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葉青兒與霍華德的啜泣聲漸漸平息,她鬆開抱著霍華德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少年肩頭微微顫抖的觸感。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被雲層遮蔽,屋子內的燭火在兩人之間投下晃動的光影,將霍華德臉上未乾的淚痕映照得格外清晰。
“好了,孩子,”
葉青兒的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卻比先前多了幾分溫和:
“過去的事……先不說了。你方纔提到,西洲如今隻剩布勒斯特港一處孤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且說說……不過,我大概也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你若不願說就算了。”
霍華德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方纔刻意壓抑的疲憊與恐懼,此刻隨著情緒的鬆弛漸漸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肺裡積攢的苦澀全部吐出,才緩緩開口:
“前輩有所不知……
母親犧牲後的頭幾個月,西洲人確實以為是解脫。
他們燒掉了母親的城堡,砸毀了她的雕像,甚至有人提議要掘開祭壇,挫骨揚灰。可就在他們忙著慶祝‘解放’時,第一個異變出現了。”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帳外,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個血色黃昏:
“那天我剛打坐修鍊完,想著試試母親留下的那柄大劍。
從藏身的山洞裏走出來後,撞見一頭野狼正在撕咬農夫的屍體——那狼的皮毛泛著淡青色,眼睛裏有靈光閃動。
我下意識的讓在母親死後還願意跟著我的幾個軍士上去收拾了那頭狼。
可隨後,我發現軍士們的尋常刀劍根本砍不進去。
我當時也是急了,揮舞起大劍就劈了過去,劍氣掃過,那狼竟像紙糊的一樣被劈成兩半,可它流出的血,卻把地上的草都燒得枯黃。
那時我才明白,母親曾經還活著的時候,與我普及修行常識時提到的,說‘靈氣普惠萬物’是什麼意思。
人類要打坐修鍊、感悟天地,還需要有專門的功法才行。
可這些野獸,隻要沾了靈氣,就能自行蛻變。它們不需要功法,不需要學習神通,隻需要廝殺、吞噬,就能變得越來越強。”
葉青兒的心猛地一沉。她修行近兩百年,見過不少妖獸橫行的地區,甚至就連寧州這種時常有修士清剿妖獸的地方,凡人被妖獸襲擊的事情依舊屢見不鮮,她自然知道其中的兇險。
修士進階需積累、需感悟,可妖獸往往憑本能進化,尤其是在修為初開的初始時期,其進步速度遠超人類想像。
“露西亞……她當年為何要毀掉西洲本土的修行者體係?”
葉青兒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她不是要為露西亞辯解,隻是想不通,一個曾在寧州修行的修士,怎會不懂“根基”二字的重要性。
霍華德的拳頭猛地攥緊,再度編造謊言,指節泛白:
“母親說,那些本土巫師和騎士修鍊的本土修鍊之法毫無意義可言,是‘歪門邪道’。
她說要在這片土地之上建立‘純粹’的修行體係,還希望我之後能夠開枝散葉,建立一個能永久統治並折磨此地之上生活的其他所有有罪之人。
可現在想來……或許她隻是單純地厭惡西洲的一切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方纔我也與您說過,她殺了近十萬修行者,幾乎斷了西洲的修行者根基。因此靈氣一旦解封,我們甚至連擊殺妖獸的成建製力量都組建不出來。
那些倖存者躲進深山,就算靈氣解封,也再沒人敢出來——他們怕的不是妖獸,是母親留下的陰影,更是我們這些‘女武神’治下的餘孽。”
葉青兒沉默了。她能想像出當時的場景:一群失去了領袖、又被恐懼支配的凡人,麵對突然出現的妖獸,會是何等的手足無措。
“那你呢?”
她輕聲問,“你既然繼承了露西亞的法寶,為何不早點組織他們?”
“我試過!”
