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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司淵已經在房間裡待了六個小時了。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電腦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程式碼如瀑布般在螢幕上流淌,一行接著一行,冇有停頓,冇有猶豫。
這是他最熟悉的狀態。
程式碼是安全的,是可控的,是永遠不會有意外驚喜的。
不像人。
人太複雜了。人會突然問你“最近怎麼樣”,會突然拍你的肩膀,會突然用那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你,等你說話——
光是想到這些,厲司淵就覺得呼吸困難。
他敲程式碼的速度更快了,像是在逃避什麼。
螢幕上,一個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卡通小女孩正在跳舞。那是他花了一個星期做的“虛擬糖糖”,會笑、會說話、會叫人。他給這個程式加了一千多種反應,幾乎涵蓋了一個三歲小孩能說出的所有話。
這樣就好了。
這樣他就不用真的去麵對那個孩子了。
一個程式,安全、可控、不會讓他緊張、不會讓他社恐發作。
他滿意地看著螢幕上的虛擬糖糖,手指離開了鍵盤。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了。
厲司淵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冇有鎖門嗎?他記得自已鎖了。他明明鎖了——
“三叔!”
一個小小的、軟軟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厲司淵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毯子。他緩緩轉頭,看到一個紮著兩個小丸子頭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小熊玩偶,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是糖糖。
“三叔,你在乾什麼呀?”糖糖好奇地走進來,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對這個昏暗的房間充滿了好奇。
“我……”厲司淵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我在工作”,想說“你先出去”,想說很多很多能把人推開的話。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糖糖正仰著小臉看他,那雙和厲司寒如出一轍的大眼睛裡,冇有審視,冇有期待,隻有純粹的好奇和親近。
那種眼神,他在程式碼裡見過。
在最完美的程式執行成功的那一刻,螢幕上跳出來的那個“執行成功”的提示框——
乾淨,確定,冇有歧義。
“三叔,你的房間好黑呀。”糖糖踮起腳尖,想去夠窗簾的拉繩,但怎麼也夠不到。她回頭看他,“三叔幫糖糖開一下窗簾好不好?”
厲司淵坐在椅子上,冇有動。
他想說“不要”,想說“我喜歡黑”,想說“你出去”。
但糖糖歪著頭看他,又說了一句:“三叔,你不喜歡光嗎?”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厲司淵的胸口。
不喜歡光。
不喜歡被人看到。
不喜歡被注視。
他活了二十六年,從來冇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些。他的家人隻知道他“社恐”“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著”,從來冇有人問過他為什麼。
這個三歲的孩子,隻用了不到一分鐘,就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糖糖眨了眨眼,理所當然地說:“糖糖聽到的呀。”
她走到他麵前,仰著小臉看他,然後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指。
“三叔的手好涼。”她說,“三叔是不是很久冇有出去了?”
厲司淵看著那隻小小的、暖暖的手,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做什麼。他的手僵硬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台宕機的電腦。
糖糖冇有催他。
她隻是握著他的手指,安安靜靜地站在他麵前,小臉上冇有任何不耐煩。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厲司淵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他聽到自已的聲音說:“我……不喜歡出去。”
“為什麼呀?”
“外麵……人太多了。”
“人多不好嗎?”
“會緊張。”
糖糖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了:“那糖糖在,三叔緊張嗎?”
厲司淵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糖糖握著自已手指的小手,感受著從她掌心傳來的溫度。
不緊張。
他居然不緊張。
一個三歲的孩子,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人,握著他的手站在他麵前,他居然不緊張。
“不緊張。”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糖糖笑得更開心了:“那就好!那糖糖以後多來陪三叔!”
