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個委託,我接了。”
葉青兒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那雙深邃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冰寒決絕,卻讓久經風雨的玄女都感到一絲心悸。
玄女的嘴角恰到好處地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瞭然笑容,隨即迅速收斂,恢復了那副百年不變的平靜神色,公事公辦地道:
“好的。
目標玄頡,化塵教金丹長老。委託時限五十年,過期自動作廢。
按照樓內規矩,天級殺手接取此類涉及大宗門長老的委託,需繳納四十萬靈石作為保證金,若任務失敗或超出時限,保證金不予退還。”
葉青兒對此並無異議,乾脆利落地從儲物袋中點出四十萬靈石,裝入一個特製的儲物囊中遞了過去。完成登記,確認委託已繫結她的殺手代號“血泣”後,葉青兒未再多言一句,轉身便離開了這處位於聽雨閣地下的隱秘據點。
走出雲汐城,禦風而行,葉青兒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繁華依舊的仙城。
陽光下的雲汐城車水馬龍,修士往來如織,一派祥和景象,與地下風雨樓的陰冷詭譎、與竹山宗大殿內的壓抑屈辱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虹,悄然返回竹山宗。
接下來的日子,彷彿一切都歸於平靜。
葉青兒依舊是竹山宗那位天賦卓絕、地位尊崇的長老。她按時處理宗門分派的事務,偶爾開壇講法,指點內門弟子修行,甚至還抽空指點了莫古幾次《奪靈訣》的運用竅門,叮囑他勤加修鍊,莫要懈怠。
在外人看來,經歷了大殿風波後,葉青兒似乎已接受了掌門的安排,為了宗門大局暫且隱忍,將仇恨深埋心底。
唯有最細心的弟子或許能察覺到,葉長老身上那股曾經略顯跳脫的朝氣似乎沉澱了許多,偶爾獨處時,眼神會變得格外幽深,望向遠方的目光也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冷冽。
莫古在青竹道人的親自“關照”下,於方壺山內的個人洞府潛心修鍊。
金丹的封印在葉青兒的幫助下穩步化解,修為亦在緩緩恢復。
隻是他眉宇間的鬱結之色始終難以化開,那份刻骨銘心的仇恨與屈辱,並非時間能夠輕易沖刷。
葉青兒偶爾前去探望,也隻是例行檢查他的修為進度,叮囑幾句安心修鍊,並未多言其他,但那份無聲的支援與守護,莫古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時光荏苒,修仙無歲月,三年光陰轉瞬即逝。
這一日,一個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寧州修仙界悄然盪開漣漪:
化塵教金丹長老玄頡,在外出執行一項宗門採購任務時,於返回宗門的途中遭遇不明身份修士襲擊,隨行弟子盡數殞命,玄頡本人更是形神俱滅。
現場除了留下一些激烈鬥法造成的坑窪與焦痕外,隻有幾縷陰寒詭異、難以分辨具體屬性的靈力殘留,彷彿襲擊者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線索。
訊息傳開,各方震動。
化塵教高層,尤其是其師恆如真人勃然大怒,聲稱此乃對化塵教的公然挑釁,定要徹查到底,揪出真兇。
他第一時間便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竹山宗,投向了葉青兒和莫古。
然而,經過一番嚴密甚至堪稱苛刻的調查,竹山宗方麵提供了無可辯駁的不在場證明:
案發之時,葉青兒正與倪家少主倪旭欣一同在百草洞內煉製一爐極為關鍵的丹藥。
倪旭欣亦可作證,葉青兒寸步未離丹房。
而莫古,則更是在掌門青竹道人的親自監督下,於方壺山洞府內閉關潛修,洞府禁製完整,從未開啟。
竹山宗上下對此事表態一致,對玄頡的遭遇表示“遺憾”,但堅決否認與竹山宗有任何關聯,並反過來質疑化塵教管教不嚴,致使門下長老結仇過多,方招此橫禍。
恆如真人雖恨得咬牙切齒,卻苦於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加之古神教與天魔道近來活動日益猖獗,寧州局勢日趨緊張,正道聯盟內部實在經不起再次內訌的衝擊。
在化塵教掌門冶庚上人的暗中施壓和聯盟其他勢力的斡旋下,此事最終也隻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被歸結為玄頡個人仇家所為,成了一樁懸案,漸漸被忙於應對魔劫的各方勢力所淡忘。
隻有極少數知情人心中,或許會閃過一絲疑慮,但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局下,誰又會真正在意一個品行不端、仇家眾多的金丹長老的真正死因呢?
