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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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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從外書房踱步出來時,夜色已濃如墨染。

廊下的燈籠在秋風中搖曳,將他瘦長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長忽短。他抬頭望瞭望天,二更的梆子剛敲過不久,偌大的榮國府沉寂下來,唯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

他本欲往王夫人院中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轉向東邊小徑。那裡通向趙姨娘居住的小院——一個王夫人從不踏足,下人們私下議論,卻是他偶爾會去尋得片刻安寧的地方。

趙姨娘房裡的燭火還亮著。她坐在炕沿,就著昏黃的燈光縫補賈環的一件小襖。那是一件半舊的絳紫色襖子,前日被賈環爬樹時刮破了袖子。三十來歲的趙姨娘低頭做活時,眉眼比平日柔和許多,歲月的痕跡在她眼角若隱若現,卻仍保留著幾分年輕時的靈動。

聽得簾櫳響動,她抬起頭,見是賈政,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

“怎麼又熬到這般時候?”她語氣裡帶著埋怨,手上卻利落地接過賈政脫下的外袍,又轉身去倒茶,“廚房裡溫著蔘湯,要不要用些?”

賈政擺擺手,在炕沿坐下。這小小三間房屋,比不得王夫人房中的軒敞大氣,卻處處透著過日子的煙火氣。窗下的針線籃裡散著各色絲線,妝台上擱著半個未吃完的酥梨,賈環白日裡寫的字帖還攤在案頭,墨跡已乾,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讓賈政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這般雜亂,反比彆處的齊整更讓人心安。

“今日與璉兒商議莊上的事,不知不覺就晚了。”賈政難得解釋了一句。在旁人麵前,他是端方嚴肅的榮國府二老爺;唯有在此處,他還能做個抱怨家常的普通人。

趙姨娘將茶遞到他手中,順勢在他身旁坐下:“莊上的事再要緊,也不該這般不顧惜身子。我瞧你這幾日臉色都不太好。”

賈政呷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溫度恰到好處。他這才覺得喉間乾澀緩解了些許,整個人也鬆弛下來。

“環兒今日的書讀得如何?”他問道,目光仍落在那張字帖上。

趙姨娘笑了笑:“還能如何?坐不到半個時辰就嚷著要出去。我按著你吩咐的,讓他多寫了三張大字。”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隻是太太那邊派人來問,為何環兒冇去家學,我推說身子不適。”

賈政“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聽得燭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趙姨娘打量著賈政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今日聽聞寶玉在老太太跟前作了首詩,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不是我說,環兒雖不及他哥哥機靈,可那‘陋室銘’背得也是極熟的,前兒個不是還背給老爺聽了嗎?”

賈政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孩子們各有各的造化,何必比較。”

趙姨娘訕訕地住了口,轉而拿起那件小襖繼續縫補。針線在她手中穿梭自如,不一會兒,破口就已補上了大半。

賈政靜靜地看著她做活,忽然開口:“今日在書房,想起探春的婚事。她年紀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有人來提親,是南安王府的遠親。”

趙姨娘手中的針一頓,猛地抬起頭:“老爺答應了?”

“尚未。”賈政慢條斯理地道,“且忙什麼,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隻是這話你暫且不要聲張。”

趙姨娘心中暗喜:老爺連這等事都與她商議,可見她在其心中的分量。她忙低下頭掩飾嘴角的笑意,手中的針線動得更快了。

“老爺眼光自是好的。”她輕聲應道,心中已經開始盤算是哪房的丫頭,性情如何,是否容易拿捏。她自然不知道,王夫人早已內定了襲人;賈政這番打算,終究是要落空的。

就在這時,忽聽外麵“哐當”一聲響,不知何物墜地。趙姨娘嚇了一跳,針尖刺入指腹,滲出一粒血珠。她忙將手指含入口中,含混地問道:“外麵怎麼了?”

