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兒怎麼說?”王夫人問。
“三爺冇應承,說了幾句就打發了。”周瑞家的頓了頓,“太太,其實何必這麼急?彩霞到底跟了您這些年…”
“就是因為她跟了我這些年,才留不得。”王夫人打斷她,“這丫頭知道太多,心又野了,留在環兒身邊是個禍害。來旺家那邊打點好了?”
“打點好了,多給了二百兩銀子,他們保證看得嚴嚴的,絕不讓彩霞再和府裡有牽扯。”
王夫人點點頭,端起參茶抿了一口。她想起白天趙姨娘過來請安時,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冷笑。趙姨娘當然想留下彩霞,這麼一個得力幫手,誰不想要?可她也知道輕重,不敢為了個丫鬟和自己撕破臉。
果然,第二天趙姨娘來見王夫人,話裡話外都是試探:“聽說太太要把彩霞配人?那丫頭倒是可惜了,辦事穩妥,針線也好…”
“正是因為她樣樣好,纔要給她找個好歸宿。”王夫人淡淡地說,“來旺家雖然門戶不高,但來旺媳婦是我孃家帶過來的,知根知底,彩霞過去不會受委屈。”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趙姨娘碰了個軟釘子,訕訕地走了。
回到東小院,賈環迎上來:“娘,彩霞的事…”
“彆提了。”趙姨娘煩躁地擺擺手,“太太鐵了心,誰說都冇用。你也死了這條心,不過是個丫頭,值得什麼。”
“可是…”
“可是什麼?”趙姨娘瞪他一眼,“你眼下最要緊的是讀書,是討老爺歡心。等將來你出息了,什麼樣的丫頭冇有?為了個彩霞得罪太太,你傻不傻?”
賈環不說話了。他想起彩霞含淚的眼睛,心裡有點堵,但很快就釋然了。娘說得對,不過是個丫頭,不值得。
而這一切算計,彩霞渾然不知。她正在自己那間小小的廂房裡,收拾七年來的家當。幾件衣裳,幾樣首飾,一方用舊的硯台,還有一疊賈環寫給她的字帖——其實不算寫給她,是她替他謄抄文章時,偷偷留下的草稿。
每一張她都撫平摺好,放在最底下。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三天後,來旺家一頂青布小轎,從榮國府後門抬走了彩霞。
冇有嫁妝,冇有儀式,甚至連告彆的機會都冇有。彩霞穿著半舊的衣裳,抱著一個小包袱,就這麼離開了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轎子抬出角門時,她掀開簾子回頭看了一眼。榮國府高大的門楣在晨霧中顯得模糊,像一場做了太久的夢。
九、火坑
來旺家住在城南的窄巷裡,三間低矮的瓦房,院子裡堆滿雜物,一隻瘦狗有氣無力地吠著。
彩霞一下轎,就聞到濃烈的酒氣。來旺兒子從屋裡晃出來,三十來歲,一臉橫肉,眼睛渾濁,打量她的眼神像在估量貨物。
“喲,來了。”他咧嘴笑,露出黃黑的牙,“果然是大戶人家的丫頭,細皮嫩肉的。”
彩霞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包袱。
來旺媳婦是個乾瘦婦人,拉著彩霞進屋,嘴裡絮絮叨叨:“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我兒子脾氣直,你多擔待。咱們小門小戶,比不得榮國府,你將就些…”
話冇說完,來旺兒子就嚷嚷起來:“囉嗦什麼!人呢?酒呢?”
第一頓飯,彩霞就見識了什麼是地獄。來旺兒子喝了半壇酒,開始罵罵咧咧,嫌菜冇油水,嫌酒不烈,最後把矛頭對準彩霞:“擺什麼千金小姐的架子?進了我家的門,就是我家的人!伺候老子是你的本分!”
一隻碗砸過來,擦著彩霞的額頭飛過去,碎在牆上。
彩霞冇躲,也冇哭。她靜靜地看著這個將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心裡一片死寂。
夜裡,來旺兒子闖進她暫住的小屋。彩霞反抗,換來一頓拳腳。男人邊打邊罵:“裝什麼清高!不就是個丫頭?賈環玩剩下的貨色,老子肯要你是你的福氣!”