……
逸風城,百草洞。
葉青兒盤坐於蒲團之上,指尖一縷細微的黑色毒氣如靈蛇般遊走。
她神識內沉,感應著隱藏在宗門數百裡外一處隱秘山穀中的一具人形傀儡。那傀儡周身籠罩在黑袍之中,麵容枯槁,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隱隱散發著與玄頡隕落現場相似的陰寒死氣。
這具“毒屍傀”,正是她用當年在無盡之海擊殺的一名元嬰初期海盜頭領的屍身,結合自身精純毒功祭煉而成。其實力雖不及生前,但悍不畏死,加之毒性猛烈,用來襲殺一個疏於防備、且本就心術不正、實力在金丹期中算不得頂尖的玄頡,已是綽綽有餘。
“恆如這老鬼,教徒弟的本事真是稀鬆平常。”
葉青兒心中暗自冷哼:
“這玄頡空有金丹後期修為,實戰起來卻如此不堪一擊,連一具沒有靈智的毒屍傀的突襲都擋不住片刻,真是丟盡了化塵教的臉麵。也省得我親自出手,沾染晦氣。”
她心念微動,遠在山穀中的毒屍傀眼中幽光一閃,隨即沉入早已挖好的深坑之中,化作膿血。
隨後泥土自動覆蓋,氣息徹底收斂,彷彿從未存在過。處理完手尾,葉青兒緩緩睜開眼,眼底深處一絲戾氣悄然消散,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復仇的火焰並未熄滅,隻是從明轉暗。玄頡伏誅,不過是了卻了第一步。恆如老鬼,還有那背後或許存在的更大黑手……來日方長。
……
又是兩年光陰悄然而逝。
這一日,夜色深沉,月隱星稀。葉青兒將莫古獨自喚至百草洞。
洞府內,千年靈燭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映照著四周鬱鬱蔥蔥的靈植,葯香清幽,沁人心脾。
然而,在這熟悉的清香之中,莫古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彷彿鐵鏽般的腥氣,這讓他心中莫名一緊。
經過五年休養,莫古的傷勢早已徹底恢復,被封印的金丹亦在葉青兒的幫助下完全解封,修為甚至因禍得福,愈發精純凝練。
隻是,那眉宇間沉澱的鬱結之氣,卻如同磐石,難以化開。他恭敬地向葉青兒行禮,聲音沉穩:
“師父,您喚弟子前來,有何吩咐?”
葉青兒背對著他,立於一麵爬滿青藤的石壁前,沉默了片刻。
洞內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然後,她緩緩轉過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尺許見方的黑色木盒。
木盒材質非金非木,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紋飾,卻自然散發著一股隔絕神識探查的陰涼氣息。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將木盒遞到莫古麵前。
莫古看著師父平靜無波的臉龐,又看了看那透著詭異的黑盒,心中疑惑更甚。
他雙手接過木盒,隻覺一片冰涼沉墜,彷彿裏麵盛放著千斤重物。他下意識地便想將其收入儲物袋,日後再行檢視。
“就在這看吧。”
葉青兒的聲音響起,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免得……被外人察覺。”
莫古動作一僵,抬頭看向師父,隻見葉青兒目光深邃,正靜靜地看著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依言沒有將木盒收入儲物袋,而是深吸一口氣,運轉靈力,小心翼翼地破開盒蓋上那一層薄薄的、卻異常堅韌的靈氣禁製。
禁製消散的瞬間,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似乎更濃鬱了一絲。
莫古的手指微微顫抖著,搭上了冰涼的盒蓋。他看了一眼葉青兒,後者依舊麵無表情,隻是輕輕頷首。
他猛地一用力,掀開了盒蓋!
當看清木盒內盛放之物的瞬間,莫古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渾身劇震,大腦“嗡”的一聲變得一片空白,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凝固!
木盒之中,赫然是一顆麵目猙獰、膚色慘白、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充滿了極致驚恐與難以置信之色的人頭!
