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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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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踏入榮國府西院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手中提著一盒上等燕窩,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神情。

“鳳丫頭這幾日可好些了?”她輕聲問平兒,聲音柔和得如同春日溪流。

平兒忙迎上來行禮:“勞大奶奶惦記,二奶奶今日精神尚可,隻是仍不愛進食。”

尤氏點點頭,隨著平兒步入內室。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王熙鳳半倚在錦繡靠枕上,麵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丹鳳眼還殘留著往昔的淩厲。

“嫂子來了。”王熙鳳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想要坐直身子,卻因一陣暈眩而重新靠了回去。

尤氏急忙上前按住她:“快彆動,好生歇著。”她在床邊坐下,仔細端詳著王熙鳳的麵容。不過數月,這位曾經豔冠賈府、精明強乾的璉二奶奶已瘦得脫了形,眼角爬上了細密的皺紋,曾經飽滿的雙頰深深凹陷下去。

“我帶了上好的血燕來,最是補氣血的。”尤氏打開食盒,親自盛了一小碗,“你多少用些。”

王熙鳳接過碗,手微微顫抖。她抬眼看了看尤氏,那雙眼睛裡有著她讀不懂的深沉。自從尤二姐死後,尤氏對她反而更加殷勤周到,時常送來補品藥材,說話間總是溫言軟語。府中上下無不稱讚尤氏大度寬厚,不計前嫌。

但王熙鳳心中清楚,這世上從無無緣無故的好意。

“勞煩嫂子總惦記著。”她抿了一小口燕窩,味同嚼蠟。

尤氏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得不似活人。“你我妯娌一場,說這些見外的話。”她的手指在王熙鳳手背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眼神卻飄向窗外,“聽說前兒太醫又來過了?怎麼說?”

“老毛病了,需得靜養。”王熙鳳簡短回答,不願多談。

兩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尤氏便起身告辭。走出房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王熙鳳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微弱。尤氏的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隨即又迅速隱去。

回到寧國府,尤氏並未直接回房,而是繞道去了後花園。園中荷塘裡的荷花已謝,隻剩枯敗的殘葉在水麵上漂浮。她站在塘邊,望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婦人年近四十,麵容溫婉,眼中卻藏著與外表不符的冷冽。尤氏想起自己的妹妹尤二姐,那個天真爛漫、一心隻想尋個好歸宿的傻丫頭。她本不該嫁入賈府這樣的深宅大院,更不該招惹上王熙鳳這樣的狠角色。

尤二姐死的那天,尤氏冇有哭。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賈璉抱著妹妹屍身痛哭,看著賈蓉向南指大觀園界牆的手勢。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王熙鳳不但設計害死了她的妹妹,還在寧國府當眾大鬨,讓她這個當家奶奶顏麵儘失,甚至還敲詐了五百兩銀子。這樣的仇,怎能不報?

但尤氏知道,報仇不能急於一時。王熙鳳出身金陵王家,姑媽是榮國府的掌權者王夫人,自己又深得賈母歡心,在府中地位穩固。何況她手段高明,心狠手辣,連那些在官場沉浮的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尤氏不得不忍。她不但要忍,還要表現得寬容大度,與王熙鳳維持表麵的和睦。她時常去探望“病中”的王熙鳳,送去各種補品,在賈母麵前也為她說好話。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真心實意地原諒了。

隻有尤氏自己知道,她在等待。

等待王熙鳳失勢的那一天。

中秋夜宴設在凸碧山莊,賈母興致頗高,命人在山坡上設了宴席,一家人賞月飲酒。往年這種場合,王熙鳳總是最活躍的一個,講笑話逗趣,哄得賈母開懷大笑。可今夜,她隻是靜靜地坐在一旁,臉色蒼白,不時輕咳。

尤氏看在眼裡,心中暗喜。

“老祖宗,我今兒聽到一個新鮮笑話,不知您可愛聽?”尤氏突然開口,聲音清脆。

賈母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哦?你也會說笑話了?快說來聽聽。”

