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修仙歷三百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蓬莎島,客棧的煉丹房之內。
葉青兒緩緩睜開雙眼,眸中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煩躁悄然掠過。
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目光落在手背之上——那裏,幾片細密、冰涼,泛著淡淡白玉光澤的鱗片,正悄然嵌入麵板之下,與周圍的肌膚涇渭分明,卻又詭異地融為一體。
她運轉靈力,那鱗片便微微亮起,隱有光華流轉;她收斂氣息,竭力平復氣血與靈力的波動,那鱗片才漸漸隱去,但指尖觸控,仍能感受到那異於常人的堅韌與微涼觸感。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寂靜的密室中回蕩,充滿了無奈與一絲難以釋懷的鬱結。
葉青兒看著手背上那因全力運功煉化丹藥而再次顯現的龍鱗,心情糟糕到了極點。
整整三年了,即便她已初步摸索出控製之法,但隻要靈力運轉過急,或者情緒出現較大波動,這龍族特徵便會不受控製地顯現。
頭頂那對由精純靈氣幻化而成的、小巧卻輪廓分明的龍角虛影,以及這手背上的鱗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三年前在化龍海龍宮那場所謂的“天大機緣”——那場讓她與龍族太子敖玄最終不歡而散、拂袖而去的化龍池淬體。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三年前,那個被濃鬱龍氣與生機包裹的化龍池深處……
……
那時,她剛剛經歷完引雷池那“外焦裡嫩”的淬鍊,憑藉《血毒經》與三相生靈訣的強悍恢復力,僅用三日便傷勢盡復,肉身強度大增。
正當她準備好好鞏固一番,將狀態調整至巔峰時,太子敖玄便帶著那份“體貼”與“急切”找上門來。
如今回想,他當時那番“避免夜長夢多”、“少數守舊長老反對”、“親自護法保障安全”的言辭,是何等的冠冕堂皇,又何等的……處心積慮。
當時的她,雖有一絲疑慮,但終究被“龍族太子親自護法”、“天大機緣不容有失”的光環所惑,更因之前合作建立起的些許信任,未能看透那溫和笑容下的真正算計。
跟著敖玄,穿過層層禁製,步入龍宮最核心的龍脈源頭。
一方巨大的池子映入眼簾,池水並非尋常之水,而是濃鬱到化不開的、呈現璀璨金黃色的靈液!氤氳的龍氣如同實質的煙霧在其中翻滾升騰,磅礴的生命精氣幾乎要滿溢位來,呼吸一口,都覺渾身舒坦,修為壁壘似乎都有所鬆動。
池壁之上,銘刻著無數玄奧古老的龍族符文,此刻正微微發光,牽引著地脈龍氣與池中靈液交融迴圈。
這便是化龍池,龍族真正的根基之地,傳聞中擁有脫胎換骨、甚至點化生靈蛻凡為龍之神效的無上寶地。
“葉道友,請入池。放鬆心神,運轉你最強的修鍊法門,接納池水之力。
過程中或有脹痛剝離之感,皆是淬鍊筋骨的正常現象,務必堅守靈台清明。
我會在外親自主持陣法,助你引導能量,最大化吸收神效。”
敖玄神色肅穆,指向池中心靈氣最為濃鬱之處。
葉青兒點點頭,依言步入池中。
剎那間,難以言喻的磅礴能量如同萬流歸宗,從周身毛孔瘋狂湧入!
那感覺,並非溫和的浸潤,而是帶著一種霸道無匹的沖刷與撕裂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龍形能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錘鍊著她的骨骼、筋膜、血肉,甚至……觸及更深層的生命本源的DNA雙螺旋結構!