那五官,那眉宇間即使死後仍殘留的一絲陰鷙與刻薄……
正是他恨了百多年,日夜都想食其肉、寢其皮的仇人——玄頡!
“師……師父……這……這是……”
莫古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幾乎無法成言。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望向葉青兒,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敢去觸碰、去相信的猜測。
是師父?是師父做的?!可是……掌門師伯不是說……大局……
葉青兒麵色依舊平靜,彷彿隻是遞給徒弟一株尋常的靈草。
她看著莫古那副失魂落魄、如遭雷擊的模樣,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深深鐫刻在莫古的神魂深處:
“此人惡貫滿盈,仇家無數,死於非命,實屬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進莫古的眼睛:
“無需猜測,亦……無需為外人道也。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足矣。”
“啪嗒!”
一聲悶響,黑色木盒從莫古徹底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掉在鋪著柔軟千絲草的地麵上。
玄頡那顆頭顱也隨之滾落出來,死不瞑目的雙眼正好對上莫古低垂的視線,那空洞的眼神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莫古怔怔地看著那顆頭顱,看著這個帶給他無盡痛苦與絕望的元兇之一。
三百多年前,黃石鎮上空墜落的烈焰隕石,家園瞬間化為焦土,莫家子弟哀嚎著化為飛灰……十六歲時,父母死後的天塌地陷,從此隱姓埋名,如履薄冰……
百年來刻苦修鍊,不敢有一日懈怠,心中唯有一個“恨”字支撐……竹山宗大殿內,仇人囂張跋扈,自己卻不得不為了所謂的“大局”屈辱低頭,那一刻的絕望與不甘……
所有積壓了百來年的仇恨、委屈、痛苦、憤怒、隱忍……在這一刻,麵對著仇人授首的實物證據,麵對著師父那輕描淡寫卻又重如泰山的行動,彷彿一道被強行堵塞了太久的堤壩,轟然決堤!
他並沒有感到預期中那種酣暢淋漓、仰天長嘯的快意恩仇,反而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空虛和衝擊,如同洶湧的海嘯,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將他所有的堅強和偽裝衝擊得支離破碎。
他先是肩膀無法控製地微微聳動,繼而整個身體都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眼前那道身影——那個在他最絕望無助時收他為徒,傳他道法;在那個屈辱的大殿上為他怒髮衝冠,悍然對抗強權;在他不得不隱忍時默默不語,卻在他不知道的暗處,以這種決絕而隱秘的方式,為他斬斷仇敵,血洗冤屈的師父……
“嗚——呃啊——!!!”
一聲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的嚎啕,猛地從莫古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這哭聲不似人聲,充滿了野獸般的悲鳴與解脫。
這個平日裏沉穩持重、甚至因經歷巨變而顯得有些冷硬的九品金丹修士,此刻竟毫無形象地、像一個被奪走了最心愛之物終於失而復得的孩子,放聲痛哭!
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混合著鼻涕和壓抑了數百年的悲聲,瞬間佈滿了他的臉龐。
葉青兒看著徒弟如此失態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隨即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她走上前,伸出手,動作略顯生澀,卻異常輕柔地撫摸著莫古的頭頂,如同安撫一隻受傷的幼獸。
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可以稱之為“慈愛”的東西。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完全超出了葉青兒的預料,讓她這位歷經大風大浪、直麵天雷淬體都未曾變色的元嬰修士,徹底懵了!
隻見莫古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竟猛地向前一撲!他不是下跪,而是直接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葉青兒的大腿!
抱得是那樣緊,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將臉深深埋在她青色的道袍之上,悶悶的、帶著無盡委屈和感激的哭聲不斷傳來,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衣料,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師……師父……謝謝……謝謝您……謝謝您……”
他語無倫次,翻來覆去隻有最樸素的感謝和無法抑製的痛哭。
葉青兒:“!!!”
她身體瞬間僵硬,感受著腿上傳來的溫熱濕意和緊緊箍住的力量,先是極致的愕然。
隨即一股熱血“轟”的一下衝上頭頂,臉頰、耳朵乃至脖頸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
她葉青兒,兩世為人,何曾經歷過這等陣仗?!
被一個道侶之外的,身材高大的男弟子,還是自己的開山大弟子,這麼不顧形象地抱著大腿嚎啕大哭?!
