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室裡，計算器裡加加減減的聲音比往常稀疏了許多。
葉宇老媽剛把上個月的報表理出個頭緒，一旁工位的大姐就端著茶杯湊過來，笑得眼角堆起細紋：“董姐，這下可真得恭喜你了！老葉這一步登天啊，以後咱們財務室也能跟著沾光了。”
她剛應了句“沾啥光呀，他能把自己那一攤子乾好就不錯了”，門口就又探進了幾個腦袋，都是平時打交道不多的人，此刻卻齊刷刷地笑著道賀，手裏還拎著蘋果、香蕉，轉眼就堆了滿滿一辦公桌。
“董會計平時幫我們核賬最細心，老葉升職是應該的！”
“以後車間那邊有老葉盯著，咱們報銷肯定更順暢了。”
葉宇老媽一邊忙著給大家倒水，一邊客氣地推辭。這些年她在財務室一直低調，每天對著賬本和發票，從沒像今天這樣被眾人圍著說話。
角落裏，兩個會計湊在一起小聲嘀咕：“你說黃主任今天咋沒來？”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知道董姐老公升職，自己先躲了。”
“她堂哥黃建信昨天被楚家的人拖走，估計這會兒自顧不暇了吧？”
此刻沒人把黃主任和董會計一家直接聯絡起來。在大夥眼裏，黃主任平時仗著堂哥在道上的勢力，在廠裡橫行霸道，早就惹人不滿。如今黃建信倒了，眾人隻當她是沒了靠山，縮起來避風頭，頂多以後收斂些，再不敢像從前那樣耀武揚威。
傍晚下班鈴剛響，葉宇老爸就揣著剛領的副廠長胸牌，風風火火闖進財務室：“老婆，今晚我請老王他們吃飯，請假！”
葉宇老媽正核對著最後一張報銷單，“少喝點，明兒還得上班。”指尖在鍵盤上敲完最後一個數字，她才抬頭看了眼丈夫被酒友們拽得歪斜的上衣，無奈地笑了，“記得喝的差不多了就打個電話，我讓咱兒子開車去接你。”
“知道知道！”葉宇老爸屁顛顛地往外跑，聲音隔著走廊傳了回來。
接下來的幾天晚上，葉副廠長接連跑來跟老婆請假。
財務室裡，黃主任的辦公桌卻始終空著。那盆她當初勒令換掉的綠蘿蔫了半截，抽屜裡露出半截沒吃完的巧克力，已經長了斑點。
直到第五天早晨，人事科的通知貼到公告欄上，大夥才後知後覺——黃主任被免職了，由董會計接任。
訊息在茶水間掀起一陣小波瀾，卻很快平息。
“早該這樣了！”出納小張擦著咖啡機，“董姐幾年前就考出了高階會計師證，那個黃主任連Excel都用不利索，全靠她堂哥才佔著位置。”
“上次查倉庫賬目，黃主任把過期物料報成新品，還是董姐熬夜核出來的，不然廠裡得損失好幾十萬。”會計李姐翻著憑證，語氣裡滿是不滿，“這位置早該是董姐的。”
葉宇老媽接到人事通知時，正在整理黃主任留下的混亂賬目。她看著資料夾裡夾雜的美容院宣傳單和購物發票，輕輕嘆了口氣，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歸攏到一旁，換上新的標籤——“財務科日常收支台賬”。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新換的辦公桌上，從前屬於黃主任的位置，如今擺著她用了十年的算盤。葉宇老媽撥了撥算珠，清脆的劈啪聲裡，似乎能聽見那些被人情關係耽誤的時光，正隨著算珠歸位，一點點回到該有的軌道上。
傍晚，葉宇老爸又帶著一身酒氣回來，卻沒像往常那樣嘮嘮叨叨個沒完，隻是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信封：“今天老王他們湊的份子，說給你買台新計算器。”
葉宇老媽開啟一看，裏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零錢，最大麵額不過五十。她捏著信封笑了：“明兒我請他們吃食堂，紅燒肉管夠。”
一週後，生活終於回歸了平靜。葉副廠長再也沒翹過一次班，更沒有遲到過一次。
清晨，上班時間還沒到，葉副廠長已經蹲在車間裏，手裏攥著扳手除錯新到的機床。陽光透過高窗落在他身上，看著還跟從前那個老鉗工沒兩樣，隻是胸前多了一塊副廠長的工牌。
“葉副，這圖紙您瞅瞅？”年輕技術員遞過來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三維建模圖。葉宇老爸皺著眉接過，指尖在螢幕上劃得磕磕絆絆：“這玩意兒……不如藍圖清楚。”
到了晚上，他準會把葉宇堵在書桌前：“兒子，再教我一遍那啥Excel，函式公式又忘了。”
葉宇剛點開教學視訊，就被老媽拽到一邊：“讓兒子歇一會兒，我來教你。”
葉宇老爸立刻湊過來，嬉皮笑臉地給老婆捶背：“老婆上了一天班，我心疼呀。咱兒子又不用給錢，不用白不用嘛。”
“想得美！”葉宇舉著手機晃了晃，“從明天起按課時收費，一節五十，概不賒賬。”
“臭小子，你想得更美！以後想要錢，找你自己媳婦要去，別找我媳婦！”
樓上一家人其樂融融，樓下的張大媽卻沒這份閑心。
這幾天她總繞著葉家單元門走，看見葉宇老媽拎著菜籃子回來，就趕緊縮排樓道拐角。那天黃建信來找人時，就是她透的資訊——這事像根刺紮在她心裏，如今葉家在廠裡風頭正盛，真要翻起舊賬，她那在倉庫當保管員的老公，怕是連飯碗都保不住。
正忐忑著，同樓的李老太湊過來，塞給她一張印著金髮碧眼男人的傳單：“老張，跟我去聽聽課唄？外國教會的，每天去就給五個雞蛋，拉個人頭還能掙十塊。”
張大媽眼睛一亮。她那倆兒子整天在家打遊戲，正愁沒地方打發，於是利索地收好宣傳單。
第二天一早，她就拽著倆兒子蹲在教堂門口領雞蛋，聽穿著黑袍的人講“神國福報”。沒過三天，倆兒子就被安排成了“安保”，穿著廉價西裝在門口站崗，每天能領一百塊錢。
張大媽看著傳單上“聖教會”的字眼，心裏那點不安漸漸被雞蛋和鈔票壓了下去。她開始挨家挨戶敲門，逢人就說：“去聽聽吧，不花錢還領東西，劃算著呢。”
這天傍晚，她正堵在單元門口跟人安利，抬頭撞見葉宇老爸騎著自行車回來。嚇得手裏的傳單撒了一地，慌忙去撿時，卻聽見對方哼著小曲進了樓——顯然，根本沒注意到她。
張大媽拍著胸口鬆了口氣，撿起傳單繼續唸叨。
葉宇老爸進了家門就跟老婆說：“樓下張大媽最近咋老神神叨叨地說什麼教？剛才瞅見她傳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正經玩意兒。”
葉宇老媽正看著報表，頭也沒抬：“少管閑事，管好你的機床和廚房就行。”
葉宇在一旁啃著蘋果，正想插嘴問一句是什麼教會，就被老爸一把拽了過去：“兒子，先給我找找教學視訊，晚飯後教我做PPT！今晚學不會，你那五十塊課時費就別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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