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簇擁著往裏走。會所內部遠比外觀更講究，地麵是一整塊打磨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走廊兩側掛著看不出名頭、卻一眼就知道價值不菲的現代油畫，牆壁內嵌的暖光不刺眼，卻把每一處稜角都襯得極具質感。侍者清一色黑色西裝、白手套，步履輕緩，躬身問好時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客人。一路穿過長廊，最終停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門上雕著繁複卻不張揚的暗紋，銅質門把手被磨得溫潤發亮，一看便知常年被頂級人物觸碰。
樊振凱伸手輕輕一推，門無聲滑開：“錢兄弟，請。”踏入包間的那一刻，就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這群港島紈絝，在享受這件事上，確實做到了極致。這是整間會所最頂級的VIP包間，空間大得不像話，如一處小型私人乒乓球室。一側是整麵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半山夜景，港島燈火盡收眼底；另一側是整牆的酒櫃，從拉菲、康帝到限量版威士忌、茅台，琳琅滿目，隨便一瓶都夠普通人奮鬥好幾年。天花板不是普通吊頂，而是層次分明的星空頂，光線柔和，如同置身深夜曠野。腳下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彷彿踏在雲端。屋內擺放著意大利手工真皮沙發，一旁是低調的古董邊幾，角落裏還放著幾盆罕見的蘭花，幽香淡淡，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整個包間沒有一絲俗氣的奢華，卻處處透著一句話：這裏，不是一般人能進來的地方。
房間正中央，是一張超長的進口大理石長桌。桌上早已擺滿酒菜，堪稱琳琅滿目，剛空運過來的澳洲大龍蝦被擺成精緻的造型，蝦肉雪白彈牙；日本A5和牛切得厚薄均勻，紋理如雪花般漂亮；鮑魚、海參、魚翅這類名貴海味，被廚師以最考究的手法精心烹製，香氣濃鬱卻不膩人。還有幾道港島本地經典菜，燒鵝皮脆肉嫩，乳鴿色澤紅亮，雲吞麵細如銀絲，連點綴的青菜都青翠欲滴。酒水上，醒好的紅酒散發著醇厚香氣，白酒清冽，香檳冒著細密氣泡，侍者還在一旁恭敬待命，隨時準備添酒換碟。一眼望去，這一桌，便是普通人一輩子都未必能觸及一次的盛宴。身旁的李朵拉看到這排場，已經有些不知所措，我輕輕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不必在意。
“錢兄弟，隨便坐，千萬別客氣。”樊振凱伸手示意，姿態做得十足，“今天就當交個朋友，之前少峰不懂事，多有冒犯，我替他給您賠個不是。”林少峰也連忙堆笑：“是啊，錢兄弟，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我淡淡瞥了二人一眼，沒接話，徑直在主位對麵的位置坐下。林少峰見我這副愛搭不理的樣子，臉上有點難堪，但為了接下來的計劃也隻能忍著。李朵拉輕手輕腳坐在我身旁，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那一身簡單得體的日常裝扮，在這滿屋子名牌環伺的包間裏，依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在座除了樊振凱、林少峰，還有五個人，三男兩女，皆是衣著光鮮、氣質驕縱，一看就是和他們一路的港島豪門子弟。此刻，幾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試探，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在他們眼裏，我大概就是一個從內陸來、有錢卻沒什麼根基的“煤老闆之子”。有錢？在港島這片地盤，有錢沒用，有根、有背景、有人脈，纔算真的硬氣。
侍者上前，恭敬地為我倒上酒，樊振凱率先舉杯，臉上笑容溫潤：“這一杯，我們先敬錢兄弟。歡迎錢兄弟來港島發展，以後在這邊，有什麼事，儘管開口。”我端起酒杯，輕輕一碰，淺抿一口，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樊先生客氣，以後有事一定叨嘮。”眾人見狀，也紛紛跟著舉杯，一口一個“錢先生”、“錢兄弟”，場麵話說得天花亂墜。“早就聽少峰說，錢先生在汽車城豪氣衝天，8888萬的勞斯萊斯眼都不眨，真是年輕有為。”“內陸現在發展得真好，像錢兄弟這樣的人物，我們是真該多學學。”“以後錢先生在港島想投資、想玩什麼，我們都熟，儘管開口。”這些話，半真半假，恭維裡藏著試探，熱情下裹著算計。我隨口應付著，語氣不冷不熱，不多說一句廢話。“錢先生這次來港島，主要是想做哪方麵的投資？”樊振凱狀似隨意地問道，“我們樊家在港島做房地產多年，不少地方都熟，說不定能給您參謀參謀。”我淡淡一笑：“隨便看看，暫時還沒定。港島機會多，水也深，得多走走多看看。”一句話，不軟不硬，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樊振凱眼底精光一閃，沒再多問，隻是繼續勸酒吃菜。
李朵拉坐在我身邊，幾乎不敢怎麼動筷子，隻是小口小口喝著飲料吃著服務員分的菜，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她很清楚，這一桌子人，隨便拎出一個，都不是她這種普通小前台能得罪得起的。如今卻跟著我坐在這張桌上，完全是因為身旁錢先生，可不能讓他掉了麵子。我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聲道：“沒事，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不用拘束，就當自己家一樣。”說完站起身赤手從桌子靠遠處的地方拿了一整隻的澳龍過來，哢吧哢吧，熟練地去殼，分了一半給李朵拉，剩下一半，大口朵頤起來，完全沒有餐桌禮儀之說。這行為看得所有人都一愣，林少峰幾人心中更是暗諷鄉巴佬，沒教養，隻是臉上依舊帶笑：“錢兄弟，不拘小節，是做大事的。”
就在推杯換盞、場麵話說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我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是一條資訊，來自陳胖子。我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螢幕亮起，內容很長，附帶著幾張照片。我一目十行地掃過資訊內容：林、樊兩家，主業均為房地產，近幾年在港島瘋狂拿地，擴張極快。樊振凱的親舅舅，身居港島高位，手握實權，正是兩家一路綠燈、風生水起的最大靠山。官商勾結痕跡極重，不少專案來路都不幹凈。另外，與二人走得最近的幾位家族子弟，附照片，我掃了一眼桌上那五個人，再對照照片，一一對應，分毫不差。原來如此，一群靠著家裏背景和高層關係，在港島作威作福的紈絝。有錢、有勢、有人脈，也有見不得光的臟事。我麵無表情地將手機螢幕鎖上，放回口袋，眼底深處一絲冷意一閃而過。水，確實很深。但越深的水，越容易翻起大浪。港島的風雲，從今天這一桌酒，就該正式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