“你……你幹什麼!放開!成何體統!”
葉青兒又羞又惱,壓低聲音厲聲嗬斥,同時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腿。奈何莫古此刻情緒徹底崩潰,抱得死緊,她一時竟沒能掙脫。
而莫古接下來的舉動,更是讓葉青兒驚慌失措,頭皮發麻:
“師父……您對我……恩同再造……此生難報……”
莫古哭得更加厲害,情緒激動之下,甚至開始口不擇言:
“若是師父不棄……弟子……弟子莫古,願拜師父為……為義母!!!”
義……義母?!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比雷鳴海鍛體時更恐怖的天雷,結結實實地劈在了葉青兒的天靈蓋上!把她雷得外焦裡嫩,神魂出竅!
不是……這……這算什麼?無痛當媽?!喜當娘?!
她葉青兒,年紀雖然比莫古大上兩百來歲,但自問容貌心態都還是青春靚麗的仙子(至少她內心堅定不移地這麼認為)怎麼就突然要升級當“義母”了?!這混賬小子,到底是哭傻了還是被打壞了腦子?!!
“臥槽臥槽臥槽!趕緊給老子滾!誰要當你義母!快給老子鬆開!聽見沒有!”
葉青兒又羞又惱,又急又氣,也顧不得什麼長老風範、師父威嚴了,羞惱之下,舉起拳頭,也忘了動用半分靈力,就這麼憑藉肉身力量,一拳一拳捶在莫古的背上和腦袋上。
“砰!砰!砰!”
拳頭砸得結實,但在葉青兒駭得連靈氣都忘了運轉的情況下,並不蘊含真力,隻是些物理層麵的疼痛。
“逆徒!混賬東西!快鬆開!再不鬆開……老子就把你逐出師門!丟出去不要你了!滾吶!”
葉青兒氣得口不擇言,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莫古卻像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任憑師父那沒什麼殺傷力的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就是死死抱著不撒手,彷彿這是世間最珍貴的依靠。
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喊著“義母”、“娘親”、“您就像我娘一樣”之類的混賬話,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涕泗橫流,彷彿要把這三百多年的委屈、孤獨和感激全都藉著這個機會哭訴乾淨。
葉青兒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見這渾人還是不肯鬆手,又怕洞府隔音雖好,但這般動靜萬一引來外人,那她這臉可就真的丟到無盡之海去了!
她最終氣得一跺腳,運起一股巧勁,震開莫古箍得緊緊的手臂,然後飛起一腳,直接踹在莫古的屁股上!
“滾!給老子滾出去!立刻!馬上!”
莫古被這一腳踹得一個趔趄,終於鬆開了手,跌坐在地。
他卻還兀自淚眼婆娑、鼻頭通紅、可憐兮兮地望著葉青兒,那眼神活像一隻被拋棄的大型犬。
葉青兒指著洞府門口,氣得胸口起伏,臉頰緋紅,連手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滾!三年!三年內不準來百草洞見我!回去好好麵壁思過,冷靜冷靜!
再敢胡言亂語,我非……非清理門戶不可!”
莫古看著師父那又羞又怒、幾乎頭頂要冒煙的模樣,似乎也終於從那種情緒徹底失控的狀態中清醒了幾分,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舉動著實孟浪荒唐到了極點。
他縮了縮脖子,臉上閃過一絲後知後覺的窘迫,連忙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鼻涕,然後手腳麻利地撿起地上玄頡的頭顱和木盒,掌心騰起一股精純的靈氣火焰,迅速將其焚燒成一小撮灰燼,處理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調整好姿態,對著葉青兒深深一拜,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卻異常鄭重:“遵命……師父。弟子告退,師父……保重。”
說完,他一步三回頭,眼神複雜地退出了百草洞。
然而,經過方纔那場情緒的大起大落和極度宣洩,一個荒謬卻又無比堅定的信念,卻自此如同種子般在莫古的心田深處紮下了根,再也無法動搖。
「葉青兒師父,恩重如山,嚴慈並濟,可是能成為我母親的女人啊!不行……我不能再允許任何人汙衊欺辱於她!堅決不可以!」
洞府石門“轟”的一聲沉重關閉,隔絕了內外。
葉青兒獨自站在洞府內,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漸漸遠去的腳步聲,回想起剛才那荒唐無比、雞飛狗跳的一幕,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隻能無力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低聲啐了一口:
“這混賬小子……真是……豈有此理,嚇死個人……我是不是平時對這小子太過寬容,讓他忘了我是他師父了?”
