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另一麵------------------------------------------,燕城的天剛下過一場雨。,司機小跑著繞過來開門。她踩著七厘米的細高跟踏上濕潤的大理石台階,風衣下襬被雨後的冷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剪裁利落的菸灰色西裝裙。,一見她就站起來,笑容標準:“蘇小姐,孟總在二十八樓等您。”,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大堂。。冇有暴發戶式的金碧輝煌,深灰色調搭配原木元素,透著一股冷感的剋製。跟她那個房地產商父親的審美完全不同——蘇氏地產的大堂裡恨不得把“有錢”兩個字刻在每塊瓷磚上。,倒是很像某個人。,她在鏡麵的梯廂裡理了理頭髮。妝容是自己化的,眉峰微微上挑,唇色用了偏深的豆沙紅,既不過分張揚,又絕不顯得好欺負。。。,三十出頭,笑容得體地引她往裡走:“孟總正在開專案會,讓您先去他辦公室等。”。。昨天說“明天讓秘書安排”,今天就真的隻是安排了一下。連親自出來接一下都省了。,笑著跟秘書道謝,然後被領進一間同樣冷感的辦公室。,整麵落地窗,辦公桌上隻有一檯膝上型電腦和幾份整齊擺放的檔案。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得像樣板間。,是角落裡一把椅子上搭著的一件灰色羊絨外套。
那種老派的疊法,整齊到冇有一絲褶皺。她幾乎能想象孟宴臣今早脫下這件外套的時候,是怎樣的動作——一定是先解開袖釦,然後從肩膀處仔細地取下來,對摺,再對摺,放在椅背上。
一個連脫外套都剋製得一絲不苟的男人。
蘇晚棠在待客區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慢慢喝著秘書送來的咖啡,在心裡給孟宴臣貼了一個標簽:
重度自我規訓患者。
---
等了好一會兒,辦公室的門纔再次被推開。
孟宴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身後還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人。他看到她,腳步微微一頓,像是纔想起來今天約了她似的。
“蘇小姐。”他點了點頭。
蘇晚棠站起來,笑容明媚:“孟總好。你可以叫我名字的。”
孟宴臣冇有接話。他轉頭對兩個助理交代了幾句,那兩人點頭離開,臨走時偷偷看了蘇晚棠一眼——眼神裡明顯帶著好奇和一絲微妙的八卦。
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孟宴臣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翻開檔案夾,語氣正經得像在做專案彙報:“蘇小姐昨天說對城南地塊的開發方案有興趣,我讓人整理了一份概述版。具體資料涉及商業機密,不方便完全公開,但方向上可以和你交流一下。”
他把檔案夾推到她麵前的桌沿。
蘇晚棠低頭看了一眼,冇有翻開。
“孟總,”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放鬆,“我們不是在相親嗎?”
孟宴臣翻頁的手停了。
“既然是相親,”她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算過分的調侃,“能不能彆搞得像甲乙方的專案對接會?咱們聊點人話?”
孟宴臣抬眼看她。
金絲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很平靜。但在平靜之下,蘇晚棠捕捉到了一點非常微小的情緒波動——不是生氣,更像是某種被她打亂陣腳的不適應。
“我不太會聊閒話,”他說,語氣少了檔案裡那種一絲不苟的正式,多了一點點生澀的坦誠,“蘇小姐如果有興趣瞭解方案,我可以講。如果想聊天——”
他停頓了一下。
“我也儘量配合。”
蘇晚棠愣了愣。
好傢夥。這人是真的不會。
她把檔案夾拿起來,翻開掃了兩眼。裡麵的內容比她想的有誠意——不是敷衍的摘要,而是一份正正經經的專案可行性概述,圖表齊全,資料翔實。看得出來是今天上午現準備的。
她的專業素養被挑起來了。
“城南這塊地,”她把檔案夾攤開,指了指規劃圖上的幾個點位,“商業配比過大。按照市政規劃,南邊未來三年的交通樞紐擴建還冇落地,如果按你目前35%的商業來做,第一輪容積率覈算就可能不過審。”
孟宴臣的眉梢抬了一毫米。
“蘇小姐對國內政策也熟?”他問。
“我家也是乾這個的,”蘇晚棠隨口道,“而且我在英國學的不是花架子。”
孟宴臣冇有說話,但看向她的目光變了一點。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從“需要應付的聯姻物件”變成了“可以聊專業的人”。
“交通樞紐的事我們收到了風聲,但不確定時間表,”他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如果按照最晚的時間表來算,住宅部分需要先批。如果提前了,商業就要先上。”
“所以你們現在做的是兩個方案並行?”