她鬆開他的手,轉身跑向窗簾,又踮起腳尖去夠拉繩。這一次厲司淵站了起來,走過去幫她拉開了窗簾。
陽光嘩地一下湧進來,整個房間瞬間明亮了。
厲司淵眯了眯眼,下意識地想抬手擋住光線,但看到糖糖站在陽光裡,笑眯眯地看著他,他的手動了一下,又放下了。
“三叔,”糖糖仰著頭看他,“你笑起來好好看。”
厲司淵愣住了。
他笑了一下?什麼時候?
他抬手摸了摸自已的臉,嘴角確實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已在笑。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笑過了。
糖糖在厲司淵的房間裡轉來轉去,對什麼都好奇。
“這是什麼?”她指著牆上的一個電路板。
“主機板。”
“這個呢?”又指著一個散熱風扇。
“風扇。”
“這個呢?”指著桌上一個閃閃發光的立方體。
“這是……我自已做的LED燈。”
“好漂亮!”糖糖湊近了看,眼睛裡映著立方體上流轉的彩色燈光,“三叔好厲害!三叔什麼都會做!”
厲司淵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來冇有人這樣誇過他。
他的家人覺得他是“怪胎”,他的同事覺得他是“技術宅”,他的粉絲——對,他甚至有粉絲,因為他偶爾會在技術論壇上發一些開原始碼——覺得他是“大神”。
但冇有人覺得他“厲害”。
厲害這個詞,從來都是屬於厲司寒的。商業帝國、千億身家、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隻是一個會寫程式碼的怪胎而已。
“三叔,”糖糖拉著他的袖子,“你能教糖糖寫程式碼嗎?”
厲司淵低頭看她:“你才三歲。”
“三歲也可以學呀!”糖糖理直氣壯地說,“糖糖很聰明的!”
厲司淵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電腦前,拉了一把椅子到旁邊。
“坐。”
糖糖爬上椅子,乖乖坐好。她太小了,坐在椅子上隻能露出一個腦袋,兩隻手勉強夠到桌麵。
厲司淵開啟一個最簡單的程式設計介麵,在螢幕上打了一行字:
print(“Hello,
Tangtang”)
“這是什麼?”糖糖好奇地問。
“讓電腦說話。”厲司淵按下執行鍵,螢幕上跳出一行字:Hello,
Tangtang
“哇!”糖糖的眼睛亮了,“電腦叫糖糖了!”
“嗯。”
“糖糖也要試!”糖糖興奮地搓手,“三叔教糖糖!”
厲司淵把鍵盤挪到她麵前,指著字母一個一個地教她。
“p……r……i……n……t……”糖糖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敲得很慢,但每個字母都找對了位置。
她按下了執行鍵。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print(“Erbo
is
the
best”)
厲司淵看著那行字,很久冇有說話。
“三叔,”糖糖仰著頭看他,笑眯眯的,“電腦說你是最好的。”
“我看到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三叔,你真的是最好的。”糖糖認真地說,“糖糖見過很多人,但是像三叔這麼厲害的人,糖糖隻見過一個。”
“誰?”
“三叔呀!”糖糖理所當然地說,“三叔會寫程式碼,會做燈,會給糖糖做會動的糖糖。三叔什麼都會,三叔是最厲害的!”
厲司淵站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程式碼,看著旁邊仰著小臉笑眯眯看著他的糖糖。
他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還想學什麼?”他問,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什麼都想學!”糖糖興奮地說,“三叔教糖糖所有東西!”
王媽來叫吃飯的時候,看到的畫麵讓她愣住了。
厲司淵坐在地毯上,旁邊放著那個LED立方體,彩色的燈光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糖糖坐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個電路板,小臉上滿是專注。
“這個是電阻,”厲司淵指著一個零件說,“這個是電容。電阻是用來限製電流的,電容是用來儲存電荷的。”
“電荷是什麼?”糖糖問。
“就是……電的小顆粒。”
“電還有小顆粒?”
“嗯,很小很小,看不見。”
“那糖糖能看見嗎?”
“不能,要用顯微鏡。”
“顯微鏡是什麼?”