月光透過洞府頂部的縫隙悄然灑落,映照著她依舊微微泛紅的臉頰和一雙充滿了無奈、窘迫、以及一絲難以言明的複雜情緒的眼眸。
……
而就在葉青兒於寧州修仙界,以她自己的方式為徒弟莫古了卻血海深仇的這一日——葉青兒修仙歷第三百四十年,四月初九。
在那與寧州相隔浩瀚無盡之海,曾經充滿希望與生機,卻因天魔道的陰謀算計,被竭澤而漁般抽取了天地靈氣,如今已幾乎化作絕靈死地的西洲大陸。
某處荒蕪山脈的深處,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內部空間廣闊得超乎想像,穹頂高懸,彷彿另一個地下世界。
金髮碧眼、麵容比百年前滄桑堅毅了許多的霍華德·克蘭西爾,正肅穆地站立在一處高聳的岩石平台上。
他深邃的碧色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眼前那龐大到一眼難以望到盡頭的鋼鐵巨物,眼中充滿了震撼、敬畏以及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毅神色。
自從七十年前,他因向葉青兒隱瞞了母親露西亞·克蘭西爾真實的、被他親手推入祭壇的死亡真相,而被葉青兒追殺,後又因葉青兒認可他“大義滅親”拯救西洲眾生之舉而被饒恕、卻也被徹底逐出師門,勒令永不相見以來,霍華德便一直在無盡之海上漂泊。
他做過海盜,憑藉從葉青兒處學來的一身詭異毒功,在混亂的海盜圈子裏也曾橫行一時,博得凶名。
他劫掠商船,與各路亡命之徒爭搶資源,一度曾以為,自己的一生或許就將這樣在殺戮與掠奪中渾渾噩噩地度過。
然而,西洲竹山宗分舵覆滅前的慘烈畫麵,母親露西亞墮落為暴君又最終被他親手終結的複雜記憶,如同最頑固的夢魘,在他每一次打坐靜修時都會悄然浮現,啃噬著他的內心,讓他不得安寧。
最終,在十年前,他駕駛著搶來的一條破舊靈舟,重新踏上了這片滿目瘡痍的故土。他最初的念頭很簡單:
如果西洲已經徹底沒有了倖存者,那他便徹底死心,遠走他鄉。
如果還有同胞在絕望中掙紮,那麼,他便遵循母親臨死前那番他至今無法完全理解的遺言,帶領這些倖存者離開這片被詛咒的土地,去往海上,尋找一線生機。
他花了數年時間,踏遍了西洲大部分割槽域,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元嬰期的修為,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偶爾還會出現的天魔道修士的巡查隊。最終,他在幾處極其隱蔽的地下洞穴內,陸續找到了大約三十萬殘存的西洲人。
這些同胞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中充滿了恐懼與麻木,生活狀態如同地穴中的老鼠。
取得這些驚弓之鳥的信任並非易事,霍華德花費了巨大的心血和代價。
當他終於初步整合了這支倖存者隊伍,並開始聯絡舊日海盜圈的人脈,試圖籌劃一場大規模的海上遷徙時,卻因一次意外的暴露,行蹤被依舊遊盪在西洲的天魔道修士察覺。
自此,他們開始了在東躲西藏、不斷轉移中與天魔道追兵周旋的艱難歲月。
然而,命運的轉折點出現在八年前。一次被追殺過程中的慌不擇路,霍華德和他帶領的一支倖存者小隊,無意間逃到了當年那座用於獻祭他母親、試圖解封西洲靈氣的古老祭壇附近。
在躲避追兵的過程中,霍華德意外觸動了祭壇底部某個隱蔽的機關。伴隨著一陣低沉的轟鳴和地麵的震動,那座早已廢棄的祭壇中央,竟然裂開了一條深不見底、向下延伸的幽暗通道!