她不敢怠慢,立刻全力運轉《血毒經》與三相生靈訣。
功法和恢復類神通在如此精純龐大的能量支撐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肉身正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強度以驚人的速度提升,之前引雷鍛體殘留的些許暗傷被徹底修復,經脈被拓寬,丹田元嬰也似乎更加凝實,貪婪地吸收著這源自上古龍族的本源之力。
痛苦與暢快交織,毀滅與新生並存。葉青兒沉浸在修為肉身雙雙飛速提升的快感中,幾乎忘卻了時間。
她信任敖玄的護法,全心投入到這場造化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當池水的金色變得黯淡幾分,湧入體內的能量潮汐逐漸平緩時,葉青兒知道,淬體即將結束。她心中充滿喜悅,準備收功出關,檢驗此番收穫。
然而,就在她靈力運轉一個周天,試圖感受全新肉身的澎湃力量時,異變陡生!
一股並非源於她本身功法的、古老而威嚴的血脈之力,毫無徵兆地從她體內深處被引動、蘇醒!緊接著,她感到額頭兩側一陣酥麻發脹,下意識伸手一摸,竟觸控到一對溫潤、略有硬質的凸起!同時,手背、脖頸等處的麵板,傳來密集的鱗片滋生覆蓋的奇異觸感!
她心中大驚,立刻內視己身,駭然發現,自己的血液深處,不知何時,竟然融入了一絲極其淡薄,卻本質極高、充滿了生命活力的……金色龍血!
正是這絲龍血,在她運轉功法的刺激下,顯現出了外在特徵!
“這是……怎麼回事?!”
葉青兒又驚又怒,猛地從池中站起,氣息因心緒劇烈波動而失控外放。
而後,更讓她驚恐的一幕發生了!或許是因這突如其來的血脈顯現與情緒衝擊,她周身靈氣劇烈紊亂,那絲龍血之力被徹底激發!視野驟然變化,身體不受控製地拉長、變形……
短短一息之間,她竟眼睜睜看著自己從一個人類修士,化作了一條通體覆蓋著潔白鱗片、雙眸碧綠、長約數百丈,口中還能噴吐帶毒的霧狀吐息的龍形生物!
雖然這種變化隻持續了不到五息功夫,隨著她強行壓下驚駭,收斂氣息,又迅速恢復了人形。
但那一瞬間的形態轉換,那屬於龍族的視角與感知,以及殘留的、不屬於人類的軀體記憶,都如同冰水澆頭,讓她通體發寒!
她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一直靜立在池邊、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的敖玄,聲音因憤怒而帶著一絲顫抖:
“敖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龍血……這化形……你對我做了什麼?!”
麵對葉青兒的質問,敖玄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無奈表情。
他輕輕揮手,穩固住因葉青兒氣息爆發而微微蕩漾的池水,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卻又有著一種理所當然:
“葉道友,稍安勿躁。此事……確是本太子與舍妹之前未曾向你言明。”
他走上前幾步,試圖讓語氣顯得更誠懇:
“這化龍池,乃我龍族本源之地,其神效除了淬鍊筋骨、提升修為,確實還有一樁不為人知的‘好處’——便是能潛移默化,賦予入池者一絲最精純的龍族本源血脈。”
他見葉青兒臉色鐵青,不等她發作,便繼續解釋道:
“道友切莫動怒,且聽我一言。獲得這一絲龍血,對你而言,實有莫大好處。其一,你肉身強度將更上層樓,潛力大增;其二,龍族壽元悠長,這一絲血脈,至少能為你平添三成壽元,讓你有更充足的時間問道長生;其三,對敵之時,若不得已,亦可激發龍血,或化龍形,陡增戰力,多一重保命克敵的手段。
此乃我龍族感念道友大恩,特意贈予的造化啊!”
“造化?”
葉青兒氣極反笑,聲音冰冷,“未經我允許,便將你族血脈強加於我,這便是你龍族的感恩方式?
敖玄,你可知這‘造化’於我而言,意味著什麼?!”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畫麵,是童年時因一夜白頭、綠眸異相而被街坊鄰裡指指點點,被汙衊為“妖獸化形替代了葉家二小姐”的屈辱。
是十五歲那年,雖然原本她就不是很樂意履行的婚約,因男方麵對流言心生畏懼,最終以“八字不合”的荒唐理由前來退婚,讓她和家裏淪為笑柄的難堪!
