,被批量賜下。
這種蠱蟲雖然後患極大,幾乎斷絕道途,卻能短時間內造就大量高階戰力。
同時,許多在鎮壓叛亂中表現突出、或是對古神教展現出絕對忠誠的奴籍金丹修士,甚至部分資質不錯的築基期奴籍弟子,被破格提拔,吸納為核心成員,從昔日的被奴役者,轉變為了新的奴隸主,獲得了種蠱控製他人的權力。
更重要的是,古神教原有的二十二位金丹期的核心長老,在“自願”服用了由“古神”賜下的、品質最高的“天蠱”後,紛紛突破瓶頸,一躍成為了元嬰期修士!
這使得古神教的高階戰力數量暴增,整體實力膨脹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開始讓他們覺得,擁有了在正麵戰場上與寧州正道聯盟一較高下、乃至不落下風的底氣。
此刻,端坐在總壇大殿最上方巨大寶座上的,正是古神教如今的實際主宰者——大護法玄骨上人。
他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袍中,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閃爍著幽綠色的鬼火,目光掃過下方肅立的三十位元嬰長老,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
但最令玄骨上人滿意的,並非僅僅是眼前這浮於表麵的實力增長,而是他自認為佈下的一招妙棋,一枚深深嵌入正道內部的釘子——邢浩。
“核心長老,邢浩,出列!”
一個沙啞低沉,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聲音從寶座上傳來,打破了殿內的寂靜。
“屬下在!”
隨著玄骨上人的呼喚,站在靠前位置的一位黑袍人應聲出列,快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
此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略顯帥氣卻帶著幾分陰柔氣息的麵孔,正是那明麵上是星河劍派外務長老江淺夢的道侶、竹山宗花舞派長老,暗地裏卻是“古神教”安插的“間諜”,如今已被提拔為“天蠱長老”的邢浩。
此刻的邢浩,臉上寫滿了恭敬與謙卑,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眼神低垂,姿態放得極低,像極了一個對古神教無限忠誠、對上級充滿敬畏的核心長老,靜靜等待著玄骨上人的訓示。
“邢浩,”
玄骨上人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五十年前,你剛提出那個近乎天方夜譚的‘鏡花水月’計劃之時,本座雖覺得希望渺茫,成功率不足一成。
但屆時你竟願主動為神教分憂,甘冒奇險。看在你潛伏百年,屢有苦勞的份上,本座終是準許了你一試。”
他頓了頓,幽綠的目光落在邢浩身上,緩緩道:“誰成想,你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本座帶來驚喜——”
邢浩連忙將身子躬得更低:
“全賴古神庇佑,大護法運籌帷幄,屬下不敢居功。”
玄骨上人似乎輕笑了一聲,但那笑聲乾澀刺耳:
“嗬……不必過謙。你不僅成功取得了那江淺夢的信任,成為其道侶,更是利用其身份與影響力,間接促成了武陵城內那座由寧州各派共同維護的‘通明劍陣’核心節點的破壞,功不可沒。更讓本座意外的是……”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
“你竟真能讓那星河劍派以捉摸不透著稱的江淺夢長老對你死心塌地,甚至……還為你誕下了子嗣?
據說,是千金?”
邢浩心頭一緊,但臉上依舊保持著絕對的恭敬,甚至適當地流露出一絲身為人父的柔和,回答道:
“回大護法,確實如此。此事……雖在意料之外,但屬下以為,或可成為加深羈絆、利於潛伏的契機。”
“哈哈哈……”
玄骨上人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回蕩在空曠的大殿內,令其他長老都屏住了呼吸,
“莫要這般拘謹。你那千金,如今……”
邢浩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大護法,屬下小女名叫邢小夢,如今芳齡十五,資質尚可,一直被那江淺夢精心養護在廣陵城江家的閨中,已有鍊氣後期之實力。
屬下本打算……待她年紀稍長,根基穩固些,便尋個由頭,將她接入教內,為她種下蠱蟲,讓她早日熟悉我教環境,將來可為古神效力。”
他話鋒一轉,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
“不過……江淺夢那女人雖然有倒向我教的傾向,卻暫時對此頗為抗拒,護犢極深。
屬下唯恐若是逼急了,反而引起她的不滿,轉而投向正道那邊,卻是不好了。
故而暫時仍讓小夢寄養在那女人處,欲徐徐圖之。
還請護法明鑒,相信屬下能處理好此事。”
玄骨上人幽綠的目光在邢浩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血肉,直視靈魂。
邢浩感覺自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但他竭力控製著心跳和呼吸,不敢流露出絲毫異樣。
幾息後,玄骨上人才緩緩道:
“嗯……既如此,倒也不急。
血脈牽連,乃是天然枷鎖,有時……甚至比蠱蟲更為牢固。
隻要掌控得當,此女將來或有大用。那通明劍陣的圖紙與研究資料,竊取進度如何了?”