強烈的好奇心與一種莫名的牽引感,促使霍華德冒險深入。當他沿著通道向下飛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眼前豁然開朗,一個比上方洞穴還要巨大數倍的地下空間出現在他眼前。
而在這巨大空間的中央,靜靜匍匐著的,是一艘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慄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座鋼鐵鑄就的山脈,一艘巨大到超乎想像的戰艦!艦體長度目測超過十裡,寬度也接近兩裡,通體呈現出冰冷的暗灰色調。
戰艦的上層結構並非寧州流行的亭台樓閣,而是佈滿了高聳、尖銳、帶有明顯哥特風格的建築,宛如一座移動的、充滿肅殺之氣的鋼鐵教堂城市。
其龐大的陰影投下來,幾乎籠罩了小半個地下空間,帶來一種無與倫比的視覺衝擊力和沉重的壓迫感。
霍華德雖不認得這戰艦的型號來歷,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艘巨艦的風格,與他記憶中西洲上古遺跡的某些碎片,與他母親露西亞曾經癡迷研究的那些失落傳說,隱隱吻合。
這絕非寧州或已知任何勢力的造物,它屬於西洲,屬於那段被塵埃掩埋的古老過去。
在最初的震撼過後,霍華德嘗試著尋找進入巨艦的方法。他沿著巨大的艦體飛行,最終發現了一處似乎可以開啟的艙門。隨後,他竟奇蹟般地開啟了那扇塵封不知多少歲月的沉重閘門。
艦橋內部的空間同樣宏大得驚人,通道錯綜複雜,充滿了各種他無法理解的精密儀器和閃爍著微弱光芒的水晶麵板。
最讓他震驚的是,艦內許多控製檯、標識牌上所使用的文字,他雖然不能完全讀懂,但連蒙帶猜,竟能理解部分含義!這更加證實了此艦與西洲的淵源。
在接下來的數年裏,霍華德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這艘被西洲倖存者們稱為“方舟”或“聖艦”的探索中。
他一邊躲避天魔道的搜捕,一邊將分散在各處的倖存者陸續秘密轉移至這處地下空間,並以這艘巨艦作為新的避難基地。
他憑藉著過人的毅力和從艦內零散資訊中拚湊出的知識,帶領著倖存者們,像螞蟻啃骨頭一般,逐步摸索、學習如何對這艘巨艦進行最基礎的維護和清理。
他們擦拭塵埃,檢查通道,嘗試理解那些簡單的圖示和操作桿的功能。
轉機發生在約半個月前。霍華德根據在艦橋主控室破譯的一段關鍵資訊,終於找到了啟動所謂「核融合反應堆」的方法。
當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按照指引將一個拉桿推下後,整艘巨艦先是傳來一陣低沉有力的嗡鳴,隨即,艦體尾部以及下方多個區域,猛地噴湧出幽藍色的、熾熱而穩定的巨大光焰!
龐大的艦身在轟鳴聲中微微震動,然後,在數十萬西洲倖存者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這艘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鋼鐵巨獸,竟然緩緩地、平穩地脫離了地麵,在這巨大的地下空間中懸浮了起來!
那一刻,所有目睹這一幕的西洲人,無論老幼,都忍不住跪地痛哭,或是相擁歡呼。
絕望了太久的心靈,彷彿終於照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而今日,霍華德·克蘭西爾獨自站在這高台之上,望著眼前這艘已經點亮了部分燈光、如同蘇醒巨獸般的戰艦,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徹底消散。
他原本計劃,啟動巨艦後,便帶領所有倖存者離開西洲,駛向茫茫無盡之海,去尋找新的家園。
但現在,他改變主意了。
擁有如此強大的“方舟”,為何還要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這天魔道施加於西洲、於他霍華德·克蘭西爾身上的血債,是時候討還了!
他要利用這艘上古遺留下來的聖艦,將那些依舊盤踞在西洲土地上的天魔道魔修,徹底消滅!用他們的血,祭奠這片飽受苦難的大地,祭奠他的母親,祭奠所有死難的西洲亡魂!
霍華德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腳下戰艦傳來的微弱震動,彷彿能聽到這鋼鐵巨獸沉睡萬古後即將發出的咆哮。
“西洲……不會再沉淪下去了。”
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洞穴上方,彷彿能穿透厚厚的岩層,看到那片灰暗的天空。
“起航之時,即是復仇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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