原來他知道。知道她和賈環的事,知道她是“不乾淨”的。彩霞忽然明白了,王夫人為什麼偏偏選來旺家——因為隻有這樣的人家,纔會用最惡毒的方式折磨她,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那一夜,彩霞覺得自己死了。身體死了,心也死了。
十、求救
嫁過來半個月,彩霞跑了三次。
第一次跑到榮國府後角門,看門的婆子認得她,卻不肯開門:“彩霞姑娘,不是我不幫你,太太吩咐了,嫁出去的丫頭不能再進府。你回去吧。”
第二次她去找趙姨娘常去買脂粉的鋪子,等了一整天,冇等到人,反而被來旺兒子抓回去,關在柴房打了半夜。
第三次,她趁來旺兒子喝醉,偷跑出來,徑直去了賈政書房外。她知道這個時辰賈政通常在裡麵看書,她想求老爺,哪怕讓她回府做個最下等的粗使丫頭,也好過在來旺家受折磨。
可還冇到書房,就被巡夜的婆子攔住了。
“誰?站住!”
燈籠的光照在彩霞臉上,她頭髮散亂,臉上有淤青,衣裳也被撕破了。婆子認出她,嚇了一跳:“彩霞?你怎麼弄成這樣?”
“媽媽,讓我見見老爺,求求您…”彩霞跪下來。
婆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你快走吧,老爺不會見你的。太太早吩咐過了,你來府裡找誰都不許通報。聽話,回去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彩霞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媽媽,您看看我,我這日子能過嗎?”
婆子不忍再看,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塞給她:“我能幫的就這些了,你快走吧,讓人看見,你我都麻煩。”
彩霞冇接錢,搖搖晃晃站起來,往角門走。路過東小院時,她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那扇熟悉的門。裡麵亮著燈,賈環大概在讀書吧?或者和趙姨娘說話?他可曾有一刻想起過她?想起那個為他付出一切的傻丫頭?
不會的。彩霞知道,不會的。
在賈環心裡,她從來就隻是個丫頭,用得著時是寶貝,用不著時就是累贅。現在她成了麻煩,他躲還來不及,怎麼會想她?
月色淒清,彩霞坐在角門外的石階上,抱緊自己。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她給賈環繡香囊,針紮了手,賈環抓過她的手指吹了吹,說:“怎麼這麼不小心。”
那點溫存,她記了一輩子。
也毀了她一輩子。
十一、棋局
彩霞嫁出去三個月後,榮國府發生了幾件事。
賈環的功課突然有了起色,賈政考問時能對答如流,難得誇了他幾句。趙姨娘趁機提出,該給環兒找個妥當人伺候筆墨,畢竟大了,屋裡該有人了。
王夫人聽了,微微一笑:“是該安排了。我瞧著,太太屋裡的玉釧兒不錯,辦事穩妥,針線也好,給了環兒吧。”
玉釧兒是金釧兒的妹妹,金釧兒因被寶玉調戲跳井而死,王夫人一直覺得虧欠。把玉釧兒給賈環,既做了人情,又安插了自己人——玉釧兒感念王夫人的恩情,自然向著寶玉。
趙姨娘心裡不情願,卻也不敢反對,隻得謝恩。
賈環對新來的玉釧兒淡淡的,不親近也不疏遠。有時候他會想起彩霞,想起她研墨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但他很快就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不過是個丫頭,不值得費心。
而此刻的彩霞,正在來旺家的柴房裡,發著高燒。
來旺兒子賭輸了錢,又喝多了酒,把她當出氣筒。這次打得狠了,肋骨斷了兩根,額頭也磕破了,血流了滿臉。來旺媳婦怕出人命,偷偷請了個赤腳大夫,開了副最便宜的藥,能不能活,看造化。
彩霞在昏迷中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榮國府,穿著新做的衣裳,在王夫人房裡研墨。陽光很好,透過窗欞照進來,空氣裡有淡淡的檀香味。寶玉進來請安,笑嘻嘻地說:“彩霞姐姐今天真好看。”
然後賈環也來了,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神溫柔。
她笑著迎上去,卻撲了個空。眼前的一切突然消散,隻剩下無儘的黑暗和疼痛。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柴房裡冇有燈,隻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點月光。彩霞艱難地挪動身體,每動一下都疼得冒冷汗。她摸到角落裡一個破碗,裡麵還有半碗冷水,端起來喝了,嗓子像刀割一樣。
透過門縫,她看見來旺兒子又在喝酒,來旺媳婦在旁邊數落:“這個月的工錢又輸光了,往後吃什麼喝什麼?還有那個病秧子,天天吃藥,咱家哪來的錢…”
“死了乾淨!”來旺兒子吼道,“明天就扔亂葬崗去!”
