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深站在門口,足足愣了好幾秒。
那個門已經關上了,但他就是挪不動腳。
旁邊助理小張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傅總?”
傅雲深這纔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整理了一下領帶,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再敲門。”
小張嚥了口唾沫,又敲了三下。
這回門開得快,蘇念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表情,手裡的鍋鏟換成了一雙筷子。
“還有事?”
傅雲深從助理手裡拿過那個牛皮紙袋,遞到她麵前。
“這是一份檔案,你先看看。”
蘇念垂眼掃了一下,冇接。
傅雲深隻好自己開啟,抽出裡麵的東西:“五百萬的支票,還有一份撫養權轉讓協議。孩子是傅家的血脈,必須跟我走。當然,你可以隨時探視,我不會攔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公事公辦。
旁邊的門突然開了,隔壁那個老太太探出半個腦袋,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蘇念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向傅雲深。
她伸手接過那份檔案。
傅雲深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蘇念翻開了,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認真。看到第五頁的時候,還停下來,眯著眼睛把那段條款又讀了一遍。
傅雲深耐心等著。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老太太假裝關門、實則留了條縫的動靜。
蘇念終於翻完了最後一頁。她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傅雲深,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怎麼說呢——挺好看的,但傅雲深看著,後背突然有點發涼。
“傅總,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傅雲深皺眉:“你問。”
蘇念把檔案往他手裡一拍,開始掰手指頭。
“第一,五年前那個雨夜,你親口跟我說,‘把孩子打了,你還不配生我傅家的種’。這話你記得吧?”
傅雲深喉結滾動了一下。
“第二,這五年,孩子生病發燒到四十度,我一個人抱著他在急診室排隊到淩晨三點的時候,你在哪兒?家長會老師點名隻有蘇小念媽媽冇到過的時候,你在哪兒?他問‘媽媽我爸爸呢’的時候,我又該怎麼回答?”
蘇念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但傅雲深聽著,胸口又開始發悶。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知道”,但這四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蘇念繼續掰手指,這回是第三根。
“第三,這孩子,他姓蘇,叫蘇小念。戶口本上跟我,姓是我給的,名是我起的,五年來每一頓飯是我做的,每一件衣服是我買的。他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把檔案塞回傅雲深手裡,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指樓道那邊。
“門在那邊。好走,不送。”
傅雲深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我可以補償”,想說“我那時候不知道”,想說“他畢竟是我兒子”。但看著蘇念那雙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眼睛,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小張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
隔壁老太太那門縫又大了幾分,隱隱約約能看見半個手機鏡頭對著這邊。
傅雲深深吸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蘇念,咱們能不能——”
話冇說完,蘇念已經把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不大不小,但在這老舊的樓道裡,愣是震得聲控燈亮了兩盞。
傅雲深盯著那扇深灰色的防盜門,上麵的小熊圖案貼紙歪歪扭扭寫著“402”。
他抬手,準備再敲。
突然——
“滴!”
門上方那個智慧貓眼亮起紅燈,一個機械女聲清清楚楚地響起來:
“檢測到‘親爹免進’名單人員,已自動報警。請在三分鐘內離開,否則將上傳您的醜照至全網。”
傅雲深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看見那個小小的攝像頭正對著他,紅燈一閃一閃的。
旁邊那扇門“吱呀”一聲全開了,老太太舉著手機,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小張在後麵,憋笑憋得臉都紫了。
“傅、傅總......”他聲音直打顫,“要不咱們先......”
傅雲深臉都綠了。
他瞪著那個攝像頭,恨不得把它摳下來踩碎。但那個機械女聲又響了:
“您還有兩分三十秒。倒計時開始後,將開啟連拍模式,精選九張傳送至熱搜榜。”
樓道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老太太“噗”地笑出了聲,趕緊捂住嘴,手機差點冇拿穩。
小張實在憋不住了,轉過身假裝看牆上的小廣告,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雲深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
他這輩子,從出生到現在,冇這麼難堪過。
被一個女人堵在門外,被一個五歲小孩裝的攝像頭威脅,被隔壁老太太全程直播——他傅雲深,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但那攝像頭就那麼直直地對著他,紅燈閃得理直氣壯。
“您還有兩分鐘。”
傅雲深咬緊後槽牙,轉身就走。
樓梯道裡傳來他咚咚咚下樓的腳步聲,又快又重。
小張趕緊跟上,跑了兩步又回頭,對著那個攝像頭鞠了個躬,也不知道在鞠什麼。
老太太終於忍不住了,扯著嗓子衝屋裡喊:“小蘇啊,冇事吧?要不要我幫你報警?”
蘇唸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帶著笑意:“冇事阿姨,就是家裡來了個推銷的,已經走了。”
“哦,推銷的啊......”老太太點點頭,又看看樓道口,小聲嘀咕,“這推銷員穿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樓下,傅雲深拉開車門坐進去,狠狠把門摔上。
小張在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嚇得趕緊把目光收回去。
車裡安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傅雲深纔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那個......那個什麼‘親爹免進’名單,是他裝的?”
小張不敢接話。
傅雲深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那個小男孩端著水果走出來,看都冇看他一眼,隻說了句“媽,切好了”。
那孩子長得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但那孩子叫他媽,不叫他。
那孩子給他媽切水果,看都不看他一眼。
那孩子裝了個攝像頭,把他拉進了“親爹免進”名單。
傅雲深突然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那棟老舊居民樓,四樓那個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
“開車。”
小張如蒙大赦,趕緊發動車子。
車子拐出小區的時候,傅雲深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窗戶裡,好像有個小小的身影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