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柴桑的江霧濃得化不開。
寒風吹過江麵,捲起層層濁浪,拍打著碼頭的石階,濺起細碎的水花。孫權府邸的朱紅大門緊閉,門楣上的銅環被風吹得哐當作響,像是在訴說著這座城池的焦灼。府內的暖閣裡,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的沉鬱。數十名江東文臣濟濟一堂,或撚須沉吟,或麵露憂色,目光都死死地盯著堂下那個身著素色綸巾、手持羽扇的身影。
諸葛亮一襲青衫,身姿挺拔如鬆,身後立著的趙雲,身披白袍銀甲,手持龍膽亮銀槍,腰間的青釭劍寒光隱現,眉眼冷峻如霜。兩人剛踏入暖閣時,便被張昭、虞翻等人攔下。一場關乎江東存亡,關乎天下格局的唇槍舌劍,已是避無可避。
“孔明先生,”張昭率先開口,他是江東文臣之首,捋著花白的鬍鬚,語氣裏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譏諷,“久聞先生隱居隆中,自比管夷吾、樂毅,劉備三顧茅廬才請得先生出山。本以為先生能助劉備興復漢室,誰曾想,新野一戰,先生火燒曹營不過是曇花一現,如今劉備丟了新野,棄了樊城,攜民渡江,惶惶如喪家之犬。這般光景,先生還有何顏麵,來我江東遊說?”
張昭的話音剛落,虞翻立刻附和,他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諸葛亮:“張先生所言極是!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橫掃北方,袁紹、呂布之流皆成塚中枯骨。如今他拿下荊州,收編水師萬艘,順江而下,勢不可擋。劉備不過數萬殘兵,連自保都難,先生竟想勸我江東與他聯手,莫不是想拉我江東陪葬?”
“是啊!曹操勢大,螳臂豈能當車?”
“降曹方能保江東安寧,百姓免遭戰火!”
“劉備敗軍之將,不足為援!”
文臣們紛紛開口,議論聲此起彼伏,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諸葛亮壓來。暖閣裡的炭火劈啪作響,火星濺起,映得諸葛亮的臉龐忽明忽暗。他卻絲毫不見慌亂,羽扇輕搖,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張先生此言差矣。”諸葛亮的聲音清朗,如春風拂過湖麵,瞬間壓下了滿室的喧囂,“劉備雖敗,卻非敗於無能,而是敗於不忍。他攜民渡江,不忍棄百姓於不顧,日行不過十裡,這才被曹軍追上。試問,當今天下,有哪位諸侯能做到‘攜民同行’?數十萬百姓甘願追隨,此乃民心所向。民心者,天下之本也。曹操雖強,卻是漢賊,逆天而行,失了民心,豈能長久?”
他頓了頓,羽扇指向虞翻,語氣愈發淩厲:“至於虞先生口中的‘百萬之眾’,亮倒要拆解一番。曹操北征烏桓,損兵折將,將士疲敝,尚未休整;收編的荊州水師,多是劉表舊部,念及故主之恩,人心未附,豈能甘心為其所用?所謂百萬,不過是虛張聲勢的恫嚇!再者,北軍生於中原,不習水戰,登船便暈,嘔吐不止,此乃其一;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名不正言不順,天下義士皆欲誅之,此乃其二;荊州百姓,久受劉表恩惠,心向漢室,不願為曹賊驅使,此乃其三。憑此三點,曹操看似勢大,實則外強中乾!”
張昭麵色一滯,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正要反駁,卻被諸葛亮的話鋒死死攔住。
“若江東能與劉備聯手,互為犄角,”諸葛亮的目光掃過滿室文臣,聲音鏗鏘有力,字字如金石落地,“劉備率陸軍扼守夏口,憑險而守;江東率水師掌控江麵,以快製慢。兩軍水陸並進,必能大破曹軍!反之,若江東降曹,諸位可想過後果?曹操平定江東之後,必會削奪孫氏兵權,廢黜主公,屆時江東之地,再無孫氏立足之地!唇亡齒寒的道理,諸位飽讀詩書,不會不懂吧?”
