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百草洞內的葯香混雜著淡淡的丹氣,在石縫間流轉。葉青兒盤膝坐在修鍊台上,指尖撚起最後一枚天塵丹,望著丹丸表麵流轉的灰濛濛光暈,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從結嬰幻境中醒來的那個清晨。
那時洞外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倪旭欣的擁抱帶著洞府外草木清香,可她鼻腔裡滿是自己汗濕和尿騷味混合的衣袍餿味。丹田處空蕩蕩的絞痛還未散去,神識掃過經脈時,那些在碎丹時被靈力刀刃割出的細微傷口仍在滲著血絲。
“哢噠”一聲,天塵丹在齒間碎裂。清苦的葯汁順著喉嚨滑下,化作溫熱卻暴躁的靈力湧入丹田。
葉青兒閉眸運轉《血毒經》,用神識內視著那枚重新凝聚的金丹在丹田中央緩緩旋轉,色澤卻比當初的九品木源金丹黯淡了三分,就連內部也因為破丹訣的緣故留下了無法修復的損傷。
三個月,六枚天塵丹,她終於重回金丹大圓滿。
可每當運轉靈力至極致,四肢百骸就會泛起無力感和細密的麻癢——那是金丹出現弱點和丹毒在經脈裡遊走的徵兆。
“青兒,你恢復的如何了?我給你帶了一瓶三品回元丹和一瓶化毒丹回來。”
倪旭欣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青兒睜開眼,見他捧著一個玉瓶,黑色色道袍的袖口沾著些許清晨的露水。
這三個月來,他幾乎寸步不離,每日親自照顧她,就連他不知從哪交的狐朋狗友的散修們叫他去探索遺跡他都不去。
“放著吧,我等會吃。”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洞壁滲出的水珠上。
倪旭欣將藥瓶擱在一旁的木桌上,指尖在瓶子上摩挲片刻:
“方纔聽你師弟百江流那小子傳訊,說竹山宗新入庫了一批草藥,我托他去竹山宗藥房取些來給你讓你開心開心?”
“不必。”
葉青兒的聲音冷得像洞外的積雪:
“我現在又不需要。”
倪旭欣的手僵在半空。他望著她鬢角新增的幾縷白髮,喉結滾動著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輕嘆:
“那你……歇會兒?”
葉青兒沒再應聲。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洞外,她才抓起藥瓶將療傷用的回元丹倒進了嘴裏嚼著。苦澀的藥味在舌尖蔓延,讓她想起結嬰失敗前那時,咬破大醒神丹時的滋味。
……
半個月後,百草洞的花開得正盛。葉青兒蹲在葯圃裡修剪靈根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她回頭,看見倪旭欣正彎腰撿拾散落的丹爐零件,額角沁著薄汗。這是他親自從靈藥堂買來的。
“你這是做什麼?”
葉青兒皺眉。
倪旭欣直起身,將一枚雕刻著雲紋的爐蓋遞給她:
“我想著,你如今不便再試結嬰,不如專心煉丹轉移下注意力。這爐子……”
“誰告訴你我不試了?”
葉青兒的聲音陡然拔高,把手中的蓋子一丟:
“三個月前你說讓我休養,我聽了。現在你又想讓我放棄?”
倪旭欣的臉色白了幾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隻是丹毒未清,強行結嬰隻會……”
“瞧你嚇得那個吊樣,嗷,不結嬰,然後就像你一樣十年前就金丹大圓滿了,結果一直拖到現在都不敢結嬰……
慫批!”
話一出口,葉青兒就後悔了。她看見倪旭欣的瞳孔猛地收縮,握著爐蓋的指節泛白。
“青兒……”
倪旭欣耐著性子,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隻是心疼你。那日你從幻境中醒來,渾身是血的模樣……”
“修仙哪有不流血的?”
葉青兒氣不打一處來,將他放好的煉丹爐零件摔在地上,石子濺上她的裙裾:
“你以為我願意失敗?可難道因為一次失敗,就要困死在金丹期?”