一個小丫鬟怯生生地進來回話:“原是外間窗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

趙姨娘頓時柳眉倒豎,罵道:“小蹄子們越發懶了,連個窗屜也扣不好!若是驚著了老爺,仔細你們的皮!”說著起身,又回頭對賈政柔聲道,“老爺稍坐,我去瞧瞧。”

賈政點點頭,看著趙姨娘風風火火地掀簾出去。外麵很快傳來她吩咐丫鬟的聲音:“還不快取梯子來!梅香,你去庫房問問還有冇有新的屈戍,若冇有,明兒一早就叫人出去買。春燕,你扶著梯子,我親自上去看看。”

這般瑣碎的指揮,賈政在王夫人那裡是從未聽過的。若在王夫人處,窗屜塌了自有婆子媳婦們處置,斷不會驚動主子。王夫人的世界太規矩,規矩得讓人透不過氣;趙姨娘這裡卻可以有些小亂子,可以罵丫頭,可以親自動手,可以讓賈政看見最真實的生活模樣。

賈政閉目聽著她在外麵吩咐丫鬟的聲音,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時趙姨娘還是他房中的丫鬟,名喚鸚哥,活潑靈動,不像彆人見了他就戰戰兢兢。有一次他讀書至深夜,她悄悄端來一碗熱粥,還調皮地說:“老爺再不用,我可要自己吃了。”

那時的她,眉眼如畫,笑靨如花,是他這般活在禮教牢籠中的人最渴望的光。

他還記得第一次留意到她,是在一個春雨綿綿的午後。他在書房臨帖,她是負責打掃書房的小丫鬟,正踮著腳擦拭書架頂層的灰塵。她一轉身,不小心碰落了案幾上的一疊書,嚇得臉色煞白,慌忙跪地求饒。

他本欲斥責,抬頭卻對上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那眼中的驚慌與純真,竟讓他一時語塞。最後隻擺擺手讓她起身,繼續埋頭寫字。她卻冇立即退下,而是悄悄磨墨鋪紙,動作輕柔利落。

從那以後,他漸漸注意到這個不算最美,卻彆有韻味的小丫鬟。她會在他的茶涼時及時換上熱的,會在他的筆禿時默默放上新的,會在夜深人靜時端來一碗簡單的宵夜。她不像彆的丫鬟那樣怕他,偶爾還會說幾句俏皮話,讓他緊繃的神經得以放鬆。

後來,她成了他的通房丫鬟,再後來,她生下了探春,被抬為姨娘。這些年來,她在府中樹敵不少,舉止言行常被人詬病,可在他麵前,她始終是那個會笑會鬨、真實不做作的鸚哥。

外麵的動靜漸漸小了,趙姨娘掀簾進來,鬢髮有些淩亂,袖口也沾了灰塵。

“修好了?”賈政問道。

“勉強撐過今夜,明兒還得找工匠好生修修。”趙姨娘拍拍身上的灰,轉身去盆裡淨手,“這些個小丫頭,冇一個省心的,什麼都得我親自看著。”

賈政罕見地笑了笑:“你總是這般親力親為。”

趙姨娘擦乾手,走過來替賈政捏肩:“我不操心,誰替老爺操心?”她的手法不算嫻熟,力道卻恰到好處。賈政閉上眼,任她伺候。

“方纔說到環兒的婚事,”賈政忽然開口,“你可有中意的人選?”

趙姨孃的手頓了頓,謹慎地回答:“這是大事,自然全憑老爺做主。隻是……好歹是環兒的第一個屋裡人,總要性情溫和、懂得體貼的纔好。”

賈政“嗯”了一聲,不再說話。他知道趙姨孃的心思,怕找個厲害的角色,日後不好拿捏。這些小心思,他看在眼裡,卻從不點破。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賈政說著起身,趙姨娘忙上前替他寬衣。

燭火熄了,月光從剛修好的窗屜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灑下一片碎銀。趙姨娘很快在身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賈政卻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詩酒放誕,想起了那些被歲月磨平的棱角,想起了日漸沉重的家族責任。在這個小小的院落裡,他總能卸下一切偽裝,做回最真實的自己。

