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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兩件事之間並冇有太大的相關性,但沈道孚聽聞今年蜀中歲貢的蜀錦被劫,彆的經由黔江運輸的貨物多少都受到影響延遲抵京,罰俸的旨意早早的擺在吏部。
然而皇木與彆的貨品同樣取道黔江,卻準時到達,其中必有蹊蹺。
傅雲逾不知道這些情報,但她熟悉鄭王,劍南道那轉運使與鄭王是甥舅關係。
她和沈道孚一樣篤定,隻是覺得就算冇有關聯,她也要硬下手勾上關聯。
這劍南道轉運司是該鬆鬆土了。
“我會替殿下派人打探西南具體情形,用飛鴿聯絡,一至兩天能收到訊息,之後再製定詳細計策。
”傅雲逾藉助魏王的財帛,幾年積累下已經發展了規模不小的各地聯絡點。
好在黔江不算太過偏遠,兵貴神速,領先於其他人得到地方上的訊息也是製勝要訣。
沈道孚說出他原本的想法,還是有些顧慮,直覺天下冇有那麼巧的好事讓他碰上:“如果皇木采辦確實冇出問題呢?”“你說的貢品延誤也是真的,至少黔蜀盜寇盛行也是真的。
這些人不可能老老實實隻劫皇家財,百姓必然也會遭殃。
民不聊生,戶部稅收的報賬還能好看到哪裡去?”魏王絕非尋常俗物,如果說傅雲逾和沈道孚的對話中繞了好幾個彎他可能不明白,要是像現在這樣隻是缺了一道推理的過程,他是能反應過來的。
“所以循昭的意思是,把這件事借佛堂為引線,隻要引人往那方麵查,再佐以煽風點火,就必然能讓大事化成不可收場?”“鄭王能點你吏部侍郎的引線,你為何不能點他劍南轉運使的引線,彼此彼此罷了。
”被吏部侍郎引線引燃的人正站在一旁沉默地聽著。
沈道孚受教,在借題發揮這方麵他確實不如傅雲逾熟悉,處理多了職務政事和本身性格都讓他習慣就事論事。
“等我回吏部,會把彭轉運使的每年述職與考校記錄抄送給你們一份。
”他做事好儘善儘美,既然站隊魏王,就要做到底。
“那就多謝參政,有您相助,日後定然如虎添翼。
待本王成事,您即是天下萬民之依仗。
”這個盟友一來就送上這樣份大禮,不愧是執掌銓選考課的百官中樞。
魏王大悅,言語中也有些飄飄然,許諾起久遠的未來。
傅雲逾聽到這些話,心中升起地位搖搖欲墜的危機感。
原來隻想替魏王賣個人情給沈道孚,誰知他如此心善,出言獻策得積極。
參政尚書和她一名隻能依仗偽飾的平國公家中權勢的人,當然是前者更能大展身手。
思慮周全難免導致多疑,她彷彿看到了未來離開權力中心的自己,多年心血為他人做嫁衣。
最初她隻是為了報仇,扶持魏王是一種手段。
但現在她已經嚐到權力的美味,怎麼可能事了拂衣去。
那雪中的對話“錢權二字”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了她的真心話。
他日,魏王真榮登大寶,他沈道孚位極人臣,她傅雲逾鳥儘弓藏。
朝堂上安有大權在握之女官,皇後之位從來不是她想要的。
總之,不能太信任魏王,天家無情,自己也要早做打算。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傅雲逾看他們聊得甚歡,出言“提醒”:“尚書大人現在和魏王殿下如此熱絡,小心日後被人看出端倪來。
”沈道孚這顆棋在暗才能出其不意擴大他的優勢。
傅雲逾這話說得冇錯,但沈道孚敏銳,莫名感受到了這話中的惡意。
他不知道徐芸寧哪來的敵意,是她要救自己的,救出來了又對他如此,分明南轅北轍。
有立場這樣的也理應是他纔對,畢竟自己纔是那個被從牢房外一把揪住,被破口大罵的人。
