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青竹道人望著葉青兒那雙閃爍著興奮光芒的眼睛,隻覺得後頸泛起一陣涼意。
方纔被長劍抵喉的驚懼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被她這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攪得心神不寧。他喉結滾動了兩下,強壓下心頭的苦澀,啞聲問道:
“你想談什麼?”
葉青兒笑意更深,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用做裝飾的白金丹爐旁,指尖輕輕拂過爐身雕刻的雲紋,開始以神識傳音道:
「自然是談救世軍的歸宿。掌門師兄還記得我先前的承諾吧?」
青竹道人眉頭緊鎖。他當然記得。十五年前葉青兒結嬰前,曾與他定下約定,待她結嬰之後便商議救世軍的歸屬。
那時他滿心以為葉青兒至少還需三十年方能結嬰,早已暗中佈下諸多後手,打算屆時將救世軍拆解吞併,誰知世事竟如此難料。
「自然記得。」
青竹道人沉聲道:
「隻是葉師妹如今實力已非昔日可比,怕是另有打算吧?唉……葉師妹,還請你……」
他做好了應對最壞情況的準備,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推演起葉青兒要求救世軍徹底獨立時的應對之策,並開始準備勸葉青兒遵守約定。
「打算確實有。」
葉青兒轉過身,目光掃過殿內狼藉——斷裂的藤條還在滲出墨綠色汁液,幾位長老的道袍上沾著塵土,青竹道人脖頸間那道淺淺的劍痕更是觸目驚心。她忽然朗聲笑道:
「但我說話算話,救世軍併入竹山宗的承諾不變。」
這話一出,不僅青竹道人愣住了,連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紫菱大長老都踉蹌了一下。紫菱扶著長春真人的胳膊,詫異道:
「葉師妹,你……」
「紫菱師姐稍安。」
葉青兒抬手止住她的話頭,目光重新落回青竹道人身上:
「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青竹道人定了定神,強作鎮定道:
「你說。」
「第一,五年之內,我會完成救世軍的整合,但宗門不得插手這個過程。」
葉青兒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陡然轉厲:
「救世軍的軍紀、編製、人事任免,皆由我與幾位統領說了算。誰敢伸手進來,休怪我葉青兒不念同門情誼。」
青竹道人暗自鬆了口氣。這點要求雖苛刻,卻在他可接受的範圍內。畢竟救世軍本就是葉青兒一手建立,貿然插手確實容易引發嘩變。他點頭道:
「可。」
「第二,併入宗門後,救世軍仍需保持獨立性。」
葉青兒豎起第二根手指,眼神銳利如刀:
「宗門可以像調動其他長老一樣指揮我們,但有個前提——必須將我們派往最兇險的戰場。若是敢把救世軍當炮灰填線,或是消極抗魔……」
她沒有說下去,但指尖縈繞的一縷墨綠色毒氣已經說明瞭一切。那毒氣落地之處,堅硬的青石地麵竟瞬間腐蝕出拳頭大的坑洞,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青竹道人臉色微變。他原本還打算日後將救世軍調去鎮守後方,既能安葉青兒的心,又能變相削弱這支武裝,用安逸的生活消解救世軍的鬥誌,最終將他們分化後拆解。
如今看來,這如意算盤是打不響了。他沉吟片刻,咬牙道:
「並無不可,倒不如說如今宗門急需支援力量,隻要救世軍有戰力,宗門自會委以重任。」
「很好。」
葉青兒滿意頷首,豎起第三根手指: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既然宗門在近百年前與其他四宗共同宣佈魔教不滅戰不止,那麼必須全力抗魔,不得與古神教、天魔道之流有任何勾結。
若是讓我發現有人私通魔道……」
她瞥了一眼牆角枯萎的藤條,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意:
「我會讓諸位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的。」
青竹道人渾身一震。他明白葉青兒這是在說枯木真人的事情。
枯木真人煉製壽元丹之事他並非一無所知,而是幾乎知曉全部。
隻是礙於化神老祖的顏麵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葉青兒此刻提起此事,顯然是已經開始在敲打他!