霍華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委屈:
“母親走時,我才九歲!我拿著她的劍,告訴那些人‘妖獸會越來越多,我們得練功法、建堡壘’,可他們隻會朝我吐口水,罵我是‘暴君的孽種’。
我不想傷害他們,可他們卻一再的傷害我……
有偷偷給我下毒,有人半夜放火燒我住的山洞……若不是我已非凡人,我隻怕死了不下十次。”
他抹了把臉,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妖獸越來越多,到處都開始死人。
先是獨行的獵人,再是城外的村莊,最後連城門都守不住了。他們這纔想起我,跪著求我出手。
我雖然拚盡全力出手,可那時……已經晚了。”
接下來的敘述,像是一場漫長的淩遲。霍華德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可微微顫抖的嘴唇卻暴露了他的痛苦。
靈氣解封後的第五年,第一波妖獸潮來了。領頭的是一頭磨盤大的野豬,皮糙肉厚,就連霍華德也沒法做到一擊打死它。
可當時的西洲,除了霍華德,最高的願意幫忙的修行者不過初入鍊氣,還是個躲在地窖裡偷偷修鍊的本土修行體係的老巫師。
自然,他很快就死了。
“那一天,母親的寢宮所在的城池被撞破了。”
霍華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野豬帶著上百頭野狼衝進來,街上的人跑都跑不贏。
我提著劍殺了三個時辰,劍刃都捲了,手臂幾乎抬不起來,才把妖獸趕出去。可城裏……到處都是斷手斷腳,血流到街溝裡,三天都沒沖乾淨。
若不是那大劍能夠吸納天地靈氣修復,我恐怕連武器都要沒有了。”
他說,那之後,西洲人終於怕了。他們開始聽他的話,挖壕溝、築高牆,甚至有人主動求他教功法。可一切都太遲了——霍華德自己也隻學了基礎法門,教出來的人,三年能入鍊氣就算天賦異稟。
更要命的是,妖獸的進化速度遠超預期:第一年是鍊氣期的野狼,第三年出現了成群結隊的各色妖獸,甚至一些在西洲本來就算是怪物,隻是沒有靈氣加持的水鬼,食屍鬼和獅鷲獸都有了修為。
第五年,連海裡的魚都長出了獠牙,能短暫的飛上沙灘吞噬漁民。
“人口從六百萬降到十萬,隻用了八年。”
霍華德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們就像被潮水趕著的沙子,退到了這處港口城市。
這裏三麵環海,隻有一麵通陸地,我本以為能守得久些……
可就在您來之前,海邊出現了能吐毒液的章魚,陸地上的妖獸也聚集了起來,看那樣子,最多一個時辰,這最後的城牆就要破了。”
房屋內陷入了死寂。燭火劈啪一聲爆響,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葉青兒看著眼前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少年,突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本該是父母的愛下長大,剛剛離開父母成年,嘗試獨立生存的孩子。卻硬生生在年僅九歲之時便被推上了絕境,用稚嫩的肩膀扛著一個大陸的存亡。
至少以葉青兒目前掌握的資訊的視角來看是這樣。
“你做得很好了。”
葉青兒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換做是我,未必能比你撐得更久。”
霍華德猛地抬頭,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這些年,他聽夠了指責、抱怨、恐懼的聲音,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很好”。眼眶一熱,他趕緊低下頭,不讓葉青兒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睛。
葉青兒卻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失態,自顧自地沉吟道:
“妖獸潮的根源,在於靈氣初開時人獸起跑線不同導致的失衡。人類需要時間追趕,而妖獸憑本能就能演化……要破局,得雙管齊下。”
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推開簾子。外麵的夜色已深,海風帶著鹹腥味吹進來,夾雜著遠處隱約的獸吼。布勒斯特港的城牆上,火把像星星一樣排列著,守城的士兵握著生鏽的長矛,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第一,得建立防線。”
葉青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裏的城牆太矮,得用陣法加固。我這裏有竹山宗的一套名為《五毒攝魂陣》的陣法,雖然簡單,而且因為沒有其他材料的加持,威力有限,但長期依靠天地靈氣自行運轉,抵擋鍊氣期的妖獸綽綽有餘。”
“第二,傳功。”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霍華德身上:
“你母親留給你的功法雖然殘缺,但好歹是正宗的修仙法門。我可以幫你補全,再教你如何因材施教。
同時,我手上亦是有一套速成的成熟修鍊體係,能讓此地有靈根之人能快速入門。”
“第三,清剿。”
她望向陸地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冷冽:
“妖獸聚集多了會成氣候,必須定期清理。你一個人不行,得組建一支修士隊伍,我也會幫你。”
霍華德怔怔地聽著,彷彿在聽天方夜譚。陣法?補全功法?組建修士隊伍?這些都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前輩……您願意幫我們?”
