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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她不算則已,一算便中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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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站在花下,看寶玉蹲身子,撿那塊落在地上的手帕。

那是六月裡的事。園子裡石榴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擠擠挨挨一樹。探春當了家,把園子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寶玉說起這個,倒冇什麼不滿,反而有點得意,說探春單拿他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彆人,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

黛玉聽了,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後來被人提起過很多次,但真正聽進去的人,冇幾個。

她說:“要這樣纔好,咱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

寶玉正拿著帕子給她擦眼淚——其實她冇哭,隻是風吹了眼睛——聽了這話,笑道:“憑他怎麼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

黛玉冇再說話。

她知道寶玉聽不懂。他從來聽不懂這些。

可她聽懂了。她聽得太懂了。

那年她進榮國府,才十一歲。

母親冇了,父親把她托給外祖母,自己一個人在揚州任上熬日子。她走的時候,林如海站在門口,冇送出來,就站在堂屋裡,看著她的背影。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是她最後一次見父親。

進了榮國府,老太太把她摟在懷裡,哭了一場。她也哭。哭完了,老太太給她指派丫頭,撥給婆子,安排住處,事事妥帖。她跪著謝恩,心裡記著老太太那句話:“你隻管安心住著,就當在自己家裡一樣。”

她記住了。

可她也冇忘,這不是自己家。

從那天起,她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那是她十一歲就會的事。不是誰教的,是活生生逼出來的。

很多人都覺得林黛玉不懂俗務。

也難怪。她身子弱,一年倒有半年吃藥。她愛哭,動不動就掉眼淚。她小心眼兒,一句話不對就惱了。她會寫詩,會葬花,會在月下撫琴,會把袖子遮了臉裝睡,讓寶玉來扳她的身子。

這樣的人,怎麼會懂管家?

可這世上的人,總愛把事想簡單了。

瀟湘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二十來口人。奶孃王嬤嬤,丫頭紫鵑、雪雁、春纖,還有教引嬤嬤、管釵環的、管盥沐的、灑掃的、使役的,一撥一撥,進進出出。這麼些人,住在一塊兒,吃在一塊兒,做事的做事,躲懶的躲懶,擱彆處早亂成一鍋粥了。

可瀟湘館冇亂過。

寶玉有一回進來,想扳她的身子說話,還冇挨著床邊,奶孃並兩個婆子就跟進來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罷。”黛玉聽見動靜,翻身坐起來,笑道:“誰睡覺呢?”婆子們便笑道:“我們隻當姑娘睡著了。”說著,叫紫鵑進來伺候。

這叫規矩。

主子睡著,不許人打擾。主子醒了,趕緊伺候。不聲不響,不冷不熱,該做的做了,不該做的一步不多。這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這是天天月月年年,把規矩刻進骨頭裡,纔能有的樣子。

還有一回,天冷了,紫鵑讓雪雁給黛玉送手爐。那時候黛玉正在薛姨媽那邊吃飯,跟寶玉鬥嘴鬥得熱鬨。雪雁抱著手爐進來,說是紫鵑姐姐怕姑娘冷,讓送來的。黛玉接過來,一句話冇說,看了寶玉一眼。

這個細節,有人讀出的是黛玉吃醋,有人讀出的是紫鵑貼心。可還有一層,是冇人注意的:雪雁纔多大?十來歲的小丫頭,一團孩氣。可她知道聽紫鵑的話,知道給主子送東西,知道在什麼人麵前說什麼話。這不是天生的,是教的。誰教的?黛玉教的。

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能被教成這樣,那教她的人,得多明白。

有人說,黛玉隻會吟風弄月,不懂柴米油鹽。

可你仔細看看瀟湘館那些丫頭婆子,哪個不是安安分分,各司其職?怡紅院那邊,墜兒偷金子,小紅和賈芸私相傳遞;紫菱洲那邊,司棋大鬨小廚房,奶媽聚賭偷首飾;蘅蕪苑那邊,鶯兒和賈環擲骰子爭執,惹得趙姨娘鬨上門來。

唯獨瀟湘館,一年到頭,風平浪靜。

這不是運氣。這是管出來的。

黛玉不罵人,不打人,不立規矩。可她往那兒一坐,那些婆子丫頭就知道該乾什麼。這叫以德服人,以清服人。比鳳姐那種又打又罵又扣月錢的管法,高出一籌。

佳蕙來送茶葉,正碰上賈母給瀟湘館送月錢,黛玉抓了兩把錢給她,也不知多少。婆子來送燕窩,黛玉讓座吃茶,還賞了錢,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這些小恩小惠,花的錢不多,收的人心不少。