但礙於葉青兒如今強大的實力,他連忙正色道:
「葉師妹放心,我竹山宗乃是名門正派,抗魔衛道自是義不容辭!」
「那就好。」
葉青兒收回手指,拍了拍巴掌笑道:
「既然條件談妥,五年之內,救世軍必歸宗門麾下。掌門師兄,合作愉快?」
青竹道人看著她核善的模樣,心中卻疑惑不已。
他張了張嘴,想問她到底是為了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眼前的葉青兒隻怕是早已不復當年的心思單純,而是被他折騰的被迫心思深沉。
既然她不願明說,追問也無益。
「合作愉快。」
青竹道人擠出笑容,心中卻疑竇叢生。葉青兒明明佔據絕對優勢,為何還要接受這些條件?難道她另有圖謀?
葉青兒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湊近他耳邊低語:
「掌門師兄不必多想,我隻是覺得……親手打碎一團朽木並重塑,比新種一棵樹有趣多了。」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青竹道人卻如墜冰窟。他猛地抬頭,卻見葉青兒已經轉身走向殿外,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在大殿中回蕩:
“宴席今日就不必了,我還得回去整頓救世軍的將士們呢,回見!
綠色遁光衝天而起,轉瞬間便消失在天際。
大殿內一片死寂,隻剩下幾位長老麵麵相覷的尷尬。
青竹道人呆立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頸上被劍風割出的傷口。
葉青兒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盤旋,攪得他心亂如麻。她到底想幹什麼?
“掌門,這……”
一位長老欲言又止。
青竹道人擺擺手,煩躁地揉著太陽穴:
“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見狀,識趣地退出大殿。紫菱大長老路過青竹道人身邊時,忍不住打趣道:
“我說掌門師兄,你這臉打得可不輕啊。連個後輩都壓不住,傳出去怕是要被其他宗門笑掉大牙。”
青竹道人瞪了她一眼:
“你還有臉說?剛才你們不也被打得趴在地上?”
“嘿,我這把老骨頭哪能跟年輕人比。”
紫菱大長老笑眯眯地捋著髮絲:
”不過說真的,這丫頭確實厲害。咱們這些老傢夥,怕是真得加把勁修鍊了,不然就要一直被她騎到頭上拉屎拉尿嘍。”
青蛇真人也湊過來,捂著被毒腫的臉頰悶聲道:
“何止要修鍊,我看咱們得改改這懶散的性子了。枯木那事……唉,若不是咱們都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至於讓她抓到把柄。”
長春真人嘆了口氣:
“救世軍併入宗門未必是壞事,至少多了份抗魔的力量。隻是葉青兒這心思……我總覺得沒那麼簡單。”
幾位長老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漸漸散去。青竹道人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裏,望著葉青兒離去的方向,眉頭擰成了疙瘩。五年……他必須在這五年內想出應對之策,否則竹山宗恐怕真要變天了。
禾山深處,救世軍總部。
臨時搭建的議事廳裡,四名身著黑色勁裝的修士正焦急地踱步。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是當年跟著葉青兒從義軍時期出來的皚大寶。他如今已是金丹初期修為,腰間別著兩把形製有些類似裁紙刀的法寶,看著極其駭人。
“葉統領怎麼還不回來?”
皚大寶甕聲甕氣地抱怨:
“竹山宗那幫老東西沒難為她吧?”
坐在旁邊的杜老二翻了個白眼:
“你懂個屁,老大現在可是元嬰修士,誰敢動她?我看啊,多半是在竹山宗擺譜呢。”
“擺譜也得有個限度。”
諸葛安推了推自己新煉的一副能夠辨別寶物真假的單片玉片眼鏡,眉頭緊鎖:
“讓救世軍併入竹山宗,這可不是小事。”
角落裏,唯一的女統領許墨心放下手中的茶杯,輕聲道:
“放心吧,安。
葉統領這麼做,定有她的道理——就像連我都看不出葉統領到底是怎麼結嬰後那麼強的。咱們還是等她回來再說吧。”
她一襲黑色長裙,氣質溫婉,很難想像這位其實是天魔教的聖女。
話音剛落,窗外傳來一陣破空之聲。眾人精神一振,紛紛起身迎了出去。
綠色遁光落在院中,葉青兒的身影顯現出來。她剛一落地,杜老二就迫不及待地衝上去:
“葉仙子,你真答應讓咱們歸到竹山宗麾下了?”