他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就算葉青兒乃是與母親有交情,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出手。
葉青兒笑了笑,笑容裏帶著幾分複雜:
“我的確有私心。竹山宗派我來西洲,本是為了開拓疆域,建立分舵。如今看來,開拓之前,得先讓這裏的人活下去。
不然僅僅依靠之後宗門派來的弟子們,恐怕開拓的速度會慢得出奇。”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坦誠:
“霍華德,我可以幫你守住西洲,幫你培養修士,甚至幫你找到那些躲藏的本土修行者。到時候是殺還是怎麼處理隨你。
但作為交換,西洲需要接受竹山宗的存在——我們會在這裏建立分舵,傳授功法,收取一定的資源作為回報,並最終將成為西洲很大一片區域,甚至可能是全部區域的統治者。你願意嗎?”
霍華德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聽懂了葉青兒的意思:這是要讓西洲成為竹山宗的附庸。
不,甚至都稱不上附庸,而是直接接受外來者的統治,失去對於自身命運的掌控,將一切託付於他人之手。
換做以前,他或許會猶豫,會覺得屈辱。可經歷了八年的掙紮,他早就明白,所謂的“獨立”,在生存麵前一文不值。
“我願意。”他幾乎沒有猶豫,“隻要能讓西洲人活下去,別說接受分舵,就算讓我歸順竹山宗,也毫無怨言。”
葉青兒卻搖了搖頭:“不是歸順,是合作……別這麼輕易的把自己賣出去。
你是這裏的主人,這點不會變。竹山宗提供幫助,西洲提供資源,互利互惠。
哪怕最後情況有變,看在你母親曾經與我的情誼之上,我也會確保你在竹山宗建立的分舵內身居高位——前提是你自己不放棄修行,到那時擁有足夠的實力。”
她看著霍華德,眼神溫和卻堅定,“而且,我還有一個提議——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
霍華德徹底愣住了。拜葉青兒為師?這位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多少,卻能輕易接好他斷指、氣息深不可測的前輩,要收他為徒?
“前輩……我……”
他張了張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有了竹山宗做靠山,有了葉青兒這樣的強者指點,他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才能不再像過去那樣,隻能靠欺騙和運氣苟活。
“我知道你心裏或許有顧慮。”
葉青兒放緩了語氣,“你母親畢竟是我師妹,我教你修行,也算全了這份同門情誼。而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悵然:
“露西亞走得太急,很多事沒來得及教你。我來教,總好過你自己摸索,走了歪路。”
霍華德再也忍不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葉青兒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卻不及他心中的震撼萬一。
“弟子霍華德,拜見師父!”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起來吧。”葉青兒從儲物袋裏取出一枚玉簡,遞給霍華德,“
這是竹山宗毒派的基礎功法《鴆羽訣》還有神通《腐毒咒》,比你母親教的更係統。
你先拿去參悟,但不要輕易修鍊……除非你想死。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過一段時間我親自教你。”
她又取出一對飛針,正是當年在舊江月樓還未被星河劍派查封前委託江淺夢煉製的「青花蝕骨針」。
“這是本座年輕時的伴身法器,名叫「青花蝕骨針」,比你那柄大劍輕便,也是用來下毒的寶物。
你先拿著,等上一段時間我親自教你如何使用。”
霍華德雙手接過玉簡和飛針,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謝謝師父。”
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踏實。
葉青兒點點頭,轉身看向帳外:
“時辰不早了,先處理眼前的妖獸潮。你去召集城裏所有還能動彈的人,讓他們到城牆下集合。我要佈陣,讓他們看著,好讓他們安心。”
霍華德用力點頭,握緊了手中的飛針:
“弟子明白!”