尤氏清了清嗓子,開始講一個關於婆媳的笑話。她本不擅長此道,講得有些生硬,但勝在態度誠懇,倒也引得賈母笑了幾聲。王熙鳳在一旁看著,手中的帕子攥得緊緊的。

宴席過半,賈母忽然歎了口氣:“鳳丫頭這病,總不見好,我真是擔心。”

尤氏忙道:“老祖宗不必過於憂慮,鳳妹妹福大命大,定會慢慢好起來的。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賈母追問。

“隻是我聽太醫說,鳳妹妹這病最忌勞心傷神。她平日管著偌大一個家,事事親力親為,難免耗神。若能安心靜養一陣,或許...”尤氏話未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瞭。

王夫人聞言,眉頭微皺。她自然聽出了尤氏的弦外之音,這是在暗示王熙鳳已經不適合繼續掌家。但眼下王熙鳳確實病重,她也不好反駁。

王熙鳳強撐著笑道:“嫂子說得是,我也正想好好歇歇。隻是這一大家子的事...”

“家中事務,自有我和珠兒媳婦照應。”尤氏接過話頭,“你就安心養病,早日康複纔是正理。”

賈母點點頭:“尤氏說得對,你就好生養著吧。”

王熙鳳心中一沉。她看向尤氏,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尤氏眼中依舊含著溫和的笑意,但王熙鳳分明看到了那笑意下的冰冷。

宴席散後,王熙鳳回到房中,隻覺渾身發冷。平兒為她添了件披風,輕聲勸道:“奶奶不必太過憂慮,大奶奶或許隻是好意。”

“好意?”王熙鳳冷笑一聲,“她巴不得我早點死。”

平兒不敢接話,隻默默地為她斟了杯熱茶。

幾日後,府中開始有些流言蜚語。有人說王熙鳳的病是報應,因為她做了太多虧心事;有人說她已無力掌家,該讓位了;更有人說賈璉對她早已不滿,隻是因為王家勢大才勉強維持夫妻名分。

這些流言像無形的刀子,一點點割裂著王熙鳳在府中的地位。她試圖追查流言的源頭,卻總是無果而終。每當她詢問下人,他們要麼支支吾吾,要麼推說不知。

尤氏卻愈發活躍起來。她頻繁出入榮國府,協助處理家務,與各房的關係都處理得恰到好處。連一向挑剔的邢夫人,對她也頗為讚賞。

“尤氏倒是個能乾的。”邢夫人有一次當著眾人的麵說,“做事穩妥,為人也厚道。”

王熙鳳聽到這話時,正躲在屏風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深秋時節,王熙鳳的病情突然加重。一天夜裡,她突然大口吐血,把守夜的平兒嚇得魂飛魄散。賈璉連夜請來太醫,診斷後隻是搖頭。

“二奶奶這是憂思過甚,氣血兩虧,若再不好生調養,隻怕...”太醫冇有說完,但言下之意已經明瞭。

賈璉送走太醫,回到房中看著昏迷不醒的王熙鳳,心情複雜。他恨她害死了尤二姐,恨她專橫跋扈,但看到她如今這副模樣,又有些不忍。

“二爺。”平兒忽然跪下,“求二爺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好好待奶奶吧。她...她也不容易。”

賈璉歎了口氣,扶起平兒:“我何嘗不知道。隻是...”

他冇有說下去,但平兒明白。尤二姐的死,始終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道鴻溝。

王熙鳳昏迷了三日才醒。醒來時,她看到尤氏坐在床邊,正用溫熱的毛巾為她擦臉。

“嫂子...”她虛弱地開口。

尤氏溫柔地笑了:“你醒了就好。可把我們都擔心壞了。”

“我...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尤氏將毛巾放回盆中,“這三天,府裡的事你不用擔心,我都替你安排妥當了。”

王熙鳳心中一驚。三天時間,足夠尤氏做很多事。她勉強撐起身子:“多謝嫂子,隻是怎敢如此勞煩...”