三日後是中秋,榮國府設宴賞月。大觀園內張燈結綵,一派喜慶。賈母坐在正首,王夫人、邢夫人等依次而坐,小輩們則圍坐在下首。賈政本不願參加這等熱鬨場合,但礙於禮數,隻得勉強出席。

酒過三巡,賈母興致高漲,命小輩們即景作詩。寶玉果然拔得頭籌,一首中秋賞月詩做得風流別緻,贏得滿堂喝彩。賈政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有幾分欣慰。

輪到賈環時,他憋了半晌,作出一首平淡無奇的詩,眾人勉強讚了幾句。賈環自覺冇趣,悻悻地退到一旁。趙姨娘在遠處看著,心急如焚,卻不敢表露。

賈母見狀,笑著打圓場:“罷了罷了,作詩也冇什麼趣兒,不如我們說笑話取樂。”她看向賈政,“就由老爺開始吧。”

賈政推辭不過,沉吟片刻,竟破天荒講了個笑話:

“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那老婆一日不高興,便罰丈夫跪在床前。正跪著,外麵有親戚來拜,老婆問是誰,丈夫說:‘是床下跪著的朋友的妻子。’”

這笑話粗俗,不似平日賈政的風格,卻引得滿堂大笑。唯獨王夫人冇什麼表情,隻勉強牽了牽嘴角。她永遠端莊得體,卻也永遠無法理解賈政內心那個被壓抑的“詩酒放誕之人”。

賈政年輕時也是詩酒放誕的,隻是如今不得不端起架子,撐起這搖搖欲墜的榮國府。隻有在趙姨娘麵前,他才能卸下所有偽裝。他記得有一回在趙姨娘房裡,說了個市井笑話,趙姨娘笑得直捶炕桌:“老爺從哪裡聽來這些!笑死個人了!”那一刻,賈政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被皇帝、被母親、被家族期待緊緊束縛的賈存周,而隻是一個被女人崇拜的普通男人。

宴席散後,賈政信步來到趙姨娘房中。一進門,就見她笑嘻嘻地迎上來:

“老爺今日的笑話可真真是出人意料!我瞧太太的臉都綠了!”她毫無顧忌地說著,一邊替賈政更衣。

賈政皺眉:“休得胡言。”

趙姨娘卻不害怕,仍是笑:“我說的是實話嘛。老爺是冇瞧見,底下那些婆子媳婦們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可有趣了!”她模仿著當時的情景,惟妙惟肖。

賈政忍不住也笑了,隨即又板起臉:“越發冇規矩了。”

趙姨娘知道他並非真心責備,便大著膽子湊近些:“我就喜歡老爺這樣,比平日那板著臉的樣子親切多了。”

夜深了,趙姨娘一邊替賈政捶腿,一邊說著府裡的閒事:“前兒個太太屋裡的金釧投井後,我聽說丟了幾件東西……襲人那丫頭,聽說已經被內定為寶玉的姨娘了……東府珍大奶奶前日又請了太醫,怕是又有了……”

賈政閉目聽著,覺得這榮國府終於不再是隔著一層紗的謎團。趙姨娘還是賈政在府中的耳目,這些訊息,王夫人不會說,下人們不敢說,隻有趙姨娘會說。賈政需要這樣一個人,在錯綜複雜的賈府中做他的“心耳神意”。趙姨娘出身低微,反而能接觸到王夫人接觸不到的層麵;她冇有靠山,隻能完全依附於他。

“你也彆太操心這些。”有時賈政會說一句。

趙姨娘便笑:“我不替老爺操心,誰操心?”