“是。”
“那成本覈算的壓力就大了。”蘇晚棠直接點出關鍵。
孟宴臣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他們正經地討論了一會兒專案。蘇晚棠發現,孟宴臣在談工作的時候,整個人和剛纔判若兩人。語速依然不快,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邏輯清晰,資料張口就來,偶爾還會追問她某個觀點的出處,認真得像在答辯。
最重要的是——他不打斷她。
蘇晚棠在職場社交場合見多了那種“聽你說完然後發表高見”的男人,但孟宴臣不是。他是真的在聽,而且在她說完之後會停頓兩秒,消化完再迴應。
這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教養。
“行,”蘇晚棠在他說完一個點後,把檔案夾合上,“方案我看完了。孟總,午飯時間到了。”
孟宴臣看了一眼手錶,表情明顯猶豫了一下。
“……我中午一般讓秘書訂工作餐。”
“那今天不一般,”蘇晚棠站起身,拎起包,衝他笑出兩顆小虎牙,“附近有一家餛飩店,我查過了,評價四星半。走吧。”
“蘇小姐——”
“蘇晚棠。”她糾正他。
他沉默了一秒。
“……蘇晚棠。”他的聲音低了半度,像是被迫唸了一個不太熟練的外語單詞。
蘇晚棠心裡的小人原地跳了一下。
有進步。
至少他會叫她的名字了。
---
餛飩店藏在國坤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麵不大,但裡麵收拾得乾淨。老闆是個六十出頭的老伯,一見孟宴臣就眉開眼笑:“孟總又來了?今天帶——哎呀,帶朋友啦?”
孟宴臣微微點頭,神色如常地找了一張靠裡的桌子坐下。
蘇晚棠在他對麵落座,嘴角忍著笑。
“又來了”,老伯說的。
所以這位孟總並不是隻吃秘書訂的工作餐。
孟宴臣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頭也不抬地翻開選單:“這家的蝦仁餛飩很好,你可以試試。”
“你常來?”
“……偶爾。”
老伯端著兩杯茶走過來,聞言毫不留情地拆穿:“什麼偶爾,一個月來三次。每次都坐這個位置,點一樣的蝦仁餛飩,加一碟醬菜。你這一年到頭吃的都一樣,選單上彆的也不試試。”
孟宴臣合上選單,表情淡定,耳根卻微微紅了一點點。
蘇晚棠看著那一點極淡的紅,心裡忽然有點軟。
這就是冇有妹妹在旁、不用應付他媽的孟宴臣。一個會在餛飩店老伯麵前暴露生活習慣的普通男人。
“那就蝦仁餛飩,”她把選單還給老伯,“兩碗。再給我加辣。”
“好嘞!”
老伯樂嗬嗬地走了。
桌上一時安靜下來。餛飩店裡隻有兩桌人,另一桌是一對老夫妻,慢悠悠地喝著湯。牆上的電視裡放著午間新聞,聲音調得很小。空氣裡瀰漫著骨頭湯的香氣。
孟宴臣用紙巾擦了擦麵前已經挺乾淨的桌麵。
蘇晚棠托著下巴看他:“孟總,你冇事吧?”
“什麼?”
“擦桌子,”她指了指他手裡的紙巾,“這桌子比我家地板都乾淨,你再擦就要把漆擦掉了。”
孟宴臣的動作一頓,把紙巾放下了。
“習慣。”他說。
“你習慣的事還挺多。”
他不說話了。
蘇晚棠也冇追著懟。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目光掃過他放在桌邊的手。骨節分明,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手腕上戴著一塊低調但一看就很貴的機械錶,錶帶是深棕色的皮革。
一截規整剋製的男人的手腕。
她把目光移開,落在牆上的電視螢幕上。新聞正播著一起火災的後續報道,畫麵裡閃過一道紅藍交替的光。
孟宴臣也看了一眼電視。
“沁沁在消防站附近工作。”他突然說了一句。
蘇晚棠喝茶的動作差點噎住。
大哥,咱們在吃餛飩,你突然提你妹妹?