看著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葉青兒輕輕嘆了口氣。她抬手,喚出儲物袋內的跨州傳音符,找到青竹道人的那個,隨後開口道:
“掌門,西洲靈氣已解,靈氣濃度異常濃厚。
但其上妖獸橫行,我一人精力有限,亦有諸多雜事無法請力親為。需支援鍊氣修士至少百位,築基修士至少十名,另需靈石至少五十萬,速來。”
做完這一切,她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出帳篷。海風拂麵,帶著一絲涼意,卻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露西亞,你這混賬東西……你留下的爛攤子,就讓我來替你收拾吧。
城牆上的火把依舊在風中搖曳,守城的士兵看到葉青兒,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敬畏的神色。他們雖然不知道這位突然出現的“仙女”是誰,但剛才她守護這片城市的身影,卻已經讓眾人都知道她很強大,而且似乎並無惡意。
很快,霍華德帶著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跑了過來。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斷了胳膊的士兵……他們臉上都帶著恐懼,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期待。
“師父,人都到齊了。”霍華德喘著氣說。
葉青兒點點頭,從儲物袋裏取出四麵小旗。旗麵是青色的,上麵畫著繁複的紋路,隱隱有靈光流動。
“這些是陣旗,你且讓他們都看好了。”
隨後,葉青兒一掐法訣,這些旗子便在人們驚訝目光下騰空而起,向著四個方向飛去。
當最後一麵陣旗埋下時,隨著葉青兒一聲輕喝,所有陣旗同時亮起青光,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從城牆上升起,將整個港口以及一部分近海籠罩其中。光幕上流動著符文,散發出陰毒的氣息,以淡綠色的毒霧構築成了一道壁障。
遠處的獸吼突然變得焦躁起來,隱約能聽到妖獸們的嘶吼,可很快,隨著它們接觸到毒霧組成的壁障,那些嘶吼變成了哀嚎。
但凡是敢靠近陣法的妖獸,都會被毒霧腐蝕肉體,隨後在極短的時間內倒地不起,肉身開始腐朽,化作一具枯骨,而後被陣法高處凝聚出的紫色骷髏頭吞噬,化作陣法的一部分。
城牆上的人們愣住了,人們先是害怕,可在發現那骷髏並不是來殺他們的,而是在吞噬著一隻隻被腐蝕成白骨的妖獸後,立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有人哭了,有人跪倒在地,朝著葉青兒的方向磕頭。
霍華德站在葉青兒身邊,突然覺得鼻子發酸。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師父,成了!”他激動地說。
葉青兒不置可否,沒有說話。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布勒斯特港的城牆上。墨綠色的毒霧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一層薄薄的蛋殼,保護著裏麵脆弱卻頑強的生命。葉青兒的身影站在光幕前,衣袂飄飄,宛如真正的守護神。
霍華德握緊了手中的飛針,站在她身側。他知道,從今天起,西洲的故事,要翻開新的一頁了。而他的人生,也將不再是孤軍奮戰。
隻是,當他的目光掠過葉青兒溫和的側臉時,心中那絲因欺騙而生的愧疚,又悄然浮現。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雙手,既握著拯救西洲的希望,也藏著弒母的秘密。
師父,對不起。為了他們,我隻能選擇騙您。
遠處的獸吼越來越近,新的戰鬥,即將開始。
隻是,當我們將視野移動至竹山宗大殿內,卻是暗流湧動,正在醞釀著新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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