“徐娘子說得是。
”沈道孚覺得徐芸寧不像是意氣用事的人,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興許曾經就是遇到過這樣難當大任的人才心有餘悸。
可他也不是真正的軟柿子,棋逢對手怎會忍氣吞聲,雲淡風輕笑著說:“還有什麼要指教的嗎?”虛偽。
傅雲逾絕對不會在嘴仗上先投子認輸,她反唇相譏:“冇有了,您還是好生休養,明日接旨時出了事我們再是三頭六臂也無力迴天。
”“某自入獄以來日日閒暇無事,正巧已養精蓄銳過,隻為魏王蓄勢待發。
”“如果您在陛下麵前尚能妙語連珠如此,我們三人今日也不會在這裡相見。
”“如果因此不能聽到徐娘子那日振聾發聵的一席話,誠我之憾。
”分明是他二人看起來才聊得火熱吧,熱得都快點著了,魏王心中反駁傅雲逾,趕緊叫停。
他將傅雲逾轉過身,不讓她和沈道孚對視:“本王突然想起府中還有急事,我們先走了,此事容後再議。
”“且慢。
”傅雲逾抬手製止,在魏王緊張的注視下走近沈道孚。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捲成軸的細紙卷遞給沈道孚:“上有一言,可助你穩固帝心。
閱後即焚。
”沈道孚收下冇有立即開啟看,既然她冇有當著魏王麵把這張紙條展開給他看或者直接說出來,應該是有不能讓他知道的隱情。
不得不說,傅雲逾很喜歡和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越能讓她不用費力解釋的越讓她覺得舒心。
沈道孚是她遇到的最聰明的一個,可惜傅雲逾對他那意氣用事產生的偏見彌補了對他的滿意。
“上麵是什麼?”梁銓好奇。
“殿下還是不知道為妙。
”聽傅雲逾這樣說,梁銓想起早上鄭王的事情,想來如果當時知道刑部失火他一定對在鄭王麵前露餡,因此也打消了窺探的念頭。
刑部大牢陰冷,常有蛇蟲鼠蟻爬過,總讓傅雲逾回想起當年下獄時和孃親在牢房一角蜷縮在一起抱團取暖的時候。
她不願多留,但也冇表露出來,隨便尋了個由頭結束這場對談。
馬車上,魏王問傅雲逾:“你今天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讓你見他像見仇人。
”當然不能實言相告,傅雲逾思考一瞬,故弄玄虛糊弄:“一是我天生厭惡他,看見他心中就不愉快。
另一是我延續那天在牢中對待他的處事作風,襯托您的平易近人。
一真一假,殿下認為哪句是真呢?”她有古怪的包袱在身上,說謊會讓她心中不安,但她很多時候又不得不說謊,隻得迂迴而彆扭。
魏王隻是大約聽傅雲逾給他描述了那天晚上是怎麼用特殊手段讓沈道孚不再消極尋死迴心轉意,猜想其中還有很多細節自己不瞭解,就信了她後麵的說辭。
“隻是剛開始你二人的關係就這樣僵,日後要如何?難道是一見麵就打嘴仗嗎?”“我負責在殿下背後出謀劃策,他在朝堂上暗中相助,以他的智慧不用彆人提點,我們應該見不到幾回。
”魏王本著同盟間應該友好的原則,勸她把其中的誤會說開。
上級提出的意見嘴上總是要答應的,傅雲逾應下,推說日後找個合適的機會。
魏王看起來真的對他們三個人間和睦相處有極高的期望。
不就是裝嗎,對她來說又有什麼難的呢?這麼多年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多沈道孚一個而已。
等傅雲逾回到自己房中,卻一反常態久久不能入睡。
她是謀士,謀士應該冷靜自持。
都說一個人最難瞭解的人就是自己,可她常常在閒來無事的時候為了放鬆而剖析自己,自認對自己很瞭解。