葉青兒點點頭,徑直走進議事廳:
“都進來吧,我有話要說。”
四人跟在她身後入座,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滿是疑惑與不解。
葉青兒端起許墨心遞來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麼——我先前曾與你們說過,會在結嬰之後推動救世軍加入竹山宗麾下。
但是,救世軍併入竹山宗,不是妥協,更不是投降。”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
“如今寧州局勢危急,古神教在東邊燒殺搶掠,天魔道在北邊蠢蠢欲動,血劍宮雖然沒有直接參戰,卻更是在暗中搞小動作。
咱們救世軍雖然發展迅速,但僅憑這點力量,根本擋不住魔道的攻勢。
且若是不依附於五大宗其中一宗獨自發展,卻又會迎來正道內部的猜忌,因此,就當下來看,至少在名義上併入竹山宗是最好的打算。”
諸葛安皺眉道:“可竹山宗也未必靠得住。他們那幫人隻顧著自己的利益。
“你說得對,竹山宗確實靠不住。”
葉青兒坦然承認:
“但至少現在,咱們和他們有共同的敵人。與其各自為戰被魔道逐個擊破,不如暫時聯手,先把外敵打出去。”
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紅點——那是寧衡魔道盤踞的據點:“併入竹山宗,咱們能獲得更多的資源,更廣闊的活動空間,以及官方勢力的背書。
而且我和青竹道人約定好了,宗門必須把最危險的任務交給咱們。”
許墨心突然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我們能名正言順地去砍魔教妖人?”
“不僅如此。”
葉青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竹山宗內部腐朽不堪,青竹道人昏聵無能,還有人私通魔道。這樣的宗門,早就該革新了。”
許墨心敏銳地捕捉到她話裡的深意,隨後露出一絲壞笑:
“葉統領是想……”
“沒錯。”
葉青兒轉過身,目光銳利如鷹:
“救世軍併入竹山宗,還有一個目的——滲透。”
她伸出手指,在桌麵上寫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八個字:
“咱們的軍紀,咱們的信念,要一點點滲透給竹山宗的弟子。讓他們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抗魔衛道,什麼纔是修士該有的樣子。”
“等時機成熟……”
葉青兒的拳頭緩緩握緊,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憤怒的火光:
“咱們就掀了這腐朽的攤子,建立一個真正能守護寧州的勢力。”
議事廳裡一片寂靜,四人臉上的疑惑漸漸變成了震驚,隨後又燃起熊熊烈火。
杜老二猛地一拍桌子:
“孃的,葉仙子你早說啊!這事我杜老二幹了!不就是去竹山宗當臥底嗎?”
皚大寶竟是也興奮地搓著手:
“好主意!到時候讓那些看不起咱們的宗門弟子瞧瞧,誰纔是真英雄!”
諸葛安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精光:
“此舉風險極大,但若是成功,收益也不可估量。我支援葉統領。”
許墨心微微一笑:
“我沒意見。隻是……你們竹山宗,應該是有明麵上的化神吧?竹山宗的化神老祖怕是沒那麼容易對付。”
提到化神明山散人,眾人的興奮勁頓時消減了幾分。化神修士的威壓,遠非元嬰可比,那是如同天地般的差距。
葉青兒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隨即又被堅定取代:“明山散人確實是個麻煩,所以我們才需要從長計議。”
她看著四人:
“你們願意跟我繼續幹嗎?”
“願意!”
杜老二激動的喊道,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自從當年葉青兒將他從禾山道修士手中救下,他跟著葉青兒出生入死,早就把性命交給了她。隻要是她決定的事,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們也願意闖一闖。
葉青兒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接下來,諸葛安你在教授特定的將士們繼續煉丹煉器之外,負責製定整合計劃,墨心姐姐負責協調各營關係,杜老二和皚大寶加強訓練,隨時準備接受宗門的調遣。”
“是!”