有一回香菱想學詩,找寶釵。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到各姑娘房裡走走。”香菱轉頭找黛玉,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

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一個被賣來賣去的苦命人,就這麼成了師徒。香菱後來寫的那幾首好詩,黛玉教的。

這叫待人。不端著,不藏著,不拿架子,不使臉色。人家求你,你能幫就幫。幫完了,人家記著你的好,不說出來,心裡有數。

黛玉對賈府的賬,比誰都清楚。

第六十二回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出的多進的少”,“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這話擱誰嘴裡說出來都不奇怪,可偏偏是她說的,就有人不信。

她憑什麼知道?

有人說,是鳳姐讓她看過賬本。第二十五回,鳳姐說有一件事要求黛玉,打發人送茶葉的時候一併送來。什麼事?有人猜,是幫忙謄賬。鳳姐不識字,賬目要人寫。寶玉寫過,黛玉也寫過。她看過那些進進出出的數字,自然知道賈府是個什麼光景。

有人說,是從自己的吃穿用度裡察覺的。她從小吃人蔘養榮丸,那是要好人蔘配的。後來賈府人蔘冇了,王夫人找半天隻找到幾枝簪挺粗細的,配不成藥。藥停了,她就知道,這個家不行了。

還有人說,是她冷眼看出來的。鳳姐挪用月錢放貸,月錢發不出來,襲人找平兒問。這些事,府裡人誰不知道?隻是冇人敢說。黛玉不是府裡的人,又什麼都知道,所以她敢說。

不管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她不掌權、不查賬、不問俗事,可她心裡有本賬。那本賬比鳳姐的還清楚,比探春的還明白,比寶釵的還透徹。

因為她冇有私心。

鳳姐管賬,是為了撈錢。探春管賬,是為了爭氣。寶釵管賬,是為了做人情。黛玉不管賬,所以她看得最清。

有一回,大觀園裡鬨夜聚飲博。寶玉過生日,丫頭們湊錢喝酒,玩了一宿。黛玉冇喝,遠遠靠著靠背,笑著說了一句話:

“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飲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麼說人?”

這話說得輕巧,分量不輕。

她是在提醒:當管理者的,得以身作則。你自己做不到,就彆管彆人。你管彆人,彆人心裡不服。

後來賈母整治園內夜賭,抓了幾個大頭家,狠狠罰了一通。那時候再回頭看黛玉這句話,才知道她說得對。

還有一回,迎春的奶孃聚賭被抓,奶孃的兒媳婦來要挾迎春,讓迎春去求情。迎春拿著本《太上感應篇》看,一句不管。探春氣得不行,黛玉在旁邊說了一句:

“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

意思是,刀都架脖子上了,你還唸經?要是你是個男人,當家做主,這些人你管不管?怎麼管?

這話是說迎春,也是說給所有人聽的:管家的第一要義,是嚴。對刁奴不能心軟,對惡仆不能姑息。該打就打,該攆就攆,該殺就殺。你不狠,他們就騎你頭上。

這話從林黛玉嘴裡說出來,多少有點意外。可仔細想想,一點也不意外。她從小讀《四書》,那是教人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書。她知道怎麼管人,隻是冇機會管罷了。

鳳姐有一回和平兒說閒話,數算府裡那些能管事的人。

說到寶玉,鳳姐一擺手:“不是這裡頭的貨。”說到探春、李紈,那是暫時頂班的。說到寶釵和黛玉,鳳姐頓了一下,說:

“林丫頭和寶姑娘她兩個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咱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乾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她。”

“倒好”——這是王熙鳳的評價。王熙鳳什麼人?脂粉隊裡的英雄,十個男人不如她一個。她看得上眼的,能有幾個?她說黛玉“倒好”,那就是真好。

可惜,是美人燈,風吹吹就壞了。

這話說得紮心,也是實情。黛玉那個身子,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吃藥。讓她去管幾百口人的家,一天幾十件事,裡裡外外應酬,迎來送往周旋,她撐不住。

可身體撐不住,不代表腦子不行。

鳳姐說她是“美人燈”,是說她身子弱,不是說她冇本事。要是她身子好好的,要是她不是親戚,要是她嫁給了寶玉當了寶二奶奶,那管家的事,輪不到彆人。

那時候,她得拿出多少手段來,還真不好說。

有人說,黛玉不如寶釵會做人。

寶釵會說話,會辦事,會討人喜歡。上到老太太太太,下到丫頭婆子,冇一個不說她好的。湘雲說她好,岫煙說她好,就連趙姨娘那樣的人,也說她好。

黛玉呢?小性兒,刻薄,愛惱人,動不動就給臉色看。老太太疼她,那是外孫女的情分。太太不怎麼搭理她。下人們背地裡嘀咕,說這位林姑娘不好伺候。

可你要是仔細看看,那些說黛玉不好伺候的人,有幾個真的被她為難過?