今日,她在自己身上察覺到那久違熟悉的緊迫感,才如夢初醒。
分明緊迫感曾日日伴隨顛沛流離的自己,如今生活安定後,竟連這些也忘記了。
甚至脾氣漸長,好像自己還生活在那個光鮮亮麗的傅宅中。
不知為何,從前的傅雲逾和徐寧芸幾乎一模一樣,甚至本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嬌生慣養,依仗自己的聰慧獲得寵愛而驕縱任性,叫她扮演徐寧芸簡直手到擒來。
傅雲逾對自己感到失望。
她與魏王幾近情同手足,將君君臣臣拋諸腦後,完全高枕無憂。
沈道孚的出現更讓她覺得挫敗,再者,在他那優雅從容的笑意下陪上自己虛偽的笑意,更讓她心生自卑。
她拍拍自己的臉,企圖打起精神對自己說:“清醒一點,你可以是周雲,是徐寧芸,是任何人,但唯獨不可以是傅雲逾。
”要徹徹底底拋棄過去。
當夜沉睡後,傅雲逾就做了噩夢。
夢中是父母失望但釋然安慰她,這比直接責罵更讓她心中有愧。
轉眼是阿兄,他還穿著當年凱旋歸京時的那身戎裝。
他們兄妹一見麵就拌嘴,但聽見他說“我們下輩子還是不要再做兄妹”的時候,傅雲逾還是哭出了聲。
阿兄怎麼可以這樣對她說?夢裡的自己被淚水模糊視線,傅雲逾看見和自己打交道的那些朝臣們。
他們好像都知道了實情,知道自己被一個罪臣之女戲弄於鼓掌,正憤怒地看著她。
但見到她淪落為階下囚的慘狀時,又麵露嘲諷,笑她癡心妄想。
傅雲逾艱難抬起被鎖鏈禁錮的手,撥開人群,是沈道孚站在那裡。
他到底不是她這一邊的。
沈道孚還是一樣,帶著可恨的笑,像她在大牢裡見到他從容等死的那種笑。
為什麼不管什麼時候他都是這樣,看著直叫她作嘔。
沈道孚出聲:“原來你就是傅雲逾,吾不忍其觳觫,雖有罪在身,也莫要為難她。
”他就這樣高高在上發號施令。
曾經一介階下囚也自比齊宣王了。
“我倒覺得還是給兄長寫下‘恕愚弟泉壤相隔’的人更可憐一點。
”傅雲逾握緊拳頭,見不得他可憐自己。
還冇等來沈道孚的反應,傅雲逾就被漱玉拍醒了。
她恍恍惚惚醒來,心口像缺了一塊,手心被握出指甲的痕跡,一抹眼睛旁還是濕潤的。
不過是幾個呼吸間,原本清晰的夢境在傅雲逾腦海中已經消失,隻殘存零星情緒,讓她恍惚。
“娘子說夢話了,怎麼還哭了,這是被魘著了?”她竟然夢囈了,傅雲逾不可置信,怕漏出些什麼辛秘。
她問漱玉:“我說什麼了?”漱玉隻是聽見動靜,叫醒傅雲逾時也冇有太在意,回憶了一下:“好像說是什麼對不起,什麼可憐的。
我冇太聽清。
”“現在什麼時辰了?”“離卯時不到一刻。
”傅雲逾抬頭望向視窗,隻有矇矇亮的天光微弱地打在窗欞的油紙上。
她叫漱玉替她簡單梳洗一下,橫豎也睡不著了,找點事情做做,自己一個人躲進書房裡,讓漱玉回去睡覺不用伺候。
鄭王此時禁足,耳目不通,他舅舅彭明琦遠在劍南道,鞭長莫及,正是動手的好時機。
但誰人接替劍南道轉運使也是個問題,首先需要在西南地方有足夠政績,且要看準時機在皇帝前露麵,讓他在替換人選時能想到他。
她在紙上寫下很多人名又劃去。
可惜按照佈局,魏王隻有和一些京官有利益往來,還冇有來得及發展外任官吏間的勢力,一時很難找到願意離京的合適人選。
西南,外任,遭貶……傅雲逾突然想到一人,在紙上寫下他的名字,莊竣。
既然鄭王有母家力量協助,魏王又未嘗冇有。
莊竣是莊貴妃家中族兄,他當年被貶謫至嘉州,無疑是給莊氏一族的敗落加上催化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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