她放下茶杯,麵上不動聲色:“我知道。許沁嘛,你妹妹。燒傷科醫生,很優秀。”
孟宴臣垂著眼,冇有接話。他的眼神在那瞬間又變回了那種蘇晚棠看不透的樣子。
“她……不太會照顧自己,”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點,“醫院食堂不好吃的話,也不說。餓了就隨便吃點餅乾。”
蘇晚棠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許沁在醫院吃不好飯。許沁餓著肚子。許沁需要人照顧。這些話在原劇裡他說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個沉默的拳頭,砸在空氣裡。現在這個拳頭砸在了蘇晚棠的麵前。
她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纔是第二次見麵。她不能直接開懟。
“你對妹妹很好。”她說。
“應該的。”孟宴臣的語氣平淡。
“嗯。”
蘇晚棠冇有再說什麼。她轉頭看向窗外,雨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人行道上,有個小孩踩著水坑跑過去,濺了媽媽一褲腿的水,媽媽笑罵著追上去。
很普通的人間煙火。
餛飩端上來了。兩碗,一碗辣一碗不辣。湯底乳白,蝦仁粉紅,餛飩皮薄的透光。
“好吃。”蘇晚棠嚐了一口,眼睛亮了,“你推薦得不錯。”
孟宴臣點了點頭,拿起勺子開始吃自己的那碗。
他的吃相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樣——慢條斯理,不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勺子和碗沿的碰撞都很輕。一個連吃餛飩都剋製的人。
“孟總,”蘇晚棠忽然叫他。
他抬頭。
“你吃飯的樣子,”她認真地看著他,“像一個正在執行任務的機器人。”
孟宴臣:“……”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吃餛飩。但蘇晚棠發誓,她看到他的嘴角動了零點幾毫米。
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在忍氣。
大概率是忍氣。
但她選擇理解為忍笑。
---
吃完餛飩,兩人走出小店。老伯在後麵喊“下次再來”,孟宴臣微微側身點了下頭,算是迴應。
巷子裡的積水還冇乾,蘇晚棠踩著細高跟小心地繞過一個個水窪。走到一個比較深的水窪前,她停了一下,餘光掃向孟宴臣。
孟宴臣低頭看了看那個水窪,又看了看她的細高跟。
“等一下,”他說。
蘇晚棠以為他要伸手扶她,心裡還在想這進展是不是有點快——
然後他轉了個身,從巷子另一邊繞了過去。
蘇晚棠:“……”
孟宴臣站在水窪另一端,回頭看她,表情無辜又禮貌:“這邊乾。”
蘇晚棠閉了閉眼。她早該想到的。
這男人的紳士風度僅限於公事,不包括攙扶。對許沁之外的任何女人,他都是這副“禮貌但彆碰我”的態度。
她自己繞過水窪走過去,到了他麵前才停下。兩人的距離不過一臂,她抬起眼,看著他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
“孟宴臣,”她叫他全名。
他低頭看她。
“下次遇到水坑,”蘇晚棠語氣理直氣壯,“扶一下未婚妻,不犯法。”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他留在了身後。
走了好幾步,她聽見他跟上來的腳步聲。
以及一聲很輕很輕的、幾乎被風吹散的——
“……知道了。”
蘇晚棠嘴角翹起一個剋製的弧度。
嗯。
有進步。
---
回到國坤樓下,孟宴臣停下腳步:“下午我還有個會,不能陪你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蘇晚棠晃了晃手機,“我約了人逛街。”
孟宴臣點點頭,冇有多問。
“對了,”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上麵有我的私人號碼。如果有什麼——”
話還冇說完,秘書從不遠處小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
“孟總,”秘書壓低聲音,但蘇晚棠還是聽見了,“宋先生又來了。”
孟宴臣的表情在一瞬間沉了下去。
蘇晚棠眯了眯眼。
宋先生。
宋焰。
“讓他在會客室等,”孟宴臣說,語氣冷淡,“我一會兒過去。”
秘書點頭離開。
蘇晚棠站在旁邊,把名片收進包裡,不動聲色地問:“有客人?”
“嗯。”孟宴臣冇有多解釋的意思,“蘇小姐慢走。”
“蘇晚棠。”
“……蘇晚棠。”
他轉身走進了大廈。背影依然挺拔,步伐依然標準。但蘇晚棠分明看到他的肩膀比剛纔繃緊了一點。
她站在國坤大廈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旋轉門裡。
宋焰。
消防站的宋隊長。
把狗叫小孟的宋焰。用滅火器談戀愛的宋焰。讓許沁覺得“一碗粥就是家的味道”的宋焰。
蘇晚棠慢慢勾起了嘴角。
好嘞。
下次你想找我未婚夫的麻煩,先過我這一關。
她轉身走向街邊,高跟靴踏在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
一個小時後。
燕城商業街的一家咖啡店裡,蘇晚棠攪著麵前的冰美式,麵前的手機亮著螢幕。螢幕上是一個微信對話方塊,對方的備註名是“許沁”。
這是蘇母推送給她的,“以後是一家人了,多聯絡”。
她看著那個預設的頭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許小姐好,我是蘇晚棠。聽說你是燒傷科醫生?我有一個燒傷護理的問題想請教,方便聊聊嗎?”
剛發出去冇幾秒,手機就震了一下。
簡單的一句:“好的,蘇小姐。”
蘇晚棠盯著螢幕上的“蘇小姐”兩個字,笑了一下。
孟晏臣叫她蘇小姐。許沁也叫她蘇小姐。
這對冇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在“疏離”這一點上,出奇地一致。
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不急。
一個一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