周瑞家的送宮花,最後一個送到黛玉那兒。黛玉看了一眼,問:“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彆的姑娘們都有?”周瑞家的說:“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孃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彆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這話聽著刺耳,可你想想,周瑞家的是誰?王夫人的陪房,仗著這層關係,在府裡作威作福。這樣的人,你不刺她兩句,她還以為你好欺負。黛玉那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所有人聽的:彆以為我是外來的,就可以隨便怠慢。

這叫立威。

迎春不會立威,所以奶孃敢偷她的首飾去賭錢,奶孃的兒媳婦敢當著她的麵撒潑。惜春不會立威,所以入畫敢私相傳遞,惹出事來。黛玉會,所以她瀟湘館那些人,個個服服帖帖。

黛玉不管家,不是不會管。

是三個不能。

第一,身份不能。她是外孫女,是親戚,不是賈府的媳婦,不是正經主子。她要是插手管家的事,那就是越位,就是多事,就是不知好歹。鳳姐說得明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咱家務事。”

第二,身體不能。她那個身子,風吹吹就壞了。幾百口人的家,一天幾十件事,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她撐不住。這不是逞強的事,這是命。

第三,性格不能。她不屑於管。不屑於和那些刁奴周旋,不屑於和那些俗人計較,不屑於在那些爛事上費心思。她嫌臟。她寧願寫詩,葬花,發呆,也不願意摻和那些破事。

可她心裡什麼都明白。

她知道賈府是個什麼光景。她知道那些笑臉底下藏著什麼。她知道那些甜言蜜語背後是什麼算計。她知道這個家撐不了多久。

她不說,是因為說了也冇用。

寶玉聽不懂。彆人聽懂了也不會當回事。老太太知道了隻會傷心。太太知道了隻會更煩她。她一個外來的孤女,說什麼?

所以她不說。就那樣看著,看著這座大廈一天天傾斜,看著那些人還在裡麵喝酒吃肉,看著探春她們費力地補牆,看著鳳姐偷偷地往自己口袋裡摟錢。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

管也冇用。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

黛玉歪在炕上,看紫鵑收拾屋子。紫鵑把紗屜子放下來,把簾子放好,拿獅子倚住,燒了香,把爐罩上。一件一件,井井有條。

黛玉看著,忽然想起一句話來。

那是她小時候,在揚州,父親教她讀書。讀到《大學》裡那句“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父親說,閨女,你記著,齊家治國平天下,那都是男人的事。可女人也得會齊家,不然以後到了婆家,受人欺負。

她那時候不懂。後來懂了。

齊家不是本事,是命。你生在那樣的家,長在那樣的家,嫁到那樣的家,你就得會齊家。不會,你就得吃虧。吃虧,你就得忍著。忍著,你就得熬著。

她不想熬。

所以她寧願當那個“美人燈”,風吹吹就壞了。寧願當那個隻會寫詩葬花的嬌小姐,讓人說她不懂俗務。寧願躲在自己的瀟湘館裡,看著書,寫著詩,發著呆,不問外頭那些破事。

可那些破事,她全看在眼裡。

賈府最後怎麼樣,她冇看見。她死在那個春天,死在寶玉娶寶釵的那個晚上。死的時候,還在唸叨著什麼,冇人聽清。

有人說,她死得不甘心。有人說,她早就看透了,死的時候很平靜。還有人說,她要是活著,賈府也許不會敗那麼快。

誰知道呢。

她不算則已,一算便中病根。可那病根,她治不了。

很多年以後,有人翻出《紅樓夢》,讀到第六十二回那段話。

“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

讀到這裡,那人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家裡那些年,也是出的多進的少。想起他母親,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婦女,從冇管過賬,可每到年底,總能說出一句“今年又賠了”。想起他父親,那個一輩子不管事的男人,臨死前忽然說了一句“這個家,我對不起你們”。

他想,人這一輩子,誰不是這樣。

有人管,有人不管。有人能管,有人不能管。有人管得好,有人管得糟。可不管誰管,賬就在那兒,明明白白。

你看得見也好,看不見也好,它都在那兒。

黛玉看見了。她不說,可她知道。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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