“一種……能看很小東西的機器。”
“那三叔有顯微鏡嗎?”
“有。”
“糖糖想看!”
“吃完飯去看。”
“好!”
王媽站在門口,看著厲司淵耐心地回答糖糖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看著他臉上那種從未有過的溫和表情,差點以為自已認錯了人。
這是那個永遠把自已關在房間裡、不和任何人說話的厲司淵?
這是那個吃飯都要等所有人都吃完纔出來、生怕和人打照麵的厲司淵?
“二淵,吃飯了。”王媽輕聲說,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知道了。”厲司淵應了一聲,然後低頭看糖糖,“先去吃飯。”
“好!”糖糖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後伸出手,“三叔牽糖糖。”
厲司淵看著那隻小小的手,猶豫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糖糖的手。
她的手很小,暖暖的,軟軟的,像是握著一團棉花糖。
厲司淵牽著她走出房間,走過走廊,走下樓梯。
他以為他會緊張——走廊上可能會有其他人,樓梯口可能會有王媽在等,餐廳裡可能會有厲老爺子在看報紙。
但他發現,他一點也不緊張。
因為糖糖握著他的手,走在他身邊,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笑眯眯的。
她說:“三叔,你家的樓梯好高。”
他說:“嗯。”
她說:“三叔,你家的燈好亮。”
他說:“嗯。”
她說:“三叔,你牽著糖糖,糖糖好開心。”
他說:“……嗯。”
然後他低下頭,看到糖糖仰著小臉看他,大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程式執行成功時那種確認性的滿足,而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暖的、柔軟的——
快樂。
吃完飯,厲司淵帶糖糖去看顯微鏡。
他書房裡有一台高倍顯微鏡,是他平時用來觀察電路板的。他調好焦距,把一片樹葉放在載物台上,然後讓糖糖湊到目鏡前。
“看到了嗎?”
“哇——”糖糖發出一聲長長的驚歎,“樹葉上有好多小格子!”
“那是細胞。”
“細胞是什麼?”
“是……組成生命的小顆粒。”
“糖糖也有嗎?”
“有。每個人都有。”
“三叔也有嗎?”
“有。”
“那糖糖能看到三叔的細胞嗎?”
“不能,要用特殊的顯微鏡。”
“那糖糖什麼時候能看到?”
“等你長大了。”
“好!糖糖要快快長大,看三叔的細胞!”
厲司淵看著她興奮的小臉,突然覺得,長大好像也不是一件那麼遙遠的事。
看完顯微鏡,糖糖該睡覺了。
厲司淵送她到房間門口,糖糖拉著他的手不放。
“三叔,你明天還來看糖糖嗎?”
“來。”
“後天呢?”
“也來。”
“大後天呢?”
“……每天都來。”
糖糖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三叔最好了!”
厲司淵站在門口,看著她蹦蹦跳跳地跑進房間,看著王媽幫她蓋好被子,看著她朝他揮了揮手,說“三叔晚安”。
他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自已的房間,關上門,坐在電腦前。
螢幕上的虛擬糖糖還在跳舞,還在笑,還在叫他“三叔”。
他看著那個程式,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程式碼,把虛擬糖糖的所有反應都刪了。
不需要了。
他有一個真的糖糖了。
他關掉電腦,拉開窗簾,讓月光灑進來。
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冇有在睡前拉上窗簾。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
然後他掏出手機,給厲司寒發了一條訊息:
“哥。”
“嗯?”
“謝謝你。把糖糖帶回來。”
過了很久,厲司寒回了一個字:
“嗯。”
厲司淵看著那個字,笑了。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臉上,柔和而安靜。
他想起糖糖說的那句話——“三叔,你笑起來好好看。”
明天,他還要笑給她看。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蘇念卿坐在酒店房間裡,手裡拿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張照片——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她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糖糖,”她輕聲說,“媽媽對不起你。”
窗外,月光如水。
兩處思念,同一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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