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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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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春,江東的風終於褪去了冬月的凜冽,裹著幾分江南的溫潤,拂過吳郡的青石板路。山越叛亂的烽煙暫歇,諸將即將分路出征的前夜,吳侯府的庭院裏張燈結綵,紅梅雖已落盡,枝頭殘蕊卻仍凝著幾分傲骨,與廊下的燈籠相映,透著幾分戰前的從容與肅穆。

孫權設宴犒勞即將奔赴前線的諸將,這是一場踐行宴,亦是一場謀定天下的議事宴。庭院裏擺開三席,案上擺滿了江東的珍饈——清蒸鱸魚、炙烤鹿肉、陳年黃酒,香氣漫過院牆,飄進尋常巷陌。孫權身著錦袍,眉宇間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多了幾分主君的沉穩,他舉杯環視眾人,朗聲道:“此番山越作亂,幸得諸位同心同德,定下分討之策。今夜設宴,一是為諸位踐行,二是共商江東長遠之計。今日隻論天下,不談兵戈,不醉不歸!”

周瑜、魯肅、呂莫言、龐統、程普等人舉杯相和,酒液入喉,醇厚綿長,暖了胸腹,也暖了人心。席間眾人閑話桑麻,從海昌的屯田收成聊到濡須口的水師操練,從山越的風土人情聊到北方的戰局變幻,彷彿這亂世的紛爭,都被這庭院的燈火隔絕在外。

呂莫言坐在席中,落英槍就倚在身側,槍穗上的雲雀平安符隨著晚風輕輕晃動。他望著庭院裏的月光,想起明日便要與賀齊奔赴黟歙佈防,心中既有對軍務的思慮——虎頭關的營寨是否牢固,青石峽的烽火台能否及時傳信,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牽掛,那牽掛藏在槍穗的平安符裡,藏在袖中那封未拆的書信裡。

酒過三巡,宴酣耳熱之際,魯肅放下酒杯,起身整了整衣冠。他素來沉穩少言,此刻卻目光灼灼,迎著孫權的視線,朗聲道:“主公,今夜宴飲雖歡,然魯某有一言,不吐不快。今日江東暫安,不過是亂世中的片刻喘息。放眼天下,曹操已吞併青、冀、幽、並四州,統一北方,挾天子以令諸侯,勢力如日中天;荊州劉表年老多病,子嗣爭權,蔡瑁、張允把持軍權,內憂外患,已是風雨飄搖;益州劉璋闇弱無能,法令頹弛,民心渙散,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他走到庭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指尖重重劃過江東的地界,又指向荊襄、益州,聲音愈發鏗鏘,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天下局勢,已然分明!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趁北方未定,曹操無暇南顧,先剿撫山越,穩固後方,盡收江東之眾,積蓄糧草兵甲;再西進奪取江夏,扼守長江中遊,斬斷荊州與江東的水路聯絡;進而吞併荊州,佔據天險,盡收荊襄之地;然後西聯巴蜀,北拒曹操,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乃漢高祖劉邦開創帝業之路啊!”

這番話,字字珠璣,擲地有聲,正是流傳後世的“榻上策”。

庭中霎時靜了下來,隻有風吹過簷角銅鈴的輕響,叮鈴作響。孫權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彷彿有星火燎原。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案幾,沉聲道:“子敬所言,正合我意!隻是荊州乃兵家必爭之地,劉表雖弱,卻有蔡瑁、張允相助,更與劉備相鄰,劉備麾下有關羽、張飛、呂子戎等猛將,如何奪取,還需詳議。”

周瑜羽扇輕搖,緩步走到輿圖旁,補充道:“主公不必憂心。荊州看似穩固,實則內部分裂。劉琦失勢,劉琮年幼,蔡氏一族私心自用,豈能同心?黃祖經上次江夏之戰,已是元氣大傷,如今又失曹操庇護,正是取他性命的最佳時機。待山越平定,水師練成,我軍便可順江而上,一戰而定江夏!”

魯肅接話道:“主公,袁譚已與我江東暗盟,曹操忙於河北戰事,無暇南顧,正是我等整軍備戰的良機。山越之地,人口眾多,若能剿撫並用,收其青壯編入軍隊,便是一支勁旅;其土地肥沃,若能開墾屯田,便是糧倉。此乃江東崛起的根基啊!”