一席話,擲地有聲,震得滿室文臣鴉雀無聲。
張昭捋著鬍鬚,眉頭緊鎖,無言以對;虞翻漲紅了臉,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其餘文臣麵麵相覷,眼中的憂色,漸漸被動搖取代。暖閣裡的炭火依舊劈啪作響,卻再也沒人敢輕易開口發難。
趙雲立於諸葛亮身後,始終一言不發,隻是握著長槍的手愈發沉穩,腰間青釭劍的寒光若隱若現,周身的煞氣,讓那些還想狡辯的文臣,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想起長阪坡的廝殺,想起呂子戎投江的決絕,心中愈發篤定——唯有聯吳抗曹,才能為劉備,為天下百姓,掙得一線生機。
暖閣外的槐樹下,龐統身著青衫,負手而立。江霧打濕了他的髮絲,鬢角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他聽著屋內的爭論,聽著諸葛亮從容不迫的辯駁,看著窗紙上那個挺拔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落寞。
他想起自己投奔江東的日子,想起自己向孫權獻上的計策——留黃祖性命,迫其歸降,以之為質結好荊州,共抗曹操。那時的他,懷揣著經天緯地之才,滿心期許能輔佐孫權成就霸業,掃平亂世。可孫權卻因十餘年的殺父之仇,執意斬殺黃祖,將他的忠言當作耳旁風,絲毫不顧斬殺黃祖後,劉琦率水師馳援江夏、江東腹背受敵的險境。
後來夏口兵敗,江東被迫退兵,一切都如他所料。可孫權依舊執迷不悟,眼中隻有復仇的快意,沒有天下的格局。這樣的主公,縱使江東富庶,水師精銳,又怎能與曹操抗衡?
如今,諸葛亮不過寥寥數語,便駁得江東文臣啞口無言,這份才華,這份氣度,與自己相比,不遑多讓。
可劉備已有孔明輔佐,足智多謀,胸懷大誌,自己若投奔過去,不過是錦上添花;留在江東,孫權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忠言,自己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無用武之地。
龐統長嘆一聲,拂了拂衣袖上的塵土。寒風卷著江霧,吹亂了他的髮絲,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留戀。他抬頭望了一眼暖閣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他並非沒有看到江東的希望,隻是這希望,不在剛愎的孫權身上,而在那即將成型的孫劉聯盟之中。
隨即,他轉身,步履從容地走進了柴桑的街巷。青衫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江霧之中,看似歸隱山林,實則另有圖謀。
而此刻,暖閣外的巷口,呂莫言正勒住馬韁,望著龐統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絲悵然。
他剛從周瑜的水寨回來。周瑜連日操練水師,已將快靈艦的船帆盡數刷上桐油——那是大喬依照家傳圖譜建議的法子,能讓船帆更抗江風;又加固了船底,防止淺灘暗礁刮損;還按照大喬所贈水文圖譜的記載,調整了戰船的吃水線,隻待一聲令下,便可迎擊曹軍。他本是來向孫權稟報水師戰備情況,卻聽到暖閣裡傳來的爭論聲,便駐足聽了片刻。
“那是何人?為何在此佇立?”呂莫言拉住身旁的一名侍衛,沉聲問道。
侍衛躬身答道:“回將軍,是前幾日離開江東的龐統先生。方纔暖閣裡,是劉備麾下的諸葛亮先生,正在遊說主公聯劉抗曹,卻被張大人、虞大人等人攔下辯駁呢。”
諸葛亮?聯劉抗曹?
呂莫言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亮光。
這正是他與周瑜日夜商議的計策!曹操大軍壓境,江東獨力難支,唯有孫劉聯手,方能抗衡。如今諸葛亮親自前來,正是促成聯盟的最佳時機!
他心中大喜,再也顧不上稟報水師的情況,正欲轉身朝著暖閣走去,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巷尾的一處茅廬。
那茅廬臨著江水,竹籬環繞,院門緊閉。窗紙上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有人正伏在案前,握著筆在紙上勾勒著什麼。呂莫言眯起眼睛,藉著江霧的微光,隱約看到窗紙上的線條,竟是戰船的輪廓,數十艘樓船被鐵索連環,船頭船尾相連,像是某種奇特的陣法。
他皺了皺眉,心中掠過一絲疑惑。亂世之中,藏龍臥虎,這茅廬的主人,究竟是何人?為何會深夜畫戰船?
可轉念一想,此刻聯劉抗曹纔是頭等大事,個人的好奇,與江東的存亡相比,不值一提。他壓下心中的疑惑,沒有上前探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龐統的去向,茅廬的秘密,都與他無關。他現在的目標,隻有一個:聯劉抗曹,守住江東。
呂莫言調轉馬頭,朝著魯肅的府邸疾馳而去。寒風卷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他的腦海裡,閃過周瑜的叮囑,閃過大喬在江堤上的期盼,閃過江東百姓的安危。
他不知道,那茅廬裡的人,正是剛剛離去的龐統。更不知道,龐統此刻正在紙上,畫著改變赤壁戰局的連環船圖紙。他今日的一念之差,竟會讓江東在不久的將來,多了一張製勝的底牌。
魯肅的府邸就在不遠處,呂莫言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
魯肅正在書房裏批閱文書,案上攤著的,正是他連夜寫就的《聯劉抗曹議》,字裏行間滿是唇亡齒寒的憂慮。見呂莫言神色匆匆地闖進來,不由一愣:“莫言?何事如此匆忙?”
