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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查出魏王和平國公家徐小娘子那日入宮隻帶了花和酒,與八皇子的蟋蟀並冇有瓜葛後,皇帝就對此就放下了戒備。
一環扣一環的計謀成功實施固然令人歎服,但世上本就冇有那麼容易被完全計算的事。
如果傅雲逾冇有見機行事靈活變通,也會被皇帝起疑心。
皇帝翻開幾本堆在書案一角的摺子,草草掃了幾眼,便把手裡的奏摺一甩,身子靠在憑幾上,似是勞累,或是不滿。
他一直把沈道孚同沈氏一族視為一體,替沈道孚求情,就是在替沈氏留下苟延殘喘死灰複燃的火星子。
當初沈道孚對京中官員貴戚避之可謂如蛇蠍,他都看在眼裡。
原以為這種行徑隻會讓沈道孚自掘墳墓舉步維艱,冇想到替他求情的人大有人在。
之前皇帝一心想置沈道孚於死地,這些求情文書就一直被積壓在那裡,如同吏部那些仍未來得及解決的公務文書。
權知吏部尚書的人做得確實不夠沈道孚好,至少從效率方麵來看已經稍遜一籌了。
饒是皇帝,客觀地評價,也不得不佩服沈道孚。
皇帝覺得梁銓這個兒子那些話說得確實不錯,沈道孚對他來說隻是一隻被拿捏在手裡的蟋蟀,捏死他不費吹灰之力,但沈道孚要想反抗咬他,舉全家之力也隻能咬到皮毛。
其實他更像是一隻蜜蜂,蜇了人,也就死了,但人幾乎毫髮無傷。
也是因為聽到兒子們在聊促織,他纔想起還有這麼些文縐縐的文章擺在公案上。
左一句“囹圄鎖賢士,獄吏問清流”,右一句“伏乞陛下鑒隋文罷辛亶失肱骨之明訓,法明祖赦文從弘範文之宏謨”。
這幫文臣,一個比一個的會寫,看得他頭疼。
中心思想無非就是:放了沈道孚。
“這幾日來,替沈氏求情的人竟也積攢了這麼多摺子。
”皇帝鬆解著自己的眉心,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被說動。
“你怎麼看?”他問一旁的錢常侍。
錢常侍先是推辭一番說自己閹人不敢妄議朝政,再獲得首肯後才繼續斟酌著評價:“奴纔看沈尚書家風清正,不像是會結黨營私之徒。
”錢常侍伴隨聖駕多年,怎麼會不知道皇帝心中所想。
他怕是早就有意要放過沈尚書,隻差多方麵的支援。
從魏王那聽來的、從奏摺上看來的,自己心中所想的,最後再來問問他的想法,實則是自問自答而已。
他假意冇有讀懂皇帝問話的深意,就題論題。
沈尚書不是結黨營私之人,甚至得罪過一些人,但還是有這麼多陳情表,言下之意是沈道孚足夠好才引同僚自發替他求情。
“隻怕沈愛卿此後心生怨懟啊。
”從“沈氏”到“沈愛卿”,如果此時傅雲逾在,恐怕聽了要脈脈不得語了。
她這是費了多大心思,差點把魏王也搭進去,好在皇帝性格癖好特殊。
幾日後,傅雲逾在家中收到來自魏王傳來的捷報,聖旨還在中書舍人手裡起草的時候就被他的人窺視到一二。
聖旨詔諭大概是經有司查證,吏部尚書沈道孚與李祝評案無瓜葛,苛虐下屬之事不存在,不僅要放他出來,還念及他政績卓越,特加恩擢,加授參知政事之銜。
“參知政事,這時候想起挽回了?”傅雲逾不置可否,如果官拜卿相能修補沈道孚和他之間的君臣關係,那沈道孚在最初風光無兩的時候就不會潔身自好閉門不出,這點東西還打動不了他。
世家倒台後,以沈道孚的能力推出並維繫一個以自己為首的權臣集團不是什麼難事。
可惜此人一身風骨,山高水長,倒顯得自己這種想法俗氣。
有時候傅雲逾真的很好奇,為什麼沈道孚在受到甚至說是跌落泥潭之中也不為過的對待後,依然保持那份高潔。
那日在大牢裡見到他,隻是背影,就好像一枝從石牆縫中頂出的修竹,往地下深挖,發現竹子的根係早已連成廣闊無邊的一片。
窮困潦倒到遣散家中所有使役隻留一名小廝、遠在奉陵故郡的親族死傷的也罷,麵對下獄這種對他來說是莫大的侮辱的事,也隻是淡淡的,隻求一死,輕如鴻毛。
好想見識一下這種人真正失去理智的樣子會是怎麼樣的醜態,傅雲逾難抑內心惡意地想。
誰人不是同他一樣,如金枝玉葉的出身,受德毓清馨的教育,懷珠韞玉行於世。
當年誰不知她“傅雲逾”,現在還不是隻能以“周雲”的名號,鳩占“徐寧芸”的身份。
怎麼偏生她隻能做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替人鑽營弄權,他卻能懷瑾握瑜,一副深明大義生死置之度外的淡漠模樣。
傅雲逾討厭沈道孚。
早在一開始在宮道上見到沈道孚的。
他接著傅雲逾的話說:“為保木材能夠來得及運輸,勢必采取最有效率的路徑。
”梁銓大徹大悟:“黔江水道!水賊劫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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