“我不是不讓你試!你這人……一次結嬰失敗你就這個樣子……唉……”
倪旭欣提高了音量,聲音裏帶著壓抑的怒火:
“說真的算我求你了……等二十年!等丹毒排凈,等心境平和……”
“二十年?”
葉青兒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笑聲裡裹著寒意:
“等我違背了和掌門的賭約,成為竹山宗的笑柄?
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五年內若不能結嬰,竹山宗便會繼續開始排擠救世軍。如今已經過去四年,我哪有二十年可等?”
倪旭欣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卻被她側身避開。
“青兒,我隻是……”
“夠了。”
葉青兒轉身就走,玄色裙擺在花叢中劃過,驚起幾片粉色花瓣。
“你不必管我。”
三日後,竹山宗的山門籠罩在濛濛細雨中。
她沿著青石板路走到大殿前,正撞見幾位外門弟子捧著丹瓶匆匆走過。
見了她,弟子們慌忙行禮,眼神裡卻藏著幾分探究——關於她結嬰失敗的訊息,恐怕早已傳遍了整個寧州修仙界。
葉青兒挺直脊背,邁步踏入大殿。青竹道人坐在寶座之上,手上正在處理著公務。
“弟子葉青兒,向掌門彙報。”
她拱手行禮,聲音平穩無波。
青竹道人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是有關結嬰的事?”
“是,弟子無能,首次嘗試失敗。”
葉青兒垂眸看著自己的鞋尖。
“但如今弟子已經重新恢復到金丹大圓滿,不會影響十五年之約。”
大殿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過了許久,青竹道人才緩緩開口:
“無妨。修仙之路本就崎嶇……”他頓了頓,補充道,“何時再試結嬰,自行定奪便可。就算哪怕稍微超過十五年也無事。”
葉青兒心中微動,她默默行了一禮,轉身退出大殿。
剛走到殿門口,神魂中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波動。
“來我洞府一趟。”
是師父青蛇真人的聲音。
葉青兒腳步一頓,雨水打濕了她的發梢。
她望向雲霧深處的方壺山方向,似是想要看到那座隱藏在竹林中的洞府,忽然想起四年前來找師父時,師父也是這樣用神識傳訊叫她過去,卻在她進門後先是臭罵了她一頓,隨後這才將《破丹訣》的玉簡交到她手中。
那時的她,還以為結嬰是水到渠成的事。
……
青蛇真人的洞府比百草洞簡陋得多。洞壁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獸皮,石案上擺著個缺口的陶碗,角落裏堆著半簍尚未處理的草藥。
葉青兒站在洞口,看見師父正蹲在火堆旁烤著什麼,油星濺在他灰撲撲的道袍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進來。”
青蛇真人頭也沒抬,用樹枝戳了戳火堆裡的獸肉。
葉青兒走到他身後,看著那截焦黑的獸腿,鼻尖忽然泛起酸楚。她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嚴厲的訓斥。
“坐。”
青蛇真人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將烤得金黃的獸肉撕下來一塊,遞到她麵前:
“嘗嘗?為師前幾日突然嘴饞,打了隻鐵臂猿回來。”
葉青兒接過獸肉,指尖觸到滾燙的油脂。她小口咬著,肉香裡混著淡淡的焦糊味,竟讓她想起了凡人時,有一次兄長葉歸塵在灶台前給她烤野兔子的味道。
“結嬰失敗的事,我聽說了。”
青蛇真人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心魔七念,你過了幾關?”
葉青兒握著獸肉的手猛地收緊。她沉默片刻,從色念幻境開始說起,將那七日七夜的煎熬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說到最後看見兄長安慰她,並詢問她可否有好生安葬他的骸骨時,她的聲音忍不住發顫。
“弟子無能,最終還是被思念擊潰。”
洞外的雨聲漸漸大了,敲打著洞口的芭蕉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青蛇真人聽完,忽然“嗤”地笑了一聲。
“你這丫頭,倒是實誠。”
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劈啪作響:
“不過比起我當年,你這心魔還算溫和。”
葉青兒愣住:“師父也……”
“誰還沒經歷過心魔?”