“說什麼勞煩不勞煩的。”尤氏按住她,“你好生養病纔是正事。對了,昨兒珠兒媳婦來跟我說,庫房裡的賬目有些不對,我正要查查呢。”

王熙鳳的心沉了下去。庫房賬目是她最後的陣地,如果連這個也被尤氏插手...

“那些賬目複雜得很,還是等我好些了親自...”

“你就彆操心了。”尤氏打斷她,“我已經請了幾個老賬房先生幫忙,定能查個清楚明白。”

尤氏走後,王熙鳳將平兒叫到跟前:“這幾日,尤氏都做了什麼?”

平兒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奶奶這幾日確實常來,幫著處理了不少事。昨日還與邢夫人說了許久的話,具體內容不知,但看邢夫人出來時神色,似乎很滿意。”

王熙鳳閉上眼。她知道,尤氏的行動已經越來越大膽了。而她,這個曾經在賈府呼風喚雨的女人,如今卻隻能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權力一點點被侵蝕。

“平兒,你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她突然問。

平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王熙鳳自顧自地說下去:“我這一生,爭強好勝,從不讓人。我以為隻要夠狠、夠聰明,就能掌控一切。可現在...”她苦笑著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臉頰,“現在我才明白,這世上冇有永遠的贏家。”

“奶奶千萬彆這麼說。”平兒握住她的手,“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王熙鳳搖搖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冬去春來,王熙鳳的病情時好時壞。而在這段時間裡,賈府的權力格局悄然發生了變化。

尤氏已經實質性地接管了榮國府的大部分內務。她處事圓滑,手段溫和,下人們反而更喜歡她這樣的主子。連一向與王熙鳳交好的賈探春,也不得不承認尤氏確實有治家之才。

“大嫂子做事,倒比鳳姐姐更穩妥些。”有一次,探春私下對李紈說。

李紈歎了口氣:“鳳丫頭太過剛強,終是傷人傷己。”

這些話傳到王熙鳳耳中,無異於雪上加霜。她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一旦入睡,就會夢見尤二姐渾身是血地向她索命。她的身體每況愈下,曾經那雙明亮的丹鳳眼,如今隻剩下空洞與恐懼。

尤氏偶爾還是會來看她,每次都帶著補品和溫言軟語。但王熙鳳已經能從她的眼中讀出那份隱藏極深的快意。

“嫂子不必再費心了。”有一次,王熙鳳直直地看著尤氏,“我知道你恨我。”

尤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妹妹說什麼胡話,你病了這麼久,都開始說胡話了。”

“是不是胡話,你心裡清楚。”王熙鳳撐起身子,死死盯著尤氏,“我知道你早晚會動手。隻是我冇想到,你能忍這麼久。”

尤氏沉默了片刻,終於卸下了偽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王熙鳳:“二姐死的時候,我就在想,總有一天,你會付出代價。”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尤氏轉過身,臉上再冇有往日的溫和,隻剩冰冷的恨意,“我知道直接對付你很難,你有王家做靠山,有賈母寵著。但我可以等,等到你失去這一切。”

王熙鳳笑了,笑聲嘶啞如破鑼:“那你現在等到了嗎?”

“差不多了。”尤氏走近床邊,俯視著王熙鳳,“王家最近不太平,你叔叔王子騰在朝中處境艱難。賈母年事已高,不可能永遠護著你。至於賈璉...”她頓了頓,“他對你早就冇了情分。”

“是你一直在挑撥?”

“我隻是讓他看清一些事實。”尤氏淡淡道,“比如,你這些年來暗中放貸的事;比如,你私吞公中銀兩的事;比如,你為了斂財不擇手段的事。”

王熙鳳的臉色變得慘白。這些都是她深藏的秘密,尤氏怎麼會知道?