彩霞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混著額頭的血,鹹澀刺痛。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剛進榮國府時,王夫人問她:“識得字麼?”
如果當時她說“不識”,是不是就會分去做粗活,就不會遇見賈環,就不會有後來的這些事?
可惜,人生冇有如果。
十二、卒子
彩霞終究冇死成。
來旺媳婦雖然刻薄,但到底怕鬨出人命惹官司,還是讓赤腳大夫又來了兩次,開了些草藥。彩霞命硬,居然慢慢好了起來,隻是落下病根,陰雨天就咳得厲害,身上也總疼。
來旺兒子賭運越來越差,家裡能當的東西都當了,最後打起彩霞首飾的主意——其實也冇什麼值錢東西,就幾樣銀簪子,一對耳環,還是彩霞在榮國府時得的賞賜。
“拿來!”來旺兒子搶過首飾盒,“反正你也不戴,老子拿去翻本!”
彩霞冇攔,也攔不住。她坐在冰冷的炕上,看著這個名義上是她丈夫的男人,心裡冇有一點波瀾。恨嗎?早就不恨了。恨需要力氣,她連活下去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來旺兒子這一去,三天冇回來。第四天,衙門來了人,說來旺兒子在賭場和人爭執,失手打死了人,已經被收監,秋後問斬。
來旺媳婦哭天搶地,罵彩霞是掃把星,剋夫克家。彩霞靜靜地聽著,等婆婆罵夠了,纔開口:“娘,我出去找點活計吧,總不能餓死。”
她去了南城的繡坊,接些縫補刺繡的活。她的手巧,繡的花鳥活靈活現,漸漸有了些名聲,能勉強餬口。來旺媳婦起初還罵罵咧咧,後來見彩霞真能掙錢,也就不說什麼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平淡,清苦,冇有希望,也冇有絕望。
有時候繡活做到深夜,彩霞會停下針,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不管人間悲歡。
她想起榮國府,想起那些人,那些事,像上輩子一樣遙遠。王夫人、趙姨娘、賈環、寶玉…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大概都好吧。不會有人記得,曾經有個叫彩霞的丫頭,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情意,付出了一生的代價。
也好,記得又如何?在豪門深宅的權力遊戲裡,她從來就不是棋手,隻是一顆卒子。卒子過了河,就不能回頭,隻能往前,直到被吃掉,或者走到終點。
而她這顆卒子,在過河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十三、終局
又一年冬至。
榮國府照例熱鬨,各房都去給賈母請安,然後各自團聚。賈環屋裡,玉釧兒正指揮小丫頭們擺飯,見賈環進來,迎上去替他解披風。
“三爺回來了,今天在學裡可好?”
“還好。”賈環隨口應著,目光掃過桌上的菜肴,忽然問,“有桂花糕嗎?”
玉釧兒一愣:“三爺想吃桂花糕?我這就讓廚房去做。”
“不用了。”賈環擺擺手,坐下吃飯。
吃了幾口,又停下:“前兒我丟了個香囊,深藍色繡蘭花的,你看見冇?”
玉釧兒想了想:“是不是舊的那個?線都鬆了,我見不能戴了,就收起來了。三爺要的話,我找出來?”
賈環沉默片刻:“…不用了,扔了吧。”
他低頭繼續吃飯,心裡卻空落落的。那個香囊是彩霞繡的,戴了好幾年,線頭鬆了也不捨得換。現在彩霞嫁出去快兩年了,一點訊息也冇有。他偶爾會想起她,想起她看自己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說話時輕柔的聲音。
可也就是想想罷了。一個嫁出去的丫頭,不值得他費心打聽。
而此時城南的窄巷裡,彩霞正在燈下繡一副觀音像。繡坊接的大活,要求高,工錢也多,她熬了好幾個晚上,眼睛都熬紅了。
來旺媳婦端著碗稀粥進來,放在桌上:“趁熱吃吧。”
彩霞道了謝,繼續飛針走線。婆媳倆現在關係緩和了些,雖然不親,但至少能同桌吃飯,能說幾句話。
“聽說…”來旺媳婦猶豫著開口,“榮國府的三爺,要議親了,說的是翰林院李大人家的庶女。”
針尖紮進手指,血珠冒出來,染紅了觀音的衣襟。彩霞愣愣地看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把手指含進嘴裡。
鹹的,腥的,像眼淚的味道。
“是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無波,“那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賈環娶了正經小姐,有了嶽家扶持,前程就有了指望。這不正是她當初希望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