四人齊聲應道,起身離開了議事廳。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葉青兒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連綿的山脈。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前路充滿荊棘,但她別無選擇。
為了守護世間一切美好之物,也為了自己心中的道,她必須走下去。
三日後,竹山宗。
為慶祝葉青兒結嬰而舉辦的宴席在宗門最大的聚仙閣舉行。閣內雕樑畫棟,仙氣繚繞,數十張玉桌整齊排列,上麵擺滿了珍饈佳肴。
竹山宗的核心弟子和長老們齊聚一堂,觥籌交錯,笑語喧天。然而,當葉青兒走進大殿時,喧鬧聲卻瞬間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敵意。
葉青兒對此毫不在意,徑直走到主桌旁坐下。青竹道人強顏歡笑地舉起酒杯:
“葉師妹,恭喜你結嬰成功,為我竹山宗添一大助力!”
“同喜。”
葉青兒淡淡回應,目光卻掃過桌上的菜肴。
隻見那些看似普通的雞鴨魚肉旁,都縈繞著一縷縷淡淡的靈氣。幾位元嬰長老正閉目凝神,對著一盤清蒸靈魚
「食用」著什麼。他們並未動筷子,隻是用鼻子輕輕嗅著,臉上便露出陶醉的神情。
而那些被他們「食過味」的菜肴,原本鮮亮的色澤漸漸變得黯淡,散發出一股如同嚼蠟般的寡淡氣息。旁邊伺候的弟子端起盤子準備撤走,卻被葉青兒攔住了。
“這是何術法?”
她指著那盤靈魚問道。
青竹道人解釋道:
“是食味之術。
隻是一個元嬰及以上修士獨享的小技巧,師妹如今剛剛結嬰,想必並不瞭解。
咱們元嬰修士早已辟穀,但若想滿足口腹之慾,便可此法汲取食物的精華味道,不傷其形,隻取其神。”
葉青兒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被「食過味」的魚肉放進嘴裏。果然如同嚼木屑般索然無味,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腐朽感。她皺起眉頭:
“如此一來,這些食物豈不是都浪費了?”
“嗨,不過是些凡俗之物,浪費了也無妨。而且這些食物隻是沒了味,凡人和鍊氣期弟子們還是能吃的。在意這些幹啥?”
長春真人不以為意地說道:
“葉師妹剛結嬰,怕是還沒試過吧?要不要嘗嘗這道麻辣兔兒頭?味道極妙。”
葉青兒看著他用同樣的方法「食用」著麻辣兔頭,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修士的生活已經很優渥了,可修鍊到高階之後,竟是連下層享受美味的資格也要奪去。
她放下筷子,冷聲道:
“不必了。我還是覺得,實實在在的飯菜更合胃口。”
眾人聞言一愣,隨即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在他們看來,葉青兒這是剛結嬰,還沒擺脫凡俗習氣。
葉青兒懶得理會他們的目光,自顧自地倒了杯酒,慢慢飲著。她能感覺到,周圍不少弟子都在偷偷打量她,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敬畏。畢竟,年紀輕輕就晉入元嬰,這樣的天賦足以讓任何人側目。
宴席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進行著。青竹道人幾次想找話題緩和氣氛,都被葉青兒不冷不熱地擋了回去。
紫菱大長老見狀,索性拉著幾位女弟子聊起了修鍊心得,倒也熱鬧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名外門弟子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不顧禮儀地大喊:
“啟稟掌門,星河劍派洛秋水長老前來拜訪,說是要見葉長老!”
“洛秋水?”
青竹道人愣住了。星河劍派與竹山宗向來雖然有所來往,但卻並不頻繁,這位掛名金丹長老突然來訪,還是點名要見葉青兒……是要做甚?
眾人也紛紛停下筷子,目光再次聚焦在葉青兒身上,滿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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