青蛇真人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僅說我最終成功結嬰那次的色念,可比你經歷的熱鬧多了。”
他頓了頓,忽然正色道:
“那幻境裏,我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敗類。
先是偷偷用情毒給紫菱大長老下藥,然後把她整得那叫一個慘烈。
之後還把尚在築基期的你綁在煉丹爐旁,逼著你服下情毒,眼睜睜看著你哭著求我,我卻……”
“師父!”葉青兒猛地站起身,臉頰漲得通紅。
青蛇真人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你知道嗎?那正是我最恐懼的事。我怕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修為迷了心竅,做出違揹我本心的事,連是非和綱常都不管了。”
他看著葉青兒,聲音放緩:
“心魔是什麼?是你心底最深的恐懼,是你拚命想掩蓋的弱點。它越是張牙舞爪,就越說明你在乎什麼。”
葉青兒怔在原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炸開。
她想起色念幻境裏那些雙修法器。
好像自打當年在蓬莎海域被長強穴所製後,她就一直很排斥失控的感覺,這不正是自己在色念裡經歷的麼?
原來她恐懼的,從來不是歡愉本身,而是失去掌控的滋味。
“懼念裡的死亡,貪念裡的靈石,傲念裡的榮耀……”
青蛇真人繼續說道:
“哪一樣不是你曾經歷過、或是拚命追求的?心魔就是要讓你相信,你所珍視的一切都會失去,你所恐懼的終將到來。”
他拿起一塊獸骨,在石壁上敲了敲:
“但你要記住,它越是想否定你,就越說明你值得被肯定。”
雨聲不知何時停了。一縷陽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青蛇真人佈滿皺紋的臉上,竟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幾分。
“所以……”
葉青兒輕聲問,指尖微微顫抖,
“我不必為那些念頭感到羞恥……我其實並不渴望那種……”
“羞恥?”
青蛇真人哈哈大笑,震得洞頂落下幾片灰塵,
“我等修仙之人連直麵心魔的勇氣都沒有,還修個屁的仙!”
他忽然收斂笑容,目光變得鄭重:
“下次再遇心魔,你就想像它是個具體的人,就盯著它的眼睛,告訴它——沒錯,我就是怕,但我偏要往前走。”
葉青兒望著師父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覺得壓在心頭三個月的巨石轟然落地。她屈膝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謝師父指點。”
青蛇真人扶起她,往她手裏塞了個東西:“拿著。”
那是支通體翠綠的玉笛,笛身上雕刻著纏枝蓮紋,觸手溫潤。
“你現在心境太躁了……我早就料到你這次多半成不了,於是提前給你準備了這個。”
他慢悠悠地說:
“沒事吹吹笛子,平一平心氣。實在悶得慌,就去煉丹房待著——煉藥最能磨性子。”
葉青兒握緊玉笛,笛身的溫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兄長也曾給她做過一支竹笛,隻是還沒等她學會吹響,葉家就遭了滅門之災。
而且她其實會彈古琴,隻是自打葉家滅了之後,她再沒怎麼彈過,事到如今,已經忘的差不多了。
“弟子告退。”
她再次行禮,轉身時腳步輕快了許多。
……
回到百草洞時,夕陽正染紅了半邊天。葉青兒解開大陣的一腳進入大陣,便看見倪旭欣正蹲在葯園裏,按照已經被當做種棉花的尼哥使的寧紫馨的指導,小心翼翼地給靈根草澆水。
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染上幾分忐忑。
“你回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葉青兒沒說話,徑直走到洞府內的煉丹爐前坐下,從儲物袋裏取出了一些在宗門兌換的草藥。
倪旭欣剛想問她要幹啥,她便道:
“我要煉赤陽丹,你出去。”
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倪旭欣愣了一下:
“赤陽丹?今天是什麼值得紀唸的日子麼?”