儘管父親和大哥依舊疼愛她,甚至父親還因為多少沾點白毛控屬性,對她比之前還更寵愛些許,但那些異樣的目光、背後的竊竊私語,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在九州大陸,在人族修士乃至凡俗界,對“非我族類”的排斥與恐懼,是根深蒂固的!
尤其是對妖獸化形,更是視若仇寇!
她葉青兒,堂堂人族修士,曾經的純血人類,若被人發現身具龍血,能化龍形,會被如何看待?寧州同道會如何想?
屆時,她辛苦經營的一切,恐怕都會因為這所謂的“造化”而毀於一旦!這根本不是助力,而是將她強行綁上龍族戰車的枷鎖,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讓她萬劫不復的火坑!
葉青兒將心中憤懣與恐懼,連同童年陰影盡數道出,厲聲質問:
“敖玄!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可曾想過我返回九州後如何自處?你這般隱瞞算計,與那背後造謠詆毀我之人,又有何異?!”
敖玄起初還因理虧而連連致歉,言辭懇切:
“葉道友,此事是我考慮不周,做法欠妥,我向你賠罪。
但我此舉,也是出於無奈。
龍族如今處境艱難,數萬載未有化神,族運衰微,岌岌可危。
道友你天縱奇才,年僅三百便已近元嬰中期,化神可期。
我……我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隻望道友日後若登臨化神,能因這一絲血脈香火之情,在九州,至少在你所在的寧州,為我龍族略作聲援,營造幾分善意,免我族群有朝一日被強敵所覬覦啊!”
然而,當他聽到葉青兒反覆提及童年被汙衊為妖的舊事,並斷言九州人族對妖類敵意根深蒂固,難以改變時,敖玄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眼中的歉意被一種難以理解甚至是不屑所取代。
“葉道友!”
敖玄打斷她,語氣帶上了幾分龍族太子的傲然與不耐:
“我以為你是心懷大道、不拘小節之輩,沒想到竟如此……迂腐怯懦!”
他直視葉青兒,目光銳利:
“你口口聲聲說人族敵視妖獸,可你若真有化神修為,屹立於眾生之巔,屆時你公開宣稱身懷龍血又如何?
誰敢因此對你說半個‘不’字?誰敢質疑你半分?
我看,屆時非但無人敢排斥你,反而會因你之強大,對你獲得龍族血脈的‘機緣’充滿嚮往!
他們會猜測,是否正是因你與龍族交好,得了龍族助力,才得以如此迅猛地登臨化神!
這難道不是扭轉世人偏見的最好方式?力量!唯有絕對的力量,才能製定規則,扭轉乾坤!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害怕?”
葉青兒看著敖玄那副“強者為尊”、“理所應當”的姿態,心中一片冰涼。
她終於明白,他們之間的認知存在著無法逾越的鴻溝。在敖玄,或者說在這些上位妖族看來,個體的意願、過往的創傷、族群文化的隔閡,在所謂的“大局”和“力量”麵前,都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道不同,不相為謀!
“敖玄太子……”
葉青兒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徹底失望後的疏離:
“你的‘大道理’,我無法認同。你的‘好意’,我葉青兒承受不起。此事就此作罷,你我之間,兩不相欠!”
