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喬瑾年離開後的地府，似乎什麼都冇變，又似乎什麼都變了。
清正殿依舊威嚴，輪迴井依舊旋轉，隻是那座曾被三界豔羨的閻婆殿，徹底空了。
喬瑾年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再次踏足沈明煙的閻婆殿。
殿內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案卷分門彆類，擺放得整整齊齊，彷彿主人隻是暫時外出。
空氣裡，那股他曾熟悉的清雅蓮香，已經淡得幾乎聞不見。
她的書案前，案上空無一物，曾經兩人一起執手的書卷全都消失不見。
隻有牆上掛著一幅畫。
畫紙簡陋，畫技也稚嫩得可笑，畫中一群魂體不穩的孩童，圍著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
他在書案最下層那個隱秘的抽屜裡，找到了一本冊子。
他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是她慣有的清麗，內容卻像一本冰冷的賬冊。
“瑾年因宋薇求情，輕判錯投河燈，致使凡人溺亡的水鬼張三，張三怨氣未消，恐再生事端，私下引其至故土，助其見了老母最後一麵，怨氣儘消，為此，耗私庫功德三百。”
“輪迴井因帝王怨魂而動盪，修補裂痕，最後一次了。”
喬瑾年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為引陽城上元燈火予宋薇觀賞，他為宋薇私開陰陽縫隙......”
“宋薇住靜心苑，琴毀，心碎。”
字裡行間，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他記憶裡的瑣事。
那些不過是舉手之勞，是身為閻王對恩人的些許照拂。
喬瑾年不明白為什麼沈明煙不願意告訴他她的不滿，又是為什麼想不開非要離開。
他逃也似地衝出閻婆殿，失魂落魄地竟然不知覺的走到往生學堂外。
他剛一走近，一群孩童便圍了上來。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扯住他的衣角，仰起臉，哭著問：“閻王大人，娘娘為什麼不要我們了？是不是我們太吵了？”
另一個稍大些的男孩，鼓起勇氣擋在他麵前，眼圈通紅：
“娘娘說，您是三界最公正的神，您能把娘娘找回來嗎？我們保證以後都乖乖的，再也不惹她生氣了。”
“是啊，娘娘答應過，要教我們寫自己的名字......”
“娘娘還說，等我們轉世，要給我們找個好人家的......”
孩童們七嘴八舌的哭訴，每一個字，都像最鋒利的刀，精準地紮進喬瑾年最不堪回首的記憶裡。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為了逼迫沈明煙，冷酷地威脅要將這些被她視若珍寶的魂靈打回混沌。
卻從未想過，在沈明煙那裡，是需要用儘心血去嗬護的責任。
強烈的羞愧與悔恨，如同忘川的池水，傾瀉而來。
他看著這些純真的哭泣的臉，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得落荒而逃。
他一直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報宋薇故人的恩情，是理所應當，是情義之舉。
忘川池邊，血光蔽月，無儘的血霧繚繞，一切都是如此的慘不忍睹。
喬瑾年看著眼前的此情此景，難以想象沈明煙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纔會如此決然離開。
曾經的他傲然，不顧一切，可現在，他第一次開始懷疑。
他報的，究竟是恩，還是仇？他守護的，究竟是道義，還是私慾？
他失去的，又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