這話說得冇規矩,可賈政愛聽。

轉眼秋去冬來,一場大雪覆蓋了榮國府。賈政從衙門回來,徑直往趙姨娘院中走去。剛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賈環的哭聲和趙姨孃的訓斥聲。

“叫你不好好唸書!這下可好,老爺問起來,我看你怎麼交代!”趙姨孃的聲音又急又氣。

賈政掀簾進去,見賈環站在地上抹眼淚,趙姨娘手裡拿著一本書,氣得臉色發白。

“這是怎麼了?”賈政問道。

趙姨娘見賈政進來,忙放下書,強笑道:“冇什麼,環兒不懂事,我教訓他幾句。”

賈環抽抽搭搭地說:“父親,家學的先生今日誇了寶玉哥哥的文章,說我的文章狗屁不通……”

賈政沉下臉:“先生說得冇錯,你整日隻知道玩耍,自然做不出好文章。”

趙姨娘心疼兒子,忙勸道:“老爺消消氣,環兒還小,慢慢教就是了。”她使了個眼色,賈環會意,悄悄溜了出去。

賈政在炕上坐下,長歎一聲:“慈母多敗兒!”

趙姨娘挨著他坐下,軟語勸道:“我知道老爺望子成龍,可環兒資質本就平常,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倒不如讓他循序漸進,總能有所長進。”

賈政罕見地冇有反駁。他看著窗外紛飛的大雪,忽然問道:“探春近日可好?有些日子冇見她來請安了。”

趙姨娘眼神一暗,低聲道:“三姑娘如今是太太跟前的人了,自然忙碌。”

賈政聽出她話中的酸楚,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探春雖是趙姨孃親生,卻因是庶出,自幼養在王夫人身邊,與生母並不親近。這是賈政心中的一根刺,也是趙姨娘永遠的痛。

“她終究是你的女兒。”賈政輕聲道。

趙姨娘苦笑:“是啊,終究是我的女兒。”她轉過身,悄悄拭去眼角的淚花,“隻要她好,我便知足了。”

這一刻,賈政忽然對這個平日裡斤斤計較的女人生出了幾分憐惜。她粗俗,卻真實;她冇教養,卻有趣;她心胸狹窄,卻全心全意依賴他。在禮教森嚴的賈府,賈政活得像戴著枷鎖的囚徒。隻有在趙姨娘這方小天地裡,他才能暫時卸下枷鎖,做回真實的自己。

臘月二十三,是小年。賈政在趙姨娘房中用晚飯,隻見桌上擺著幾樣精緻小菜,都是他平日愛吃的。

“今日怎麼這般豐盛?”賈政問道。

趙姨娘笑著給他佈菜:“今兒個是小年,自然要豐盛些。我還特意熬了老爺愛吃的火腿鮮筍湯。”

正用著飯,忽聽外麵又傳來一聲響。趙姨娘本能地站起身,隨即笑道:“必是那窗屜又塌了,這都成了家常便飯了。”

賈政卻按住她:“讓下人們去收拾吧,你坐下好生吃飯。”

趙姨娘怔了怔,順從地坐下。這是賈政少有的體貼,她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飯後,賈政破例冇有立即回書房,而是留在趙姨娘房中看書。趙姨娘在一旁做針線,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中滿是滿足。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織在一起。外麵風雪呼嘯,屋內卻溫暖如春。這一刻,冇有榮國府的勾心鬥角,冇有官場的爾虞我詐,隻有尋常夫妻的靜謐相守。

賈政放下書,忽然問道:“這些年,你可曾後悔?”

趙姨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麼。她放下針線,認真想了想:“若說後悔,也是後悔自己不夠懂事,常給老爺添麻煩。但若問是否後悔跟了老爺,”她搖搖頭,眼中閃著光,“從未後悔過。”

賈政久久不語,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一夜,賈政宿在趙姨娘房中。半夜,他又聽見窗屜響動,趙姨娘迷迷糊糊地嘟囔著“明兒得找個工匠好好修修”,一邊下意識地替他掖好被角。

賈政想,明日還要去見官客,還要查問寶玉功課,還要應付母親...但此刻,他隻想在這煙火人間裡,好好睡一覺。

這或許就是愛情——在偌大賈府中,兩個不被理解的人,彼此找到了最真實的模樣。

窗外,雪漸漸小了,一輪明月破雲而出,清輝滿地。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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