呂莫言也起身附和,目光落在輿圖上的山越地界,語氣懇切:“主公,魯肅先生的戰略規劃高瞻遠矚,周瑜都督的戰術謀劃切中要害。末將以為,當務之急,一是剿撫山越——不僅要扼守要道,更要減免賦稅,歸還被豪強侵佔的土地,選拔山越賢能擔任官吏,讓山越百姓安居樂業,永絕後患;二是革新水師——打造更多快靈艦、攻堅艦,加裝水密隔艙與小型投石機,訓練水陸協同之術,讓江東水師成為長江之上的無敵之師。如此內外皆安,方能圖謀荊州,爭霸天下!”

龐統撫掌笑道:“莫言將軍所言極是。水師乃江東命脈,山越是江東兵源,二者兼顧,方能立於不敗之地。待根基穩固,荊州可圖,天下可爭!”

程普、黃蓋等老將也紛紛點頭稱是,程普沉聲道:“主公,末將願率部平定會稽,為江東掃清後方障礙,助主公成就大業!”

廳內的氣氛愈發熾熱,孫權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光芒愈發熾盛。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麵前,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諸位所言極是!即日起,江東以穩固後方、革新水師、圖謀荊州為三大要務!子敬負責內政規劃,安撫百姓,整頓吏治,督辦屯田;公瑾、士元負責水師革新,督造戰船,訓練將士,推演水陸協同戰術;莫言、公苗負責山越治理,剿撫並用,永絕後患;程普、呂範等將分路平叛,速戰速決!各司其職,共圖大業!”

“末將遵命!”眾人齊聲應和,聲震庭院,驚起了簷下的幾隻飛鳥,振翅飛入月色之中。

宴至夜深,方纔散去。諸將或結伴而歸,或留在府中商議軍務,呂莫言謝絕了同僚的挽留,獨自一人漫步在吳郡的街頭。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他頎長的身影。晚風拂麵,帶著淡淡的槐花香,街道靜謐祥和,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一聲聲敲在夜色裡,“天乾物燥,小心火燭”的吆喝聲,悠悠遠遠。

他想起明日便要奔赴黟歙的崇山峻嶺,想起賀齊所說的虎頭關、青石峽的險隘,想起山越百姓流離失所的模樣,心中滿是沉甸甸的責任。又想起遠在新野的呂子戎,想起博望坡的那場大火,想起兄弟二人“護民安邦”的約定,心中泛起一絲暖意——縱使相隔千裡,兩人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

“將軍留步。”

一聲輕柔的呼喚,從身後傳來,像月下的一縷清風,拂過心尖。

呂莫言駐足回頭,隻見街角的槐樹下,立著一道素色的身影。大喬身披一件月白色的披風,青絲如瀑,眉眼如畫,月光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銀輝,宛如謫仙。她手中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袍,棉袍上還帶著淡淡的陽光氣息,想來是白日裏曬過的,旁邊還放著一個小巧的竹籃,籃子裏隱約可見藥瓶的輪廓。

“夫人深夜在此,可是有要事?”呂莫言走上前,拱手問道,心中泛起一絲暖意,驅散了夜的寒涼。

大喬緩步走來,將棉袍遞給他,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微涼的觸感,讓兩人皆是微微一怔,又迅速收回手,像是怕驚擾了這夜色的寧靜。

“明日將軍便要奔赴黟歙,山高路遠,夜裏寒涼。”大喬的聲音溫柔得像江南的春水,“這件棉袍是我親手縫製的,用了上好的雲錦,內裡絮了蘆花,暖和得很。竹籃裡是金瘡葯和驅蟲的艾草包,黟歙多瘴氣,將軍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呂莫言接過棉袍與竹籃,入手溫潤厚實。他展開棉袍一看,領口綉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針腳細密,與他槍穗上的紋樣、信箋上的印紋,一模一樣。竹籃裡的藥瓶貼著素箋,寫著“金瘡解毒膏”,正是大喬之前熬製的那種。他心中一盪,喉頭微哽,輕聲道:“多謝夫人費心,莫言愧不敢當。”

“將軍為江東操勞,何愧之有?”大喬微微一笑,眉眼彎彎,如新月般動人,“黟歙多山,山路崎嶇,將軍既要佈防,又要提防山越殘部偷襲,定要保重。前日聽聞賀齊將軍說,虎頭關多毒蟲猛獸,這艾草包戴在身上,能驅邪避瘴。”

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沒有再多的言語,唯有腳步聲與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在夜色裡交織。月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兩人的衣袂上,輕輕搖曳。

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江邊。江水滔滔,向東奔流,月光灑在江麵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銀。江風拂麵,帶著幾分濕潤的水汽,吹起大喬的披風一角,露出裏麵素色的裙裾。