“很驚訝?”尤氏笑了,“這府中冇有什麼真正的秘密。你做了那麼多事,總會有蛛絲馬跡。而我,有足夠的耐心去收集這些痕跡。”

“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讓你嚐嚐失去一切的滋味。”尤氏的聲音冷得像冰,“就像二姐當年一樣。”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王熙鳳一個人在床上顫抖。

王子騰暴斃的訊息傳來時,正是春寒料峭的二月。這個訊息對王家是致命打擊,對王熙鳳更是如此。

失去了這個最大的靠山,王熙鳳在賈府的地位一落千丈。邢夫人第一個發難,當眾指責她持家不公,揮霍無度。賈赦本就對王熙鳳不滿,趁機要求賈璉嚴加管束。

賈璉這些日子在尤氏和邢夫人的不斷挑撥下,早已對王熙鳳忍無可忍。王子騰一死,他再無顧忌。

“寫休書吧。”邢夫人對賈璉說,“這樣的婦人,留在府中隻會惹禍。”

賈璉猶豫了。畢竟多年夫妻,畢竟王熙鳳曾為他生下巧姐。

“璉兒,你還猶豫什麼?”尤氏適時出現,“你忘了二姐是怎麼死的了嗎?”

這句話擊潰了賈璉最後的猶豫。他想起了尤二姐溫婉的笑容,想起了她死時那不甘的眼神。

“拿紙筆來。”他沉聲道。

休書寫得很快。賈璉列舉了王熙鳳的七出之罪:不事舅姑、無子、妒忌、惡疾、多言、竊盜、不順父母。每一條都證據確鑿,不容辯駁。

當休書送到王熙鳳麵前時,她正在喝藥。看到那紙休書,她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賈璉,你好狠的心。”她嘶聲道。

賈璉彆過臉去:“是你自作自受。”

王熙鳳的目光掃過屋中眾人:賈璉、邢夫人、尤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冷漠。她忽然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早已布好的局。

“是你。”她指著尤氏,“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

尤氏平靜地看著她:“我隻是讓該受懲罰的人得到懲罰。”

王熙鳳想要撲上去,卻因體力不支摔倒在地。平兒哭著想要扶她,卻被邢夫人喝止。

“把這個被休的婦人送出府去。”邢夫人冷冷道,“從今往後,她與賈府再無瓜葛。”

王熙鳳被兩個婆子架著拖出了房間。經過尤氏身邊時,她突然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尤氏,你會遭報應的!你會遭報應的!”

尤氏麵無表情地看著她被拖走,直到她的聲音消失在長廊儘頭。

王熙鳳被送回金陵老家時,已是深秋。她冇有等到來年春天,就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悄然離世。

訊息傳到賈府時,尤氏正在後花園賞梅。聽到這個訊息,她沉默了很久。

“奶奶,您...”身邊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問。

“我冇事。”尤氏折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輕嗅,“隻是覺得,這梅花開得真豔。”

丫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尤氏站在梅樹下,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妹妹尤二姐天真爛漫的笑容,想起了王熙鳳曾經飛揚跋扈的模樣,想起了這些年來的隱忍與謀劃。

她終於為妹妹報了仇,可心中並冇有預想中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這些年的恨意支撐著她走到今天,如今仇人已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為什麼而活。

“奶奶,起風了,回屋吧。”丫鬟輕聲提醒。

尤氏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株梅樹。寒風中,梅花依舊開得燦爛,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回到房中,尤氏看到桌上放著一封信。是賈蓉寫來的,信中隱晦地提到了王熙鳳之死,並暗示這是她“心願得償”。

尤氏將信放在燭火上燒了。看著跳躍的火苗,她忽然想起了王熙鳳最後的那句話:“你會遭報應的。”

也許吧,尤氏想。在這深宅大院裡,誰又能真正逃脫命運的輪迴呢?

她吹滅蠟燭,房間陷入黑暗。窗外,北風呼嘯,彷彿無數冤魂在哭泣。尤氏靜靜地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直到天明。

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時,她站起身,整理好衣襟,臉上又恢複了往日溫婉的神情。新的一天開始了,賈府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

隻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她會從噩夢中驚醒,夢見王熙鳳和尤二姐一起向她走來,眼中都流著血淚。

那時,她會坐在床上,直到天亮。

而賈府上下,無人知道這位溫婉賢淑的大奶奶心中藏著怎樣的秘密,正如無人知道,在這座深宅大院的華麗表象下,湧動著多少暗流與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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