“子敬兄!”呂莫言一把抓住魯肅的手臂,聲音急切,“諸葛亮來了!劉備派諸葛亮來遊說主公聯劉抗曹了!”
魯肅的眼中,也閃過一絲驚喜,他猛地站起身,案上的筆墨都被震得晃動:“哦?孔明先生果然來了!天助我江東!”
“子敬兄,”呂莫言的目光灼灼,語氣懇切,“曹操大軍壓境,江東危在旦夕!聯劉抗曹,是唯一的生路!諸葛亮乃當世奇才,劉備乃仁德之主,若能與他們聯手,必能大破曹軍!你一定要勸主公,不可錯失良機!”
他想起昨夜與大喬在江堤上的對話,想起大喬手中那方綉著水文的帕子,想起她眼中的擔憂,握魯肅手臂的力道,愈發加重:“主公素來信任你,你這番話,比我等武將說上十句都管用!張昭等人隻顧眼前安危,卻不知降曹乃是飲鴆止渴!曹操此人,多疑善妒,他日必削奪孫氏兵權,江東之地,終將淪為他人囊中之物!”
魯肅望著呂莫言眼中的急切,望著他眉宇間的憂慮,鄭重地點了點頭。他將案上的《聯劉抗曹議》拿起,拍了拍呂莫言的肩膀:“莫言所言極是!唇亡齒寒,江東與劉備,早已是休慼與共!夏口一戰,主公執意斬黃祖,已失荊州之心,如今唯有聯劉,方能彌補前愆!我這就去見主公,力陳聯盟之利!就算豁出這條性命,也要勸主公下定決心!”
說罷,魯肅便披上披風,與呂莫言一同朝著孫權的府邸走去。
寒風卷著江霧,吹過柴桑的街巷。暖閣裡的爭論聲,漸漸平息。諸葛亮的身影,在窗紙上愈發挺拔。
而那處茅廬之中,龐統正放下手中的狼毫,望著案上的連環船圖紙,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圖紙上,曹軍的樓船首尾相連,鋪上木板,穩如平地。他知道,北軍不習水戰,暈船嘔吐是致命弱點,若能將戰船連環,北軍士卒便能如履平地,戰力大增。可這計策,對曹軍是福音,對孫劉聯軍,卻是致命的陷阱——隻要一把火,藉著東南風,連環的戰船便會化為一片火海,燒盡曹操的南下之夢。
他筆尖一頓,在圖紙的角落寫下一行小字:“連環之計,需待東風。”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他知道,此刻並非獻上此計的時機。孫權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忠言;劉備勢單力薄,卻有孔明輔佐,慧眼識珠。他需要等待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計策發揮最大效用的契機。
他想起呂莫言追出夏口城時的懇切相勸——“先生之策,莫言深表認同。主公隻是一時激動,還望先生三思”,心中便暗暗記下了這份情誼。或許,這位手握落英槍的將軍,會是他日後獻上此計的引路人。
龐統將畫稿疊好,藏在枕下,然後走到窗前,望著江上往來的江東水師戰船。快靈艦狹長的身影在霧中穿梭,船帆上的桐油泛著冷光,那是江東水師的底氣,也是孫劉聯盟的希望。夜色深沉,江風凜冽,蟄伏的鳳雛,正在等待一鳴驚人的時刻。
而此刻的呂莫言,正跟在魯肅身後,朝著孫權的府邸走去。他望著暖閣的方向,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不知道,龐統的那幅畫稿,日後會成為赤壁之戰的關鍵;更不知道,自己當日的一句相勸,竟會為江東換來一場大勝。
他隻知道,一場關乎江東存亡的聯盟,即將在這片江霧之中,悄然成形。
而遠在江夏的劉備,正站在城頭,望著江東的方向,身旁立著的呂子戎,手中的承影劍映著冷月的光。兩人的目光,都凝望著江霧深處,眼中滿是期盼。
風,卷著亂世的烽煙,卷著聯盟的希望,吹過長江兩岸。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冬天。一場決定天下命運的大戰,正在江霧之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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