葉青兒搖搖頭,將十份藥材擺在案上,臉上卻帶了些隱晦的歉意:
“師父說,煉丹能磨性子。而且這赤陽丹我本就是原本打算拿來給你祝壽的,如今你先是替我護法,又這麼照顧我……
行了,出去,在我煉完丹之前不許再進來。”
兩個月零十天後,隻消耗了十份草藥,卻煉出來了15枚赤的葉青兒捧著裝丹藥的木盒,麵無表情的招呼著倪旭欣過來,隨後抓起五顆赤陽丹,示意他把手伸過來。
倪旭欣接過丹藥,指尖觸到她的麵板,兩人都頓了一下。三個月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接觸。
“青兒,”
他輕聲說:
“之前是我不好,不該……”
“我也有錯。”葉青兒打斷他,低頭看著地麵:
“我不該說那些傷人的話……好了,吃藥。哎哎哎,你幹啥子?”
“既然我們倆都有錯,那就用這個來道歉吧。”
言罷,倪旭欣將手中的一枚赤陽丹含在嘴裏,隨後吻住葉青兒的嘴唇,將丹藥嘴對嘴的送到了葉青兒的嘴裏。
月光透過洞口照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丹爐裡的餘溫還在,葯香瀰漫在空氣中,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味道。
接下來的日子,葉青兒真的像青蛇真人說的那樣,每日要麼在葯圃裡忙碌,要麼就泡在煉丹房。她不再急著衝擊元嬰,隻是日復一日地煉製各種丹藥。
倪旭欣依舊每日過來,有時是送來新採的藥材,有時隻是坐在一旁靜靜看書。
兩人很少再提結嬰的事,卻默契地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爭吵的話題。
葉青兒開始學著吹那支玉笛。
起初的笛聲比破鑼還難聽,驚得洞外的靈鳥都不敢靠近。倪旭欣每次都裝作認真聽的樣子,卻總是在她停下時,默默遞上一杯涼茶。
“太難聽了。”有一次,葉青兒懊惱地把玉笛扔在案上。
倪旭欣撿起玉笛,用袖子擦了擦:“我聽過比這更難聽的。”
“誰?”
“我。”
葉青兒忍不住笑了,搶過玉笛:
“你居然還學過吹笛子啊?”
“是的,隻不過我是故意的,然後沒幾個月就被受不了的楊管家報告給我爹,趁著他們解開少主居所的禁製準備進來打我的時候,我就一溜煙往外跑。”
“那你成功了嗎?”
“↗當↘然……沒有。
我被他們倆聯手暴打了一頓,笛子也給我撅斷了。”
“噗……哈哈哈,笑死人。”
如此這般幾個月後,笛聲漸漸變得流暢起來。有時是清晨的鳥鳴,有時是雨夜的芭蕉,有時是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這樣的日子過得平靜而迅速,彷彿隻是彈指一揮間,三年就過去了。
然而,有一日,倪旭欣卻突然發現葉青兒似乎正在做出海的準備。
“青兒,你這是做甚?”
“靚葉商會和我說,有些事情需要我親自去蓬莎島處理一下,我得出一趟海。”
“這……什麼事這麼緊急?需要你親自出馬?是那幫襲擊商隊貨運的海盜又回來了麼?我和你一起去!”
“哎呀,不是的……你放心,不是那種事,你在洞府裡待著就行。”
“那到底是……”
“其實也簡單,我所學的《太青妙法》和《三相生靈訣》都為海外的一位名為蘿素仙子的前輩所給予。
她雖目的不純,甚至有過想把我做成仙奴的打算,但到底是給予我了這兩種強大的法訣——以我離開蓬莎島百年後要回去給她傳授血毒經為代價。
隻是後來諸事繁雜,我卻是忘了這個約定。
如今那位前輩竟是直接找上了商會,將如今救世軍中的一位將士做成了半仙奴,並讓其餘人與我傳話,說隻要我還願意履行約定,她就替那位將士解除仙奴契約……”
“不是……這麼大的事你自己一個人去?不行,你站住!我必須得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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