說罷,她不再看敖玄那變得難看的臉色,徑直轉身,拂袖而去!身影決絕,沒有半分留戀。
那場不歡而散的談話後,葉青兒在化龍海的客居便顯得格外尷尬。
龍族上下雖依舊感念她帶回龍皇和九龍璽之功,但太子與她交惡的訊息不脛而走,氣氛難免微妙。
數日後,或許是終究覺得心中有愧,亦或是另有所圖,敖玄再次通過敖靈傳話,請求一見。
最後一次會麵,氣氛冷凝。敖玄沒有再提化龍池之事,而是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
“葉道友,前事不提。我觀你似對淬體鍛骨之道極為執著。
化龍海這引雷池,不過是仿製品。你若真想挑戰極限,獲取更大機緣,或可往‘雷鳴海’一行。”
他取出一枚玉簡,遞給葉青兒:
“在那九霄雷獄的核心區域雷霆之威,遠非此地引雷池可比。
其中或許還殘留有當年龍族煉體士遺留的感悟或寶物。這玉簡內是有關雷鳴海的一些基本情報與海圖,或許對你有用。當然,此地危險重重,狂暴雷靈遍佈,去與不去,全憑道友自行決斷。”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另外,道友助我族尋回‘鎮海碑’元件,功不可沒。但我族並不缺此物,這鎮海碑便贈予道友。”
葉青兒冷冷地看著敖玄,沒有拒絕那枚玉簡和那尊已經被縮小至巴掌大小、散發著沉重水靈力的石碑。
她不需要他的歉意,但這些實實在在的資訊和寶物,是她應得的,也是她目前所需的。她一言不發,接過兩物,再次轉身離開。
她沒有原諒敖玄,但雷鳴海的資訊確實引起了她的興趣。
更重要的是,以她目前這種無法完美控製龍血特徵的狀態,根本不適合返回寧州。一旦在熟人麵前顯露異狀,後果不堪設想。
前往危險的雷鳴海,既是一次尋求更大機緣的冒險,也是一段緩衝期,讓她能遠離人群,好好練習如何收斂這該死的龍族特徵。
於是,在化龍海又逗留了數日,初步適應了新增的力量,並勉強做到在平靜狀態下不顯化龍角龍鱗後,葉青兒便婉拒了龍族的再三挽留,帶著一絲龍血帶來的困擾與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離開了化龍海,踏上了前往傳聞中雷霆肆虐、危險與機遇並存的禁忌之海——雷鳴海的旅程。
這一路,並非直接抵達。她在茫茫東海上航行、歷練,尋找機緣,同時不斷磨礪對自身力量的控製。最終來到了蓬莎島。
期間,她並未忘記煉丹輔佐修行,尤其注重煉製有助於鞏固肉身、純化氣血的丹藥。“天命凝血丹”便是她最終的選擇。這對穩固那絲龍血、強化肉身確有奇效,隻是丹藥之力霸道,每次煉化都需全力運功,導致龍鱗顯現。
時光荏苒,距離離開化龍海,已是三載春秋。今日,她終於將這第十爐,也是手頭材料所能煉製的最後一爐“天命凝血丹”徹底煉化完畢。
葉青兒收回望向手背龍鱗的目光,再次輕嘆一聲。
雖然對敖玄的算計依舊耿耿於懷,但這三年在東海之上的漂泊與歷練,也讓她心境沉穩了不少。
力量本身無謂對錯,關鍵在於如何使用。這龍血既然已成事實,怨天尤人亦是無用,唯有設法掌控它,讓它真正成為自己的助力,而非破綻。
“終究是實力不夠……”
葉青兒喃喃自語。若她有敖玄所說的化神修為,似乎的確無需在意他人眼光。
一切的煩惱,或許真的都源於自身的弱小。
她撚起一枚剛剛煉化丹藥後口中殘留的、帶著奇異甜香的藥渣,輕輕咀嚼。這“天命凝血丹”滋味確實獨特,甜中帶腥,卻又有一股蓬勃的生機之力。
將雜念壓下,葉青兒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氣血磅礴,靈力充盈,那絲龍血在丹藥之力安撫下,也暫時溫順沉寂。是時候再次出發了。
前往雷鳴海之前,她需要更新一下海圖,打聽更多關於雷鳴海近期的訊息。
蓬莎島上的“采筠閣”,是這附近海域最大的情報交換和物資交易場所,十八年前,為了儘快探明東海上古龍宮的位置,她曾來過一次。
心意既定,葉青兒收拾好隨身物品,將那尊敖玄所贈“鎮海碑”收入儲物袋。
推開煉丹房的門,外界的光線湧入。
葉青兒深吸一口氣,將因龍血之事而產生的鬱結暫時深藏心底,臉上恢復了平日裏的清冷與平靜。
她步出客棧,融入了蓬莎島上熙攘的人流,向著記憶中那座“采筠閣”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
新的冒險,或許就在眼前。而體內的龍血,是福是禍,終究要靠她自己來定奪。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