邢浩暗自鬆了口氣,連忙回答:
“回大護法,屬下一直在努力,但此事關乎正道命脈,戒備極其森嚴,尤其是經過武陵城事件後,各方都加強了管控。
目前能接觸到的部分,據教內陣法大師推測,或許……隻是一個早期原型。”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因為根據我們帶回的這部分陣法構造推斷,若要大規模佈置此陣,所需的幾種核心材料,即便放在資源豐富的寧州那邊,也昂貴稀缺至極,除非那些偽君子成了真君子,否則幾乎不可能大規模推廣。
因此,屬下大膽推測,正道那邊定是還有後手,說不準已經……”
“已經有了更廉價、更易佈置的改版,對麼?”
玄骨上人接過了他的話,聲音低沉。
“大護法明鑒!”
邢浩重重叩首:
“正是如此!屬下唯恐,若是我們耗費巨大代價,根據這竊取來的原型陣法,研發出了能夠抵抗此陣之力侵蝕的新型蠱蟲,但正道那邊卻已然更新換代,使用了新版的、材料要求更低的‘通明劍陣’……
那我教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和資源,所做一切皆付諸東流……”
殿內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其他長老也紛紛點頭,顯然認同邢浩的擔憂。就古神教佔據的衡州這等苦寒之地,選擇與正道比拚資源消耗,絕非明策。
“有道理。”
玄骨上人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邢浩的分析:
“你的謹慎,並非壞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好了,邢浩,今日喚你前來,並非為了責罰或深究這些細節,而是有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要交予你。”
邢浩立刻挺直身體,做出凝神傾聽狀:
“請大護法示下!屬下萬死不辭!”
玄骨上人幽綠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邢浩身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最多半年,最少三月,我教大軍便會再度開拔,向寧州邊境進軍,發動新一輪的攻勢。”
殿內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肅殺,眾長老眼中閃過嗜血與好戰的光芒。
“但是……”
玄骨上人加重了語氣:
“此次大規模進攻,在戰略層麵上,很大程度上是障眼法,意在吸引正道各派的主力,尤其是他們那些元嬰後期乃至大圓滿的頂尖修士,齊聚邊境,造成後方空虛。”
他盯著邢浩,一字一句地道:
“而真正的勝負手,真正的關鍵,在於你,邢浩!”
邢浩心中巨震,但臉上卻露出激動與榮幸交織的神情。
“你需要帶領一支精幹的特殊行動隊伍。”玄骨上人繼續道,“本座會授予你調遣五名元嬰初期修士的權力。
而你,則需要充分利用你潛伏多年所掌握的正道內部情況,特別是關於各派核心區域、秘庫的分佈與守備資訊。
在我教主力於前線吸引正道注意力之時,你們這支隊伍,將藉助‘天魔道’盟友提供的特殊隱秘傳送之術,繞過正麵戰場,直接潛入寧州腹地!”
玄骨上人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殺意:
“你們的任務,是從內部開花!精準地盡一切可能,摧毀一切疑似存放有‘通明劍陣’完整圖紙、核心研究資料的地點,無論是竹山宗、離火門,還是星河劍派、化塵教,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同時,盡最大可能,清除所有知曉‘通明劍陣’完整建造原理、核心陣紋刻畫的正道陣法師、研究員及其重要弟子!”
“本座知道,通明劍陣經過如此長時間的研究,想要一次性清除掉所有傳承,根本不可能。所以,也不要求你一戰就讓傳承清零。而是最大化的破壞他們的傳承。
此戰若成,你,邢浩,當居首功!
屆時,不僅你從金丹突破至元嬰的一切所需,教內會傾力支援,你更將一躍成為我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核心人物!
你的女兒,也將獲得最頂級的培養資源!”
邢浩立刻單膝跪地,以最虔誠、最激動的語氣高聲應道:
“是!屬下領命!定不負大護法大人所託,必竭盡全力,肝腦塗地,為我神教掃清此心腹大患!”
“嗯……去吧,詳細計劃與人員名單,稍後會有人與你對接。
好好準備,此役,關乎我教千秋大業!”玄骨上人揮了揮手。
“多謝護法看重!屬下告退!”邢浩再次叩首,然後才起身,恭敬地倒退著走出大殿,姿態無可挑剔。
直到退出大殿,離開那令人窒息的威壓範圍,轉身走在幽暗的廊道中,邢浩臉上那激動與忠誠的表情才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慘白和無法抑製的驚懼,後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濕透。
古神教竟然要發動如此規模的攻勢,而且真正的殺招是內部破壞!
五名元嬰修士組成的奇襲隊,目標直指通明劍陣的根基和研發人員!
這若是讓他們成功了,對正道而言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個計劃惡毒之處在於,無論前線戰況如何,後方的破壞行動一旦得手,正道將失去對抗古神教的最大依仗!
更讓他恐懼的是,這個任務落在了他的頭上!他該怎麼辦?他真的能帶領這支隊伍去摧毀希望的種子嗎?他不能!
這一定,一定有人還是懷疑他了,在測試他的忠誠!他必須想一個兩全其美的計劃!
「必須想辦法……必須想任何可能的辦法通知正道,尤其是通知淺夢和……葉青兒前輩!」
邢浩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事情大發了!時間……最多隻有半年,甚至可能隻有三個月!」
他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彷彿已經看到了寧州大地血流成河、通明劍陣傳承被大量破壞與清除的慘狀。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居所,大腦飛速運轉,每一個念頭都關乎著無數人的生死存亡。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