大喬望著滾滾江水,眼神裏帶著幾分悵惘,輕聲道:“伯符生前,最喜歡來這江邊散步。那時候江東初定,他總說,要守住這片土地,讓百姓過上太平日子,再也不用顛沛流離。他還說,江東的未來,在於水師,在於長江,在於能守住這千裡江防的將士。”

她頓了頓,轉過頭,望著呂莫言,眼中閃著細碎的淚光:“如今,將軍和主公,正在替他完成這個心願。江東能有將軍這樣的棟樑,是伯符的福氣,也是江東百姓的福氣。這些年,你南征北戰,從廬江到濡須口,從會稽到黟歙,從來不曾退縮過。我知道,你肩上扛著的,是整個江東的希望。”

呂莫言望著她眼中的淚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愫。他想起孫策的英武,想起大喬的孤苦,想起這些年她默默的牽掛——送平安符,送傷葯,送書信,縫棉袍,每一份牽掛,都藏在不言之中,都落在實處。喉間像是堵了什麼,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一句:“孫討逆的遺願,也是我與子戎兄弟畢生所求。能為江東效力,護佑百姓安寧,是莫言的榮幸。”

大喬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晶瑩剔透。她抬手拭去淚水,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將軍的心意,我明白。隻是亂世兇險,將軍每次出征,我都日夜牽掛。伯符不在了,江東的安危,百姓的福祉,都係在將軍與主公身上。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千萬不能出事。”

這番話,沒有半分兒女情長的直白,卻字字句句,都藏著沉甸甸的牽掛,像江水一般,漫過心堤。

呂莫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他望著她泛紅的眼眶,望著她眼中的擔憂與期盼,望著月光下她清麗的容顏,再也忍不住,輕聲道:“夫人放心,我定會保重自己。此生此世,我定要守護好江東,守護好你。”

這句話說得極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江水,激起層層漣漪。

大喬的臉頰瞬間紅透了,像天邊的晚霞。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心中的情感如江水般洶湧,卻又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牢牢困住——她是孫策的遺孀,是江東的主母;他是江東的大將,是主公倚重的臣子。君臣之別,倫理之規,像兩道鴻溝,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不敢抬頭,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能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江風吹過,帶著幾分涼意,卻吹不散兩人之間的沉默。月光依舊溫柔,江水依舊滔滔,隻有兩顆心,在夜色裡,輕輕跳動著,隔著咫尺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良久,大喬才抬起頭,眼中的淚光已悄然散去,隻剩下溫柔的笑意。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摺疊整齊的書信,遞到呂莫言手中,輕聲道:“這是子戎將軍托驛站轉來,又送到我府上的。他說,待江東大軍再攻江夏時,若劉備肯出兵相助,他願為先鋒,在荊襄牽製蔡瑁兵力,與二哥並肩作戰,共斬黃祖。”

呂莫言接過書信,指尖觸到信紙的溫度,心中暖意更甚。信箋上的字跡,是子戎獨有的灑脫,一筆一劃,都透著兄弟間的默契。原來,子戎早已知曉江東的戰略,竟在暗中為他謀劃,這份跨越千裡的牽掛,讓他眼眶微微發熱。

“替我謝過子戎。”呂莫言握緊書信,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將軍不必客氣。”大喬輕聲道,“夜深了,將軍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去黟歙呢。”

呂莫言點了點頭,將棉袍緊緊抱在懷裏,竹籃提在手中,彷彿抱著一份沉甸甸的溫暖。他望著大喬,輕聲道:“夫人也早些回去,江邊風大。”

大喬微微頷首,轉身朝著喬府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輕,像踩著月光,素色的披風在風中輕輕飄動,漸漸消失在夜色裡。

呂莫言站在江邊,望著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棉袍,梅花綉紋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又摸了摸胸口的書信,子戎的字跡彷彿還帶著溫度;竹籃裡的藥瓶,散發著淡淡的艾草香。他握緊了這一切,心中明白,這份情意,這份牽掛,隻能藏在心底,如江上的月光,溫柔而皎潔,卻永遠不能宣之於口。

江水滔滔,向東奔流,帶著江東的希望,帶著兄弟的默契,帶著兩人未說出口的情愫,流向遠方。而榻上策的定立,如同一顆種子,在江東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預示著一場席捲天下的風雲變幻,即將拉開帷幕。

山越的烽煙尚未散盡,江夏的戰鼓已然在望,江東的戰船,正在濡須口的江麵,蓄勢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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